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軍
中國現代文學經典作品是中國走向現代化的思想表達,在中學語文教學尤其是高中語文教學中,對于當代青少年現代精神的構建和現代藝術的審美都具有極為重要的奠基作用。然而,當前的現代文學作品的教學與現代文學作品內在的精神吁請,差距較遠。一是被高考覊絆,考什么,教什么,教學只停滯于信息篩選、內容概括和一般技能理解的層面,基本上不涉及思想特質;二是古詩文教學與現代文教學比重如何切分研究不夠,有對古典作品教學要重視于現代文學教學的傾向,甚至有人認為,古典文學作品能代替現代文學作品的學習;三是當代的“現代文學”精神式微,文學與娛樂等同,表達與游戲不分,創作與拼湊無異,以魯迅、沈從文、曹禺等為代表的經典作家所創立的中國現代文學精神的特質——對中國國民性的批判,對人類現代價值的追求——在當前的現代文學創作中表現不力,導致現代文學對青少年缺少強大精神感召力。這就形成了一個相互分離的惡劣閉環。
我們的學生是在現代漢語情境中生活與成長的,一方面要認真傳承傳統文化,學好古漢語;一方面要大力培養熱愛現代漢語的感情,掌握現代漢語運用規律,增添現代漢語的“現代”精神,因此,我老調重彈:對于語文教材中的現代作品,要教出現代漢語之魂,而不是當作一般的閱讀材料加以處理——換言之,也就是聚焦“異質”,突顯“現代”——這是當前不容忽視的問題。
突出現代作品的“異質”教學,就是滿足青少年成長的三大需要。
一是滿足青少年閱讀心理需要。
我一直認為,語文的感召力與學生對語文的追求力始終是相輔相承的。即以閱讀為例,現在各種數據統計,中學生閱讀量太少。問題不管怎么復雜,其中都包括“感召”與“追求”兩個力的缺失。現在不是無書可讀,而是有書不讀。但這不過是一個表象。不讀,僅僅是情緒化的拒絕;透過這個表象所見的正是對閱讀的追求而不得的焦慮。從內心深處出發的閱讀渴望是對新穎、深刻內容與活潑多樣形式的追尋。如果把現代典范作品的異質凸現出來,就能與這一追尋心理對接。當這樣的心理對接多次獲得成功時,閱讀的自覺興趣就產生而成型。因此,促成和促進“對接”是對學生閱讀好奇心的第一滿足。所謂內心感應力,就是對作品優劣的敏銳判斷力,特別是對語言和思想異質的敏感性和追求心。有了強大的內心感應力,自會讀書,自會如饑似渴,自會尋找經典。一切所謂經典的評價和讀書的方法就是自己讀出來的,而要達到這個境界,中小學教學的引導尤其高中階段的教學引導極為重要。讀魯迅作品的關鍵就是讀“不懂”的“異質”,假若以讀不懂為不讀的理由,則會加劇心理的膽怯,從而導致思想的荒蕪。
二是滿足思想現代性啟蒙需要。
這里認定的具有現代異質的現代文學作品是指以魯迅、朱自清、郁達夫、沈從文、曹禺等為代表的現代經典作家的文學代表作。這些作家經典作品的共同特點是:既是新文化思想的結晶,又是新語言運用的工具,還是新生活變革的酵母。“結晶”——“工具”——“酵母”的三維互動,使得現代漢語在30余年短期發展中就確立了持久性的語言標志和地位,成為中華民族新的思想表達的現代性模型。我們不僅要引導學生認識到這樣的思想現代性模型,而且更要明白:這個思想模型正是自我青春啟蒙的思想杠桿和基點,如此,學生才能樂意走進現代作品的精神世界。我和我的學生總是反復思考一個問題:現代文學作品的這一典型的現代性何以如此迅速地得以建立呢?原因在于三方面:一是思想引領,敢破敢立;二是審美批評,價值創造;三是努力實踐,凝聚共識。這三方面,我們用魯迅先生的思想和作品就能夠充分說明。思想領先就是弄懂現代漢語的人文本質,與胡適、傅斯年、周作人等人表述相比,魯迅的思想最簡明深刻:“我們要說現代的,自己的話;用活著的白話,將自己的思想、感情直白地說出來。(《魯迅全集》第4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現代”,是與古代相對的;“自己”,就是確立獨立性;“活著的白話”,也就是當代人的鮮活思想與形式,而這恰恰是新的現代漢語的價值審美。至于現代漢語新規范、新典型的草創,魯迅更具有卓越的貢獻。古代漢語與現代漢語對于當代青少年的思想影響的區別也就在這里:古代漢語的典范作品主要在于對青少年產生傳統文化的哺育與影響,這是必要的;而現代漢語的典范作品主要在于對青少年產生現實和未來的思想啟蒙,這必定是不能或缺的。我們無法想象一個用現代漢語生活的當代少年缺失現代漢語之魂而期待其有未來性創造。
三是滿足培養理性精神與健全人格需要。
青少年時期是自我意識發生突變的時期,兒童發展心理學形容為“人生的第二次誕生”,其顯著標志就是“成人感”不斷增強,一則把自己作為思考對象;二則努力促進自己不斷調整自己與他人關系,自我評價趨于成熟。反映在認知領域,就是興趣更加持久,質疑心理更加活躍,批判思維更加習慣化。這樣的自我意識,是中學生尤其是高中生最可寶貴的思想財富,它是衡量個性成熟水平的標志,是整合、統一個性各個部份的核心力量,也是推動個性發展的內部動因(參見劉金花《兒童發展心理學》,華東師大出版社1997年版)。現代經典作家的作品本身恰恰就是現代性人格尤其是個性思想的結晶。我們知道,現代性必然始終發展,人的現代性即社會現代化過程中產生的基本屬性的發展也沒有止境。人的現代性,實質上就是基于理性精神對各種現代實踐活動的調適、批判與糾正的品格(參見《文史哲》2015年第6期《東方與西方,還是傳統與現代》)。這種精神,對于中國的青少年極為重要。現代文學作品教育的價值就在于發掘現代作家經典作品內在 “異質”,讓學生加以辨析、領悟、吸收,在提高理性精神的同時,進一步引導當代青少年自主建立現代人格。
“現代性”是現代漢語之魂;換言之,就是現代語言所傳達的現代思想與精神。它的內涵有 “文”、“道”、“人”三維構成。 “文”“道”“人”的現代化特質在現代漢語作品中主要體現在四方面:
一是獨立性。一方面用否定舊語言(文言)的方式來否定舊思想,一方面又不斷吸納歐式文學語言的精髓,力求在局部歐化上實現現代漢語的創建,這就是現代漢語獨立性的特質所在。這種特質的核心就在于輸入和學習了西方的思想和知識,增加了漢語的新的理念元素,在思想表達胸襟與視野上更加開放和兼容,具有了 “更加適應世界之潮流和變化的”“新的品性”(高玉《發揮現代漢語潛質》,《社會科學》2016年1期)。當然,錢玄同等人對漢字、漢語的愚魯批判是不足取的,只有胡適的現代白話思想,特別是魯迅等經典作家用作品創建了現代漢語品格,令人崇敬,理當學習傳承。與此同時,創作者本人和作品中人物形象的獨立精神與思想也與作品的語言一道打動著讀者,這正是語文教育所追求的閱讀熏陶的價值。
二是質疑性。現代文學中的漢語經典都具有質疑性特征。對舊思想、舊制度、舊文化、舊人物的深度質疑就是作出批判性否定,這種精神大裂變正是五四白話文運動所產生的語言變革與思想創新互為表里的基本特征。無論是語言觀念或是作品人物形象都有顯著呈現。對于當代中學生而言,這無疑是培養質疑能力和批判思維的“生動課堂”。不是教了現代漢語就自然獲得新思想,而是要看現代漢語的骨髓里有怎樣的新思想。我們現在讀的一些現代漢語作品,沒有思想生氣,沒有精神活力,雖是當代之文,卻無漢語之骨,這是不能用之于教學的。胡適對此有精辟的觀點:“若單靠白話便可造新文學,難道把鄭孝胥、陳三立的詩翻成了白話,就可算得新文學了嗎?難道那些用白話做的《新華春夢記》、《九尾龜》也可算作新文學了嗎?”(《建設的文學革命論》)現代文學經典之所以成為經典,最突出的一點就是充滿時代性的思想質疑與批判。像魯迅的《狂人日記》《阿Q正傳》,巴金的《家》,曹禺的《雷雨》等等記錄了一個裂變時代的反思與渴望,這種“裂變”應該讓一代又一代青少年作為自己思想創新的跳板。
三是個性化。“個性”與“獨立”“質疑”是相互促進的,反映到作品氣質特點上,“個性”就是人格與思想在文章語言上富有時代新意的標志。從現代漢語本身來說,其鮮明的個性,體現在用新思想、新觀念對舊工具、舊文體的“叛逆”與改造上。胡適曾經說過:“先要做到文字體裁的解放,方才可以用來做新思想新精神的運輸品”(《嘗試集自序》,《胡適文存》)。胡適首先從工具層面來思考現代漢語的構建,實現文言置換成白話。這一思想受到當時新文化陣營的一致認同,幾乎每一個現代作家都把功力花在語言形式和思想的同步變革上。其實,很多情況下,語言形式的變化本身就是思想觀念的變化。比如魯迅先生外來音譯詞創造性的運用,就揭示了新語言的表達個性。魯迅作品中音譯外來詞來源于英語(出現次數21,頻率64%)、德語 (次數4,頻率12%)、法語(次數 2,頻率 6%)、梵語(次數 5,頻率15%)、俄語(次數1,頻率3%)。魯迅作品“出現大量的外來字母詞和音譯詞,影射了當時社會思想在外來文化沖擊下的巨大改變。魯迅在思想變革的背后努力尋求語言革新,試驗性地在文學創作中引入外來音譯詞,創新地賦予字母詞新的用法和內涵,打破了我國傳統的語言體系,同時成就了個人獨特的語言風格”(萬瑩 《魯迅作品中外來詞研究》,《江漢論壇》2012年12期)。至于歐化的語法、句式等等,在大批作家作品中都有顯著體現,這樣的語言個性洋溢著新時代新生命的氣息,教學中必須予以高度關注。
四是超越性。現代漢語是對古代漢語作了全面的改革與超越——在標點、詞匯、句式、語法、體式、觀點、思想、情感等領域,通過30余年的現代經典作家的努力,卓越地打造了新的現代漢語表達體系與范式。這種繼承與超越的本質特征就是漢語的 “現代性”。在中學語文教學中,這種古今聯系比較的意識是鑒賞現代漢語風采的思考切口。當然,現代漢語是從古代漢語那里脫胎而來的,古典漢語,風神卓越,生命活化于現代漢語;現代漢語,超越古典,使傳統精髓活化在現代世界。這種超越不是排斥和否定,而是繼承、改造與創新,由此,中華母語的元素不斷煥發生機,從而在全球全人類語言世界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卓越的表達力、思想力、生命力。教經典作品,把語言文字教得站立起來的最高境界就是把母語的超越性教到心坎上。因為,這是每一個熱愛現代漢語者的情感之根。有人以為超越就是“西化”“歐化”,就是把古典漢語推倒,這完全是一種自以為是的曲解。漢語的超越不僅指向自我,也指向別的語言。這,就是漢語的生命。魯迅說得好:“裝進異樣的句法去,古的,外省外府的,外國的,后來便可以據為己有”(《魯迅全集》,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這個“己有”就是重構之新有,就是“現代”化了的“漢語”。關于“歐化”,魯迅的說明更能揭示目的性,“歐化文法的侵入中國白話中的大原因,并非因為好奇,乃是為了必要……固有的白話不夠用,便只得采些外國的句法……中國人‘話總是會說的’,一點不錯,但要前進,全照老樣卻不夠”(《魯迅全集》)。不在好奇而在“必要”;何為“必要”?“前進”這個目的的需要。教現代漢語經典作品,就是要舉出“前進”之例,讓學生感受“前進”之力,從而逐步在將來形成立足于“前進”這個立意的對現代漢語的自覺審美。古代漢語是我們的精神傳統,現代漢語是我們的思想創新。傳統的傳統意義是促進現代精神成長;現代的現代品質是不斷追求創新。錢玄同把古漢語與今白話對立起來,顯然是錯的;胡適倡導現代白話建立,是與時俱進的;魯迅作為中國現代小說之父,所開拓的現代漢語創新之路,理應由一代又一代青年不斷繼承和拓展。
現代性是一個宏大論題,所表現出的“異質”也豐富多彩。我們現在回頭看現代文學經典作品的“現代性”,要全面客觀,不能只限于反帝反封建的固有層面。就中學語文教材中常選用的課文來看,所謂“異質”的主要內容大致有五方面:
一是對封建專制的顛覆性批判。如魯迅 《狂人日記》充滿著批判與追求,概括和寄托著我們民族的血淚和希望,“抨擊的是全部舊歷史和整個舊社會的吃人本質和傳家老譜”(楊義《重回魯迅》,上海三聯書店2017年版),魯迅所創立的“吃人的禮教”這一概念,成為20世紀思想界共同表達的認識代碼,勿庸展開闡釋,人們即知其內涵。這里要特別指出的是,這里所講的“顛覆”是對封建專制主義的“推倒”,而不是對封建時代中的一切文化予以徹底否定。
二是對新理念的突破性闡釋。1960年,晚年胡適在美國華盛頓大學作題為“中國傳統與將來”的演說,很值得我們作為教學的參考。他指出,五四新文化運動并非與傳統的徹底斷裂,而是在西方異質文明“發散滲透”的歷史新境遇之下,對中國經典時代的人文主義、理性主義、民本主義等諸種價值的重新發掘,是一場“中國的文藝復興”(參見《“中國文藝復興”晶石上的西方異彩》,《文學評論》2016年6期)。正如上文所述,顛覆性批判主要是對“封建專制”的,不是現代文學作品的全部;還有一部分內容則是對中國傳統精神的現代詮釋,對西方先進文化的普及宣傳,對新時代中自然產生的思想矛盾的辨析與揚棄。以魯迅為例,一方面有《狂人日記》的無情批判,一方面也有對古代文化的珍惜與審美。例如對 “東方美的力量”有著無限的期待:“以為倘參酌漢代的石刻畫像,明清的書籍插畫,并且留心民間所賞玩的所謂年畫,和歐洲的新法融合起來,許能創出一種更好的版畫”(《魯迅全集》第13卷),這就是魯迅借版畫來表達對中國傳統藝術的美學形態的新構建。就文學作品而言,《拿來主義》就是典型的中國傳統文化思維的現代闡釋,“借鑒外來”和“繼承遺產”是中國思想傳統中典型的開放精神和理性姿態,“運用腦髓,放出眼光,自己來拿”的主體精神與自覺意識并不是西方的舶來品。
三是對個性與生命的自由化抒寫。無論是魯迅的《傷逝》《風箏》《社戲》,還是巴金的《家》、沈從文的《邊城》等等,體現這方面思想意識的現代文學作品蔚為主潮。不僅如此,近年來,人們對過去遭到貶斥的現代文學中的通俗文學“鴛鴦蝴蝶派”作品也有了更加客觀的分析與評價,肯定了其“與時俱進”的特質(《文學評論》2014年第5期《鴛鴦派與現代性的同步》),從而說明了“現代性”是多種文學流派的文化合唱。由此可見,各類作品中洋溢的“個性”與“生命”的思想以及充滿“個性”追求的作品與流派,都推動著現代化期待中的人性覺醒。這樣的思想內容與表達這樣內容的文學形式,都可以引入課堂,催動學生的積極思考。
四是對古典審美的創新表達。例如朱自清的散文《春》和郁達夫《故都的秋》以及戴望舒的詩《雨巷》等等,一方面繼承了中國古代文學的審美傳統和精神元素,一方面又在認知方式與思想立意上展現了新的時代境界,這種創新表達十分切合中學生對現代漢語的體驗需求。比如朱自清的《春》,美妙詞句的倩影,在古典詩文中都能一一找到,但是集合所有寫春的古典詩文,也無法取代朱自清《春》的境界。《春》是全知全覺的,是整個宇宙的;既有時間上的推進,又有空間上的轉換,還有人的精神上的主導,這樣的三維交合的廣闊的運動著的世界,是朱自清用現代漢語創造的。從中能看出朱自清運用現代漢語的功力,這是他對古代漢語的超越,對古人思想情懷的超越。引導學生在對比中探詢創新,便是當代語文課程中的審美教育。
五是對西方語言方式的現代移植。現代文學產生了中國文壇從未有過的只有現代作家筆下才能形成的語言特點與思想模型。這方面的 “文學異質”,對于當代青少年自然有著強大的吸引力。胡適對這樣的語言變革有敏銳的洞見,他說:“這二十年的白話文運動的進展,把國語變豐富了,變新鮮了,擴大了,加濃了,更深刻了”(《胡適文集》第3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版)。朱自清在這方面是堅定的實驗者與創造者,他非常自信地說:“中國語在加速的變化。這種變化,一般稱為歐化,但稱為現代化也許更確切些”(《朱自清全集》第3卷,江蘇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如他創作的《背影》,全文浸透著傳統的孝道,通篇語言也洋溢著漢語白話的簡約韻味,但有一二處歐式詞句呈現,就立即使質樸的收斂著的文情決口狂泄,如“在晶瑩的淚光中,又看見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馬褂的背景”,先用狀語結構來表達情感狀態,繼之連用三個定語修飾“背景”,使得朗讀者不能不一讀一停頓,一頓一腸回,產生盡力步步收斂情感,而情感又時時因收斂而更加膨脹的奪路而奔的情勢。這樣的歐式句式的呈現,顯然是更深入心靈層次的表達。語言形式的“異質”往往就是思想的新模型。張中行先生評價魯迅雜文的開頭說:“其開頭和結尾,少數是符合‘標準’的,而大多數卻可以說像夏天的云,乍看平平常常,再一看變了,有了另外的含義,有時候,第三次看,又有了更多的含義。那些文章,全篇華彩繽紛,氣象萬千,用不著靠著‘好開頭’‘好結尾’去吸引讀者和發人深思了。”(《作文雜談》)這里說的“好開頭”“好結尾”既是文章體式傳統,也是思想表達傳統,而魯迅雜文則偏偏在打破“傳統”上建立新意和模型,這樣的“現代性”是完全應該在教學中重點探究與尋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