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光一點螢

呂金蔚

長夜未疾，風稍逝，凝月沾影鍍荒年。

1

記得當時我正是學習最落后的時期，初三一整學期成績的急速下滑令我措不及防。就好像獨自邁入黑暗的旅行，每走一步都可能跌入深淵，那種恐慌令人絕望。而隱約中仿佛有一盞天燈從遠方的地平線升起，逐漸如同北極星般，時刻引領著我，走向遠方。而那個點亮燈盞的人，尤為難忘。

她是我初中時代的第二任班主任。剛接班的時候，我們就是初三的備考生了。其實說真的，一開始覺得她很不合適，不合適去做畢業班的班主任。縱然講課能力是人人都認可的，但沒帶過班的她實在難以令人信服。幾乎每個學生和家長都在質疑她。

她必然是知道的，但第一次家長會，她用她的自信與驕傲喂給了大家一顆定心丸。那畫面到今天還如此清晰：她推開門走進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腳底與地面惺惺相惜，仿佛教室里只有她一個人，自信、驕傲且坦然。她說：“我既然敢當這個班的班主任，那我一定會給各位一個滿意的答卷。”如今證明，她確是做到了。

當時我在臺下看著她，鏗鏘有力地，以宣誓般的姿態，成功堵住了所有人的質疑。那時候我便覺得，大概，我們這些少年都會和她一起，以驕傲之姿，自在于人世間，不管終點在哪里，腳下即遠方，終點即起點。

那時候夏天好像格外長，在回憶里，她的第一次班會在一個明媚的午后，有特別好的陽光跟鑲著金邊的云。她站在光暈中，她說要我們每個人寫下一個目標，之后存好，畢業的時候看看誰達到了。她還要我們自己寫出一個班訓，她要我們一切都自己來做，因為自己定下的目標才有絕對的心思去實現。空氣里有種植物到盛年時釋放的氣息，仿佛真的是生如夏花，而我們好像一日之間長大，好像就已經走在了通往未來的路上。“理想無邊 與你齊肩，放飛夢想 奮勇爭先。”那時我們帶著無所畏懼的驕傲喊出最響亮的誓言。

2

“得干點讓自己感到驕傲的事兒。”她總這樣說。

然而那時的我連為自己樹立目標的勇氣也都沒有，更別提做些什么事情。我向來是平不下心的，桌面總落成小山丘，卷子也亂作一團。而她卻總是愛把東西整理的井井有條，每單元每個類型的題目都要分類放置。她的辦公桌上總是左手書卷右手作業，連她身旁陽臺上的花仿佛也是朝著一個方向開放。記得有一次她把我叫去辦公室談話，我正好看見，她把每個人的問題都歸納在紙上，樣子特別專注，手來回撫平紙上的褶皺，就像這樣就能解決所有的問題似的，別好標簽鄭重地鎖緊抽屜。她定然是個合格的老師，言傳身教，會在犯錯誤時勇于承擔，記得是那次她讀錯了字音，后來她在黑板上用力寫了50遍，之后深深地鞠躬。那種不好描述的“氣概”跟她的身影交織在一起，里面隱約閃動著一股子勁兒，似乎就是她經常說的“驕傲”——即使一切難以解決，即使我們仍處在黑暗中，離光明還差的好遠，但昂起胸膛大步向前，便沒什么不可解決的。

3

“一個人的一生不只有眼前的困苦，看得遠一點，你會發現暫時的黑暗是可以被生活之光點亮的。”

她熱愛她的生活，熱愛周遭的一切。她是每個學生的朋友，也是學校后門小野貓的飼養者。她的辦公桌上擺滿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她的每一本書上都有她自己的特殊標志。她很念舊，總喜歡把所有珍惜的東西收集起來，很久之后拿出來看。她還讓我們給十年后的自己寫了信，十年以后她便會寄給我們，說當我們展開信的時候，必然會為這些年獨自走過的路而熱淚盈眶，可當我們再想起當時，必然是無限的回憶。因為她當初的用心，我們便也成了一群念舊的少年。

4

記憶里，她碰上什么事都極少神色慌張或者稍有急切。但或許是唯一的那次，偏偏夠我用一生來記住。中考體育在五月中旬，跑步一向最讓人著急，課間操練習也總忍不住偷些懶。她起初是沒在意的，可發現我一直沒有提高便留了心，上操抓著我和我一起跑完該跑的圈數。我記得體測倒計時20天的時候，她被我不急不慢的步子惹怒，她第一次拔高了音量。她說我一定會后悔，說不向目標踏步前行的將是失敗者，如果我甘于沒落，甘于在黑暗中永遠沉淪，那請繼續放緩速度。真誠和威嚴各半，我肅然起敬，不敢造次。

那畫面，暈染了初夏時候的陽光，直射人心。有好幾次，我再站在操場上，耳邊回響的還是她那句在我沉淪時敲醒我的話。飛奔過的身影卷起滾滾微塵，它們在風中流轉，讓我仿佛忽然明白什么是“遺世獨立”，仿佛，一花，一季，一恩師，一校園，一韶華，無不如此。瞬間，感動得想哭。

5

后來我們還一起去放過孔明燈，我們把所有的苦惱和愿望都寫在了上面，之后把它放向了遠方。看著漸漸遠去的光亮，不禁悵然。世間的點化原本就無處不在。無論眼前是多么的黑暗，走得多困難也不要忘了往前看，經歷再多苦難也不要讓自己心陷其中。就是那樣地走下去，走下去，走下去。不論順境逆流，盡可能向著光的方向前行。“一切的期許不過是返璞歸真，每個遇見只為兌現前世的承諾。時光輪轉？此生有幸，心里放著如此回憶如此人，看遍紅樹青山后，原來在的還在，原來愛的，從未離開。”

當時只道是尋常，如今一一想來，她給我的不只是每天板報上的一句“腳下即遠方，終點即起點。”她是我風與夜中的點燈人，使我在獨自走過漫漫長夜時看到希望的光。

6

孤中遺夢，棠梨煎雪，獨上西樓望黃昏。路處無相逢，月夜漸升，不見星辰。唯天燈一盞，自大地而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