親愛的時光，請善待我的大俠

維朵

下班回家，屋子里空蕩蕩的，電視還開著，老爸的茶杯也是溫熱的，看上去好像出門不久。給老爸打電話卻許久沒人接，我只能給老媽打。她接起來之后那邊一片嘈雜，她換了個稍微清凈的地方才聽清楚她說什么，原來是老爸朋友的手機店出了點事，讓他過去幫忙處理。

“顧著點他，別讓他情緒太激動，免得又進醫院，要我過來嗎？”

“不用不用，我們差不多要回來了。”

老媽的語氣里都是無奈，誰讓我們攤上這么愛管閑事的老爸呢！以前當警察的時候是職務在身不得不管，現在退休了也該省省力氣了。可老爸那顆不安分的心誰都奈何不了，只要誰嘮叨幾句，他的臉肯定黑下來。

等到十點鐘，才聽見樓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老爸和老媽終于回來了。兩個人的神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老爸看起來喜滋滋的，大抵是問題解決了；老媽則是一臉的疲倦，她本來就不太喜歡老爸管閑事，加上還要擔心他的身體。

這一趟外出費了不少精力，老爸說話的時候有些氣喘，老媽沏了杯新茶端出來，又拿了藥丸遞給他：“出去幫人也得看看自己什么身體，就知道瞎折騰。”

“是啊，爸，您現在不比以前，就別操這份閑心了。”我也附和著勸。

“你們倆，是不是都嫌我沒用了？你當了幾天警察就懂得教訓起我了？”老爸忽地嚴厲起來，定定地看著我倆。

“誰都會老啊！您就服老不行嗎？”我不畏懼他的嚴肅，頂了回去，“咱總得為自己的身體著想。”

“熙熙啊，你以前不是這么說的。”老爸沉沉地嘆了一口氣，端著水杯走進了臥室，看著那樣的背影，總覺得有些英雄遲暮的意味。

是的，我從前的確不是這么說的，那個時候我還很小，特別仰慕他：“老爸，你是我最喜歡的大俠，不要變老好不好。”

那時候我覺得他穿制服的樣子特別好看，哭鬧著找爸爸時，只要我媽說爸爸出去抓壞人了，我就不哭不鬧了，還拿著自己做的玩具槍學電影里的樣子擺POSE，說長大也要抓壞人。

后來長大了些，看了不少武俠小說，我總覺得老爸身上有著跟大俠們一樣的氣場。我喜歡聽他說工作上的事，怎樣與壞人斗智斗勇，怎樣識破騙子的騙局，怎樣幫助無助的流浪漢……我覺得他說的每一個故事都比書上的故事精彩。

只是老媽不喜歡老爸給我講這些，有幾次剛好撞見他在說，都會直接打斷：“家里一個警察就夠了，要是出了兩個，我真要被逼瘋了。”

那時還小，我無法理解老媽為什么這么排斥老爸當警察，直到后來，有一次親眼看見老爸負傷，我才理解了老媽。

那次我們一家三口出去吃晚飯，飯店里有人喝醉起了紛爭，漸漸演變成了激烈的爭吵，當即老爸就報警找人過來處理，老媽拽著他的手不讓他過去插手。

可是還沒等到警察來，雙方已經動了手，飯店里的客人都離席逃了，老爸把老媽和我推出了飯店，走回去勸架。我眼睜睜看到有人用破碎的啤酒瓶在老爸背上劃了一下，血從衣服里滲出來，可老爸還是沒有停止勸解。幸虧警察趕到了，老爸才沒再受傷。

那一次的經歷深深地烙印在我心里，在心疼老爸的同時，我對他多了一份崇敬。只是我變得跟老媽一樣，擔心工作時的他，也不再喜歡聽他講那些我曾經覺得精彩的故事，畢竟每一個happy ending的誕生，都有辛苦的付出。

不知從何時起，我也想要成為跟老爸一樣的警察，我以為他會支持我，畢竟他對這份事業那么盡心盡力。

可當他知道我要報考警校時，反對得比我媽還強烈，每天虎個臉不高興，還嚇唬我說要是敢考警校就拿棍棒伺候。

老爸一直寵我，幾乎可以說是有求必應，沒想到在這件事上他跟我媽站在同一陣營，后來反而是我媽成了和事佬，在我和老爸之間來回調解。

“我們都是為你好，也是不想你太累太苦，有那么多其他路可以選，為什么偏要走你爸的老路。”

“他可以走，我為什么不能走。”我的脾氣也很倔，偏要跟他對著干，無奈老爸說服了老師來做思想工作，千方百計地阻撓，導致我最后沒有成功報考警校。

那段時間，我很沮喪，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想跟他說話，盡管他總是想著法來哄我，但我心里存著怨氣，憑什么不讓我走自己選的路。他每次的說辭都只有一句：“我只想你的路好走一點。”

可是對我來說，心里一旦有了信念，就會去完成。大學畢業之后，我一面假裝找工作，一面偷偷準備考試，最后成功考取了警察的崗位。直到一切手續辦妥以后，我才把消息告訴老爸，剛知道的時候他怒不可遏，一直拍桌子罵我是個不聽話的兔崽子。我默默不作聲，乖巧地站在一旁由著他罵，反正他再生氣也改變不了這個現實。

他訓斥了很久，最后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小妮子長大了，長大了。”

無論之前他怎么番阻撓和排斥，可真當我入職之后，無論家庭聚會還是朋友聚會，只要有人問及我在做什么，他都會高聲宣布：“這小妮子隨我，當警察的。”那響亮的聲音里透著的自豪，誰都聽得出來，對我當警察這事，他心底里還是高興的。

他也問過我到底為什么想當警察，理由當然有很多，我也只說了一個：“想跟你一起當警察。”他喝著小酒低著頭，久久無言。

我工作沒幾年，老爸就因為健康原因提前退休了。

退休了的老爸根本閑不住，雖然沒辦法像在單位里那樣處理大事情，他就管管社區里的小事，幫幫朋友的忙，或者去做義工參加公益活動，或者讓我把單位里碰到的麻煩給他說，幫我出謀劃策……

盡管英雄遲暮，可他不愿讓自己停下來。前陣子社區附近一個紅綠燈壞了，沒人修導致出了幾起小事故，他就站那兒指揮交通去了。那些天剛好天氣降溫，這么一折騰他進了醫院。我和老媽著實無奈，我們兩人都要上班，打算請個看護照顧他，他阻止了：“放心上班吧，我有人陪的。”

來陪老爸的是他幫過的一位大叔老趙，逢年過節總來看我爸，我爸有事他也會第一時間站出來，不是家人勝似家人。

這幾年老爸生病住院，我們認識了很多像老趙一樣的人，因為受過老爸的幫助，心里都念著老爸，也常來看望他。那一張張不熟悉的面孔，老爸都能一個個叫得出名字來，在老爸心里，他們也都是他在乎的人。

老爸出院之后，社區的工作人員特地帶著個徽章來看他，說要感謝他對社區的付出。老爸拿著那個徽章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地用毛巾擦拭之后，跟從前他得到過的各種榮譽放在了一起。

大抵就是因為這些念著老爸好的人，老爸才不肯放下他那顆“俠義“之心，一直做他想要做的事，去幫助那些他想幫的人。

我想啊，這個倔老頭肯定是不會服老了，他的余生也會繼續做著他想做的事情。

不過沒關系，老爸，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所以你一定要愛護好自己的身體，你得有良好的體魄才能做更多的事不是嗎？

我還想請求流逝的時光，稍微走得慢一點，請善待我最親愛的大俠。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