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黎
比得到自由更重要的,是擁有追逐自由的能力。
在昆侖山北坡羌塘高原的西北部,有一片廣袤的無人區(qū)。據(jù)說,那是地球上除了南北兩極以外,人類無法生存的第三極,是著名的生命禁區(qū)。現(xiàn)實生活中,旅行家楊柳松孤身闖過了這片禁區(qū),成為人類歷史上徒步穿越羌塘無人區(qū)的第一人(詳見《莫愁·天下男人》2018年02月《77天穿越大羌塘無人區(qū)》)。這段經(jīng)歷被導(dǎo)演趙漢唐拍成了電影《七十七天》。他帶著團隊在無人區(qū)整整拍攝了三年,多次同死神擦肩而過,才拍出了這部畫面美麗絕倫、情節(jié)驚心動魄的影片。
《七十七天》上映后,轟動了整個影視圈,馮小剛、黃渤、陳坤、徐崢等紛紛為其點贊,將其譽為“史上最勇敢的電影”。而影片的另一個亮點,是演員江一燕的零片酬出演。江一燕在片中飾演一位高位截癱的姑娘藍天,雖然身體殘疾,卻一直在挑戰(zhàn)生命中的不可能。她坐著輪椅在雪原上疾馳,親自打理一家客棧,自駕穿越了318國道,還憑著驚人的意志推著自己去轉(zhuǎn)山。正是她的存在,在精神上激勵了男主人公楊柳松勇闖無人區(qū),一次又一次鼓起勇氣脫離險境。
藍天是一個真實的存在,她本名叫尹朝霞。雖然被命運重擊,只能終生與輪椅為伴,但她始終像斗士一樣同命運作戰(zhàn)。為了演好這個角色,江一燕曾去拉薩生活了一段時間,與藍天朝夕相伴。她們像久違的知己一樣聊攝影,聊旅行,聊生活中一切美好的事物。江一燕每天看著藍天坐在輪椅上匆匆而過,倒水、掃地、收拾客棧,她的內(nèi)心充滿了敬慕,也暗下決心要與這個角色死磕到底。
藍天的臉上布滿了高原紅和星星點點的雀斑,江一燕就讓攝影師如法炮制給自己上妝。為了像藍天一樣把輪椅轉(zhuǎn)得飛快,江一燕的手被磨出無數(shù)水泡,經(jīng)常“咚”的一聲摔倒在地。但她從不作聲,快速爬起來重練,因為她知道:藍天摔過的跤一定比自己多得多。拍攝時天氣很冷,江一燕的臉凍僵了,連下頜咬合都出現(xiàn)了問題,一句臺詞都說不出,但她默默告訴自己:“這真的沒什么,藍天吃過的苦頭,可比這個要多。”
就這樣,江一燕沿著藍天走過的路,一點點還原她的心路歷程,慢慢還原著她同命運較勁的全過程。電影公映后,江一燕忐忑地問藍天:“你覺得我這樣演你,是你心里的狀態(tài)嗎?”
“我很滿意。”藍天笑了。江一燕也笑了:“謝謝你,但我知道自己很難攀上你心峰的高度。”
藍天畢業(yè)于中央美術(shù)學院攝影專業(yè),早年是一名戶外旅行愛好者。她曾背著相機走過許多地方,拍下無數(shù)的風景。那時的她,是圈子里有名的攝影師、青年旅行家,多家知名攝影雜志爭相向她約稿,大好的前程不斷向她招手,直到一次意外的降臨。
2009年,藍天去墨脫徒步旅行,投宿在一家青年旅社。旅社二樓的平臺是觀星的好地方,能看到群星閃爍的醉人景象。夜幕降臨時,藍天帶著攝影器材爬上平臺觀星拍照,星空太迷人,每一顆星星都像璀璨的寶石,以至于藍天完全沉醉其中,忽略了欄桿已經(jīng)松動的現(xiàn)實。當她倚在欄桿上拍攝星空時,突然仰面從樓上摔下,當即陷入昏迷。
醫(yī)生向藍天宣布,她的余生將在輪椅上度過。年輕的她不愿相信醫(yī)生的斷言,被家人接回深圳后,她輾轉(zhuǎn)于多家醫(yī)院接受治療,但未能改變高位截癱的事實。希望破滅后,她陷入了無邊的絕望,不斷問自己:“追逐夢想有錯嗎?命運為什么要這么懲罰我?”
該用余生來干點什么?藍天喜歡藏地,也熱愛拉薩純凈而自由的空氣。經(jīng)歷過一段消沉期之后,她鼓起勇氣規(guī)劃出了全新的生活藍圖——去拉薩開一家客棧。為了完成這個愿望,她一遍又一遍地練習如何坐在輪椅上完成日常生活。接下來她又學著用輪椅下臺階,完成了那些難度較高的動作。隨后,她在朋友們的幫助下,在拉薩開了客棧,坐在輪椅上監(jiān)督裝修、指揮布置。需要處理的瑣事極多,但藍天硬是一個人扛了下來。“她面容平靜身手利落,整個人像旋風一樣刮進刮出,所到之處都像施了魔法一樣井井有條。她是一個神話般的存在。”這是住宿的客人對她的評價。
夜晚忙完客棧里的事,藍天還會坐在輪椅上看星星。雖然因為觀星而遭遇不幸,但她依然覺得浩瀚的星空美得讓人流淚。

電影《七十七天》海報
對藍天而言,身體上的殘缺給她帶來的最大不便,不是限制了她的行為,而是限制了她生命里的許多可能性。一個健全的人再怎么折騰,別人都不會過分關(guān)注,可對于一個身體有殘缺的人來講,稍微有些出格的想法,別人就會說她異想天開。當初,她要去拉薩開客棧時,便有人勸她:“在家附近做點小生意多好,何必舍近求遠自討苦吃?”后來藍天咬著牙把事情做成了,又有人對她說:“你能做到這些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不要對自己要求太高,要求越高,就活得越累。”
“可是我有我的夢想啊,其他人有什么資格為我的人生設(shè)限呢?”藍天對此很不滿。她向往在雪地里疾馳的感覺,于是練起了滑雪。目前,她已經(jīng)能夠在殘疾人專用的雪板上收放自如,不僅能飛馳,還能做不少高難度動作。教練表揚她:“你真沒辜負‘藍天’這個代號,滑起雪來就像一只鳥在藍天滑翔,以后再有學員恐懼滑雪,我就帶他們來看看你的表現(xiàn)。”
藍天老家在深圳,每次回鄉(xiāng)都大費周章。她不想總是麻煩朋友和家人,便下決心考駕照。克服了諸多困難后,她考出了C5駕照,并決定自駕走318國道從拉薩到成都再回家鄉(xiāng)。這個想法最初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對,因為一路上隨時有可能出現(xiàn)雪崩、碎石、風沙等狀況,但藍天還是大膽開始了自駕之旅。最終,藍天克服重重困難,返回了家鄉(xiāng)。半路車子出故障的時候,她匍匐著鉆到車底修理,肌肉都被凍得僵硬。“太難了,我真的好累。”她在電話里告訴朋友。“可是我自己的選擇,就必須堅持到底。這就是自由做自己的代價。”她的聲音聽上去疲憊而篤定。
轉(zhuǎn)山也是藍天一直以來的夢想。坐著輪椅行走,一路上,一個人最常做的就是同自己對話,最初她不斷問自己也問神靈:“為什么是我,要遭遇這樣的命運?”可是走著走著,她的內(nèi)心獲得了徹底的平靜,也意識到:生命的本質(zhì)就是無常,雙腿殘疾僅僅是軀殼上的限制,如果失去了追逐自由的能力,才是真正可悲的。
“愿你有能做自己的自由,和敢做自己的膽量。”這是電影《七十七天》的宣傳語。而對藍天而言,做自己需要付出極為慘重的代價。命運就是撲面而來的洪流,令人無處躲藏,她卻為了自由選擇了迎難而上,與之背水一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