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能”校長馴服少年心頭猛虎

文/依江寧

李路靜和孩子們

公益愛心人士助力少年梨

有這樣一位老師，她創辦了全國獨一無二的民辦學校，只招收中考分數300分以下、未來一片灰暗的孩子，且不收學費。

在她手下，一個個“小混世魔王”從無法無天變得有情有義，從四處惹禍變成四方傳愛。

馴服少年心頭那只猛虎

2003年，因結婚生子，30歲的李路靜辭了在深圳外企的工作，回到家鄉河南，在安陽定居。她應聘到衛生學校，當了語文老師，開始面對一群青春叛逆期的孩子。

有“小霸王”式的學生欺凌同學，李路靜拎起椅子丟過去，長久地鎮住了對方。但要怎么做，才能去掉問題少年心中的戾氣，讓他們更包容、友愛？此后，又目睹了好幾個孩子因群毆被打傻、打傷，她不停地思忖著這個問題。

2008年，李路靜拿出積蓄，租下滑縣一處廢棄校舍，創辦了文心高中，招收既上不了高中，也考不進職業技術學校的孩子。這樣的孩子在農村非常多。

學校性質是民辦非營利，財政一直吃緊。但對校長、也是唯一的專業教師李路靜來說，更困難的，是如何面對那些心有猛虎的少年，以及絕望焦躁的家長。

頭一年，報名60多人，等開學軍訓，真正來的只有13名學生?？帐幨幍娘執美铮盥缝o難過地落淚。

李路靜讓孩子們晚上一起游戲，圍坐著唱“螢火蟲飛，在黑夜里散發光芒”，周末帶他們去勞動，體驗生活不易……有家長不滿：“神經病吧？帶著孩子玩兒。要趕緊學知識！”李路靜說，許多孩子經歷了父母離異、家庭暴力、被同學孤立，甚至一個人蹲在紙箱里找安全感。孩子已然如此，還強調學習，是本末倒置。

總之，來這里的孩子普遍厭學。他們被認為沒前途，將來只能打工，或走上更糟的路?？衫盥缝o意識到，他們不是真的糟糕，只是被周圍人嫌棄，內心痛苦，因此用頑劣來自我武裝，做出格的事，好顯得強大。

正因為了解孩子的痛苦，李路靜不愿用恐懼讓他們臣服。她堅信他們有“求生的欲望”，都能“浮起來”。為了拉他們一把，她決定先幫著“轉習氣”。

兩個學生要打架，她站中間：“想打，從我身上跨過去。”僵持了半個小時，兩個孩子泄了氣，李路靜直接癱在地上。兩個孩子鬧矛盾，說“有他沒我，有我沒他”，李路靜誰都沒法偏袒，扇了自己一耳光，平息了爭端。事后她又懊喪，認為自己“德行不夠”。對一個特別能打架的男生，李路靜沒法責罰，因為心疼他常被父親打。李路靜就給他講彼得大帝的故事：彼得大帝為自己找到30個小伙伴，都成了他的禁衛軍。她把故事反復講了半年，“想當頭，不是把人家打服的?！泵鎸医滩桓?，或遇見“違背做人底線”的孩子，她也會情緒化，因為“不生氣，不動感情，說明不夠愛這些孩子”……

從她的“無能”中，孩子們體會的卻是愛與柔軟。而他們鬧事的行為，遇見“無能”的校長，如同重拳擊到棉花，慢慢都沒了下文。

教育的度很難掌握，“把他們當學生，得讓他們跟你有距離，但心與心的交流又不能有距離?！边^了幾年，李路靜才能慢慢厘清這其中的度。

若沒有你，我們不知身處何方

大部分被送來的都是問題少年，九成是男生。比起回家，他們更樂意呆在學校，只有在這里，才能充分感受到尊重與平等。

小學四年級時，華飛鵬跟父母搬到滑縣道口鎮。初中畢業后，他不想繼續念書了。他把街上游蕩的年輕人視為偶像，天天在外閑逛，看誰不順眼，就拉過來打一頓。家如賓館，他跟父親說不過五句話就會大吵一架，要么他摔門出去，要么被父親暴揍。

2014年的一天，華父開出租車拉活，認識了李路靜。他曾聽人稱贊過她那所“封閉式”學校，后來又親自到學?？戳艘淮危瑳Q定把孩子送去。

2015年寒假，李路靜組織學生去廣東、澳門旅行。華飛鵬平生第一次坐火車。之前，只能在電視上看到的景象，活生生涌現在眼前，他心里有一種打開的感覺。參觀了“世界之窗”，還去了博物館、圖書館，對比以前的生活，華飛鵬感到了自己的淺薄。

李路靜還曾帶孩子們騎車去西安，每天騎一百多公里，一個月往返。在西安住了一個星期，他們去了兵馬俑、鼓樓和城墻。之前的兩屆學生，分別騎去了敦煌、大理。

出發前兩個月，大家就開始準備，白天練車技，晚上花兩個小時跑步。他們得背負四五十斤重的裝備、衣物，李路靜告訴他們：背包是他們的家庭，自行車是他們的事業，走到哪兒，家就背到哪兒。

出發那天，孩子們興奮異常，騎得飛快，中午就撐不住了，又累又餓，緊趕慢趕才到達目的地。第二天，他們學會了均勻分配力氣，之后又學習應對雨雪大風、危險地形。他們發現，除了力氣，技巧和意志力更重要。

華飛鵬聯想到：“騎行和生活一樣，別管再累，坡再陡，照樣得往前走?！敝贿^了兩三年，打架的日子好像已經很遠。

宋翠霞是單親母親，兒子隨她姓。她開過一間小賣部，把兒子托付給學校。因此，小宋跟母親交流不多。小宋9歲時，同學家長找來，說他打了人。兒子一腳踹到人家胸口，進了派出所，宋翠霞得出醫藥費。此后，她一次又一次暫停營業，頭發全白了。

初一那年，小宋念了五所學校，好勇斗狠出了名。一位地理老師介紹他到文心高中，有家長抗議：“他在這里，我就把孩子帶走。”李路靜回應：“剩最后一個，我也把他教育成人。”

對愛打架的孩子，李路靜有一套方法。她不斥責不教訓，而是請來武館的散打教練教“打架”，讓孩子們在正規格斗中散發多余精力。當他們帶著淤青，向對手鞠躬致敬，再握手言和時，也學會了控制自己的內心。

李路靜對學生充滿信任，不會過度保護，用小宋的話說就是：感覺到李老師不是從功利角度，而是真心想幫助他們，讓他們回到校園，去看不一樣的世界。

2014年小宋畢業，當了特種兵。走之前，他對母親說：“要不是您和李老師，我現在不知道會在哪里?！?/p>

熱切的希望，那片雪白“少年梨”

9年間，李路靜嘔心瀝血，讓近200個不愛學習的孩子讀完初中、高中，絕大多數考上大學；有的進了部隊，當了警察，成為公務員；有的出國深造，開啟了嶄新道路。

但背后艱辛非常人能想象，李路靜欠下了200多萬元債務。已畢業的部分孩子，不忍心扔下老師孤苦辦學，放棄在大城市的發展機會，甚至從國外回來，相約一起回校，招募新生，管理學校，代課等等。

2010年3月，在學校旁邊，李路靜開辟了一片梨園，帶著孩子們開荒、除草、施肥。樹苗買來的時候，人家說是雪梨，后來才發現被忽悠了，是晚秋黃梨。但是，大家仍然對樹苗悉心呵護，從未放棄，就像李老師對待他們一樣。

晚秋黃梨也很甜，不輸給進口雪梨。因為種植和養護時，孩子們沒經驗，用了很多土辦法，包括一直使用農家肥、手工除蟲等等，竟然種出了真正的有機梨。李路靜給這些梨起名“少年梨”。

2017年，梨園產量接近20萬斤。孩子們通過掌握的互聯網知識，創辦自媒體，聯系京東等公司，大批銷售這些梨，幫老師還債，希望繼續公益教育事業。

因地處偏僻，交通不暢，梨園采摘人手緊缺。好在2017年，文心高中被納入北京仁愛慈善基金會助學項目，志愿者們陸續加入采摘隊伍。李路靜看著一張張熱情的面孔，感覺這些年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懷著新的希望，她又做出一個重大決定：學校不再收學費，全公益辦學，以減輕家長的負擔。

這幾年，李路靜接連生重病。一度，她甚至累得再不想去學校，但最后還是回到校園。她在意那些孩子，想用命去愛他們：“一個個小混世魔王似的，你不愛他不行。如果愛，就不能放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