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藝術陶瓷與日用陶瓷的審美比較

來 潔（上海出版印刷高等專科學校 200000）

生活陶瓷不同于繪畫、雕塑等純藝術門類，它制造的首要任務應當是實用價值的體現。韓非子在《外儲說右上》中從功用的角度看待傳統生活陶瓷，肯定了生活陶瓷的功用價值：“堂谿公謂昭侯曰：‘金有千金之玉卮，通而無當，可以盛水乎？’昭侯曰：‘不可。’‘有瓦器而不漏，可以盛酒乎？’昭侯曰：‘可。’對曰：‘夫瓦器，至賤也，不漏，可以盛酒。雖有乎千金之玉卮，至貴而無當，漏，不可盛水，則人孰注漿哉？’”

生活陶瓷作為生活器具首先是以滿足人的需要為前提的，盡管部分藝術陶瓷在某種程度上也有日用功能，但由于其制作投入較大，尤其是服務對象的局限性（用于宮廷貴族或國家禮器），使得這一部分產品的欣賞價值遠大于日用價值，并具有象征某種地位和身份的社會等級含義。如古代官窯為皇室燒制御用器具和禮品器具，現代陶瓷工廠特為國家領導人研發的某種產品等，都是上層社會的專用器物，有著明顯的非百姓日用的社會等級特征。而日用陶瓷則服務于中國百姓的日常生活，與柴米油鹽醬醋茶一樣，是我們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必需品。想一想在誰家沒有陶瓷呢？即便是弱勢群體和貧困階層的粗茶淡飯，也離不開茶杯飯碗吧？由此可知，這種日用陶瓷實為中國陶瓷的主流形式，最能體現中國陶瓷產品的根本價值所在。

日用陶瓷與藝術陶瓷的差別，在于首先是實用品，不以陳設、裝飾和觀賞為主要生產目的，更不會為標志某種社會等級制度中的身份象征符號而存在。所以，從創作動機上講，服務于民間的日用陶瓷遠比服務于貴族的藝術陶瓷要純凈得多。同時，日用陶瓷也并非只是粗制濫造，而是在歷代能工巧匠的精心設計與純熟制作經驗保證下，創造出與藝術陶瓷不相上下的巨大審美空間。在材料選擇、形式設計、工藝手法和美學風格上，日用陶瓷都能與藝術陶瓷并駕齊驅，分別代表兩種不同的審美境界，正如清水芙蓉與鏤金錯彩之平分秋色。下面的表格可說明兩種陶瓷的審美差異：

類別審美元素日用陶瓷 藝術陶瓷創作動機 家常日用 視覺觀賞制作材料 普通質地 特殊質感技藝手法 渾然天成 雕琢繁瑣形式風格 簡潔質樸 綺麗奢華使用對象 平民階層 富裕階層

雖然古今文化已有巨大差異，但今天的藝術家和大眾對藝術的理解都還沒有完全跳出傳統思維的限制。比如，當代陶瓷產品仍然延續了古代陶瓷制造業的類別分野，同樣也有偏重欣賞和偏重實用的兩端：當代藝術陶瓷，通常作為少數藝術家的個人表現行為和藝術市場中的高端產品，或抽象，或裝飾，或材料翻新，或樣式仿舊，總之是把陶瓷作品當作純粹藝術品看待，以不承載實用功能為能事，代表了此時代中奢侈文化和精英文化的走向。而當代日用陶瓷，則借助科技發展之功，通過工業生產流程日益提高產品質量和數量，同樣實現了制作技術和美學風格上的更新換代。只是從普遍的社會觀念上看，當代日用陶瓷的創作者和使用者，對日用陶瓷實用功能之外的審美價值，還缺乏足夠的重視，導致設計創意相對滯后，日用陶瓷產品陳陳相因。這是發展當代日用陶瓷文化亟待解決的問題。

當代文化有一個最根本的時代特征，就是大眾文化的蓬勃興起。而大眾文化最重要的價值，是伴隨著大眾生活價值和文化權利的被肯定，與其相適應的文化趣味的被認可。如從前不登大雅之堂的喜劇小品和二人轉成為舉國皆知的重要演出形式，伴隨著廣告、流行歌曲、時裝、電視連續劇、環境設計、城市規劃、居室裝修等市民文化的蓬勃興起，當代藝術活動不再是上流社會的專利，也不再局限于美術館、博物館、音樂廳等專門的藝術欣賞場所，而是借助現代傳媒尤其是電視傳播，進入百姓日常生活中。這些無不意味著對傳統文化價值觀和文化等級制度的某種顛覆。在今天的文化消費社會中，大眾是最具有審美話語權的，電影要看票房價值，各種文藝演出要看上座率，沒有大眾的參與和支持（這種支持通常要借助大眾傳媒來實現），當代各種藝術創作的公共審美價值就無從實現。在這樣的時代中，即便是大眾的日用消費行為，也會帶有明顯的審美活動特征：買一件衣服，不會只為遮體；添一件家具，也必然是審美選擇。在這個審美泛化的時代里，日常生活離不開審美活動，審美活動就是日常生活。而歷數當代流行的大眾生活材料，可知日用陶瓷是與大眾生活聯系最緊密的物品，也幾乎是唯一的既是傳統材料又能融入當代家居生活的可持續發展產品。

日用陶瓷不以觀賞和裝飾陳設為主要生產目的，因為這樣的先決條件，反而讓日用陶瓷獲得了更為質樸的美學風格和欣賞價值（在人類藝術史中，純為欣賞而制作藝術品的現象是短期歷史行為）。僅以日用陶瓷所用原材料為例，由于各地生產機構使用的原材料不一樣，制成的坯體所呈現的顏色與質地也就不同，使用這樣的材料燒制陶瓷制品，能呈現出自然豐富的藝術效果，這就不同于純為欣賞而精致加工產品所形成的人工效果。與后者相比，顯然是前者的審美價值更高。比如從器型上看，我國日用陶瓷始終保持著對造型完整性的追求，如工匠們對陶瓷器物的各個部位多用擬人方式稱謂，分別稱為：口、頸、肩、腹、足、底等，這種稱謂本身就意味著制作者很看重陶瓷造型的完整性和生動感。無論古今，中國日用陶瓷的價值都遠不止于實用，那些富于創意的杯盤碗碟壺罐瓦缸等日常器物，必然有著不輸于藝術陶瓷的審美價值——只要我們能有發現這種價值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