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靖園
因為一段37分鐘的人類學演講視頻《進擊的智人》,袁碩一夜之間,成了擁有“10萬+”閱讀量的知識型網紅。
2017年的深秋,暑假的熱潮已經散去,在北京天安門廣場東側,東長安街南側的中國國家博物館門前依舊排著長長的隊伍,游客,學生,記者,教師……眾多身份的人聚集在這里,想走進這個歷史與藝術并重,集收藏、展覽、研究、考古、公共教育、文化交流于一體的綜合性博物館一探究竟。
作為世界上單體建筑面積最大的博物館,中國國家博物館(下稱“國博”)總建筑面積近20萬平方米。截止至2013年末,國博藏品數量為100余萬件,是中華文物收藏量最豐富的博物館之一。
國博講解員如何變成知識型網紅?
毫無疑問,國博是一個展示中國傳統文化的巨大平臺,僅展覽《古代中國陳列》就展出文物2026件,包括一級文物521件。該展覽陳列以王朝更替為脈絡,分為遠古時期、夏商西周時期、春秋戰國時期、秦漢時期、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期、隋唐五代時期、遼宋夏金元時期、明清時期八個部分。
對普通參觀游客而言,很難一下子就把這些文史知識消化吸收。身處一線的國博講解員們,起到了很好的文化傳播者作用。
2011年從首都師范大學軟件工程專業畢業的北京男孩袁碩就是講解員隊伍中的一員,但是,與其他成員不太一樣的是,他現在不僅是國博講解員,還是知識型網紅,以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他已經不止是袁碩,還是河森堡了。河森堡是29歲的袁碩給自己起的網名,為了向偶像——德國物理學家海森堡致敬。
今年,因為一段37分鐘的人類學演講視頻《進擊的智人》,袁碩“一夜之間,成了 ‘10萬+知識型網紅。”
袁碩不太接受自己是知識型網紅這個稱謂,他認為自己還沒有那么紅。但是他對于文化傳播者這個定義,還是表示認同的。他熱愛文化,熱愛傳統文化,也認為傳播文化是自己的職責所在。
早在畢業前,他就發誓要做“跟軟件工程一點都沒有關系”的工作。他不喜歡本專業,高考志愿原本填的是戲劇影視文學專業。
中國國家博物館在首都師范大學的校園招聘一下吸引了他,在填了一份有關文史常識的答卷,并通過普通話測試后,袁碩和100多位應聘者進入國博招聘的最后一輪面試。
為了證明自己對傳統文化的喜愛,袁碩背了一首相對冷僻的唐詩《送日本高僧敬龍歸》。
國博職業講解員第一項要訓練的基本功就是背誦講解詞。展覽《古代中國陳列》展覽詞總計8萬字。為了方便記憶,袁碩常帶著講詞本到展廳里,邊看文物邊背。這個展館面積達1.7萬平方米,陳列了包括人面魚紋彩陶盆、四羊方尊、擊鼓說唱陶俑等在內的2500多件展品。“光是走一趟下來,就累得腰酸腿疼了。”
一個文化傳播者的蛻變
在不斷摸索中,袁碩逐漸形成了自己的風格。在他看來,“能打動人的永遠是故事和細節。”
袁碩所謂故事和細節,就是信息含量。采訪時,他隨手拿起面前的杯子,“假如這是個青銅器的杯子,我說它造型優美、線條流暢、氣質端莊,展現了我國勞動人民的偉大智慧,這是標準的解說詞,你沒法說它錯。但它沒有太多信息含量,說了等于沒說。當我們只是按照標準模板背下來講,那就是人肉背詞機。”
袁碩說,自己不是機器,是一個有思想的載體。
“但如果我告訴你這些,”袁碩舉起“青銅器”說,“‘青銅是銅、錫、鉛三種金屬的合金,殷商時的貴族會用它來喝米酒。但米酒和含鉛的青銅器接觸后,會產生一種甜味的醋酸鉛,這可能導致中毒。而在殷商的甲骨文中,也確實記載了不少貴族出現過頭疼、體弱、視力下降、無法生育等問題。所以有專家據此推測,殷商貴族可能和羅馬貴族一樣也出現過嚴重的鉛中毒問題。”
袁碩把講解員比作一個博物學者,帶領參觀者打開人類與大自然之間的大門,對動物、植物、礦物、生態系統等做細致的觀察和描述。“這樣就可以挖掘出知識的有趣性與豐富性,從而留住參觀者。”
這種理念說來簡單,對講解員來說,則意味著巨大的閱讀量,尤其是要閱讀國際期刊、學術論文等十分晦澀難懂的材料。“我覺得,這就是一種挑戰。”
在不斷的知識獲取中,袁碩變成了“河森堡”。
以河森堡的身份,這個身高一米八三的小伙子會用“自然科學角度”看待與他工作、生活息息相關的中國傳統文化。
“我比較喜歡從自然科學的角度看中國傳統文化,我始終相信的一點就是,人的文化行為都有其自然科學的底層邏輯。另外,我發現自然世界和計算機世界有相通的地方。”袁碩說,所有的軟件都不可能脫離計算機的硬件獨立運行,而它們的最本質,無非就是不同排列組合的代碼。“自然世界也同樣如此。物理是最基本的層面,所有的生物、化學,以及建立在此之上的人類社會的各種現象,歸根到底都是物理的原因。”
以自然科學角度理解中國傳統文化
袁碩以北方游牧民族曾經特有的收繼婚制舉例。“中國在漢朝時期北方有一個強敵就是匈奴,匈奴有一個收繼婚制。所謂收繼婚制就是一個男人死后,他的兒子或者他的弟弟,可以繼承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女人。有時候會出現兒子娶庶母,或者弟弟娶嫂子這樣的情況。這在漢族人看來,是有悖于人倫的行為,但是在北方的匈奴社會中卻存在。”袁碩說:“社會文化學者會從風俗習慣、倫理等多個方面進行解讀,但在最本質上,其實是物理原因。”
袁碩援引了復旦大學博士、鄭州大學歷史學院高凱老師的研究成果:“他發現收繼婚制是很多因素造成的結果,其中有一個因素不容忽視,就是匈奴生活的地區,地處高緯度、干旱、干燥的內陸寒冷地帶,土壤微量元素中鋅的含量極低。鋅元素是人類身體中非常重要的微量元素,如果沒有鋅,不僅影響胎兒正常發育,母親的分娩也會很困難。正是鋅元素的缺失,使得匈奴育齡婦女在妊娠過程中大量死亡,這就造成匈奴育齡男女比例嚴重失調。所以某種程度而言,收繼婚制是一種不得已而為之的婚俗。首先,是為了這個民族可以延續下去;其次,也是為了不讓自己家族的財產外流。“一邊是種族滅絕,一邊是打破倫理,人們別無選擇,只能在一定范圍內突破倫理。這種制度也為漢魏時期匈奴與漢族的大融合提供了契機。”袁碩說。endprint
類似的例子比比皆是。在印尼的巴布亞新幾內亞島,直到上世紀還有食人風俗,當地人的解釋是分享亡者的靈魂,但這種說法是文化層面的,無法證偽。袁碩表示,也有分析認為是由于地理條件限制,島嶼環境無法大規模飼養牲畜。“當地人自然不會白白浪費人體中豐富的蛋白質。所以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調研人員聘請的當地向導,突然有一天要請假,理由是‘女婿死了,要回去吃肉。”
“我覺得從自然科學的角度解釋文化現象,是可以說服我的。我在講解的時候,也愿意從這樣的角度切入。”袁碩說:“因為文化就是人生活的方式,人為什么按照這種方式生活,就是受到自然因素制約的影響,所以從自然科學角度來看文化是特別棒的一個選擇。”
至于其他同齡人怎么看待中國傳統文化,袁碩并不清楚,他表示如果問另外的年輕人可能得到的是完全不一樣的答案。“但是你問我的話,我就是從自然科學出發。從表面看是一種文化現象,但深層次卻是一種物理現象。”袁碩因此崇拜物理學家海森堡,“他把人類的認知水平推到了量子力學層面,所以在美國學者麥克·哈特所著的《影響人類歷史進程的100名人排行榜》,他名列第43位。”
袁碩也會和同樣對文化熱愛的年輕人們“混在一起”,他說,北京的文博圈的志愿者和講解員們就有一個自己的集體。有時候他們聽說袁碩這有一個課程,開發不錯,就會讓他給大家在沙龍上講講。意料之外也是之中,在這個年輕人沙龍里,來自國博的只有袁碩一個。究其原因,袁碩自己給的理由是,他太“入戲”了。
他認為自己是國家博物館講解員,是宣教人員,是一線工作人員,就要傳播傳統文化,傳播自然科學知識。但是其他人可能會覺得,在國博工作,領一份薪水就好了。“一百個人中會有一兩個吧。”袁碩說道,他所說的那一兩個,是和他一樣,特別“入戲”的從業者,把文化知識傳播當做真正的事業的人。
袁碩提起了前段時間在國博的大英博物館展覽,他舉例其中一個牛頭豎琴,他從國家博物館講解的角度講,說這是蘇美爾時期,烏爾城附近一個王陵出土的。“蘇美爾文明是一個什么概念,它當時對應中國的是新石器時代,上面的青金石是來自于阿富汗,有的地來自非洲,體現出人類文明全球化的一個過程。”這是來自袁碩的講座,而這個年輕群體中的另一個人則會以自然的角度來講“你看這頭牛,很顯然就是歐洲原牛馴化而來的。全世界所有的牛的源頭都是歐洲的原牛,但是原牛在自然界中已經滅絕了,人類如何馴化牛呢?今天牛與牛之間的關系是什么呢?”
他們在沙龍講座中彼此的展示,總是那么有意思。袁碩認為這就叫合擊,有點像網絡游戲的概念,就是大家一起攢起來揍一個東西。“比如剛剛我們這個合擊來自自然博物館與國家博物館。那么有時候萬一來一個地質博物館的講解員呢?他一看這個青金石,就是來自阿富汗東部的,或者一看這個物件就是石英加工的,因為石英擁有這樣的強度……”
多館合擊的聚會與探討讓袁碩的頭腦不斷保持著興奮的狀態,有了這些知識儲備,袁碩申請了國博的課程開發項目,對一些問題進行專題匯總,便于知識傳播。“當我在做這些事情時,我覺得我是在戰斗,并且不斷地提升戰斗指數。”
袁碩的大塊頭身材讓他這句話擁有了十足的力量。單眼皮戴著眼鏡的他,目光炯炯有神。這個文化傳播使者用與眾不同的方式,讓傳統文化的傳播變得更有生命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