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近，那么遠（2）

吳悠

父親與我之間現在是一種很奇妙的關系，明明是血濃于水的親人，卻極其淡漠，像是隔了一道冰冷而堅硬的墻。

幼時，父親是極疼愛我的。那時的他，身強體壯，常讓我騎在他寬闊的肩膀上，帶我在油菜花田里瘋跑，迎風歡笑著。

他仿佛永遠是個長不大的孩子，除了工作、學習，其他的生活技能幾乎為零。開車經常開錯路，常常駛進維修路段；經常在送我上學前慌里慌張地去尋鑰匙，尋錢包，還有，尋我。

我開始有些厭煩這樣一個孩子般的父親，父親似乎有些察覺。偶然聽他感嘆：“你再也不會像小時候那般陪我天真了。”然后，留下沉默的空白。

我們的思維開始漸行漸遠，有時忍不住與他辯駁，最后卻又各自嘆息著關上各自的房門。

我有些悲哀地發現，我似乎與步入中年的父親越走越遠。

深秋，滿世界開始變得蕭瑟。我圍著厚實的圍巾，深吸著微涼的空氣，想起父親電話里的怒吼，越發覺得莫名其妙，“你就不能自己過來嗎？爸爸還有三個病人！”他的話語灼燒著我的心。我上了三小時的課，很累，下樓梯時腳踝扭傷了，很疼，我……淚水漫出眼角。金褐色的梧桐葉混著天空藍澈純凈的色彩，在我的眼前暈染、模糊。我就像是藍天下一只孤獨的歸雁。

終于走到那家面店，坐下，捧起一本《讀者》，在牛腩湯濃醇溫馨的香味中，靜靜品讀。

父親來了，步履匆匆，神色疲倦，眉間凝成“川”字。他望望我，又望了望我手中的書，有些惱火地說：“都什么時候了，還有心情看閑書！”說罷，狠狠一把拽去，“啪”地一聲把書扔在桌上。我的臉色急驟漲紅，心里像是“騰”地燃起一把火。“不吃了！”我強忍著淚水，推門而出。身后，隱約聽見父親賭氣般倔強地嚷著：“你看著辦！”

我躲進洶涌著的人流車陣里，轉身望去，我與父親似決裂般，中間出現了一道深不可測的淵。明明距離那么近，心卻那么遠。

回到家，我靜靜地把自己鎖在房間里，輕按下臺燈的開關，獨自與幾何題目作戰。

不知不覺，天邊的晚霞凝成了墨黑，大地消去一切聲息，我從題海中解脫，簡單地洗浴。

我抓起濕漉漉的頭發，正欲拿起吹風機，卻瞥見廚房外的父親。意外地，他用極輕柔的語調對我說：“要不要我幫你吹？”我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吹風機“呼呼”地響起，吹動了窗前的簾，簾上的綠荷也隨風舞動起來。父親小心翼翼地撥弄著我的頭發，動作有些笨拙，卻極輕柔。我驀地想起母親曾經抱怨父親給她吹發時，動作生硬，常常把她扯疼。可眼前父親的動作卻是極輕柔緩慢，生怕把我弄疼。

我仔細端詳起父親，昔日的黑發早已簇生著雪白，深麥色的額上印著淺淺的皺紋。歲月真是高明的神偷，它無聲地偷走了父親的青春和活力，一并把這些鮮活的生命注輸給我。

“呼呼”聲戛然而止，父親摸摸我的頭，心疼地說：“早點睡吧，你也累了。”我故作平淡地“嗯”了一聲，并關上了房門。

在進入黑暗的那一瞬間，我的心如同江海般翻滾。原來，父親與我從未疏遠，只因我自由地舒展開羽翼，飛離了他的領地。父親驀然間失去我，變得慌張無措，像是再也尋我不著了。

我們由父母撫養長大，卻終會離他們而去，這種分別，是成長的必需品。父母曾帶著我們在藍天下奔跑，可當我們長大了，卻不愿等候他們越加沉重緩慢的腳步。他們是如此渴盼，與我們熾熱的心交融。

歲月的洪流逐漸將我們沖散，我們在對岸凝望，那么近，卻那么遠。

我們常常回望身后的父母，人生的路那么長，請牽起他們的手，走完這漫漫旅程。

江蘇省泰州市第二中學附屬初級中學九（15）班

指導教師：劉應龍

從依賴到厭煩，從沖突到和解，父親如孩子般的心從未改變，只是孩子不自覺地走向更遠。在經過了情感壓抑的充分鋪墊后，在看似不經意的一瞥中，震顫心靈的一剎那平靜地到來：“昔日的黑發早已簇生著雪白，深麥色的額上淺淺印著皺紋。歲月真是高明的神偷，它無聲地偷走了父親的青春和活力，一并把這些鮮活的生命注輸給我。”所以之后的回望顯得深切，心意的交融令人動容。輕輕淺淺地敘述，把心靈的遠和近真誠地呈現，道出了父親從未走遠的愛意。正如金玟岐在歌中所唱：“誰讓時間是讓人猝不及防的東西，晴時有風陰時有雨，爭不過朝夕，又念著往昔，偷走了青絲卻留住一個你。”

（丁國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