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兵
2018年是中國改革開放40周年,也是黨的十九大成功召開后的開局之年,過去與未來在這一刻匯聚成為當下,承擔著承前啟后的時代使命。回顧和總結過去40年改革開放取得的巨大物質成就和知識成果成為了當前討論和研究的熱點與重點。只有在準確全面地總結過往實踐經驗和理論建設的基礎上,才能客觀真實地發現問題、分析問題以及回應問題。40年改革開放歷經多少磨難和考驗,黨領導人民始終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改革開放以來,在取得物質與精神建設巨大成就的同時,也建立健全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制體系及其實踐機制。法治經濟①法治經濟就是指以一系列法律為調節經濟生活中各種關系的準繩的經濟制度,是法的特征在經濟生活中的具體反映,其表現為法治經濟是權利經濟、契約經濟、競爭經濟、效益經濟、開放經濟。法治經濟的基礎是市場經濟,市場經濟的正常運行需要建立和保持一個有效的競爭秩序。見陳富良、廖鵬:《我國反壟斷法與產業政策法的沖突與協調》,引自王俊豪主編:《反壟斷與政府管制:理論與政策》,經濟管理出版社,2009年,第3頁。吳敬璉教授認為,現代市場經濟一定是法治經濟。法治是現代社會的基礎,不僅是經濟生活的基礎,還是整個社會生活的基礎。見吳敬璉、江平:《市場經濟和法治經濟——經濟學家與法學家的對話》,《中國政法大學學報》,2010年第6期。具體而言,法治經濟就是“把經濟社會發展納入法治軌道”,就是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的基礎設施上構建而成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秩序,既體現市場經濟對國家治理現代化和法治建設的內在要求,也體現經濟領域國家治理的法治邏輯。法治經濟是基于規則治理的經濟,是以權利為本位的經濟,是在尊重自由市場秩序的基礎上有機統合社會自治和國家規制的經濟。見劉紅臻:《解讀法治經濟及其建設》,《法制與社會發展》,2016年第3期。與經濟法治②中國的經濟法治,是伴隨著中國市場經濟體制的確定和發展,在不斷解決各類經濟問題的實踐中形成的。經濟法治是國家整體法治體系的組成部分,以往學界在研究政治、社會等領域的法治問題時,對于人治與法治、政治與法治、德治與法治的關系等基礎問題曾有較多討論,而研究經濟法治,則不僅要看到特定個人、政治生態、社會道德的影響,更應關注和強調整體經濟法律運行對經濟和社會發展的影響,以及中國經濟法治自身的特殊問題。見張守文:《中國經濟法治的問題及其改進方向》,《法制與社會發展》,2018年第2期。進一步論,中國的經濟法治一定要處理好經濟運行規律與法治運行規律的關系,強調法治規律,包括科學立法、嚴格執法、公正司法及全民守法對經濟運行的保障與約束功能,將經濟建設和發展的重心放置于法治框架之下,經濟法治理應成為法治中國建設的一部分。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講,從法治經濟到經濟法治,凸顯了法治在經濟建設與發展進程中地位和作用的演變與上升。逐步得以確立并穩步發展,從以經濟秩序建設為中心走向以法治秩序建設為重心,從以法治作為經濟發展的保障到以法治作為涵攝經濟發展的總體追求和治國之維,真實客觀地提升了法治在國家經濟建設乃至國家整體治理中的基礎核心地位。
消費者及其團體,以及相關法律制度安排作為法治經濟和經濟法治發展中關鍵的組成部分,無論是從權利主體的確認,抑或權利內容的規定及其行使與救濟等維度而言,都構成了映射市場經濟建設與發展進程的正當媒質,甚至是成就市場經濟秩序不可或缺的要素——沒有所謂的消費者及其團體,亦就無法論及經營者及其團體,在不存在經營者與消費者及其團體的情勢下,很難判定存在了市場經濟秩序和體制。故此,對消費者及其團體相關法律制度安排的考察,或消費者法的演進關照,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認為是對我國改革開放40年市場經濟秩序和體制建設與完善的法治切口的思考和法治進程的回溯。以此為引例,透析和總結改革開放40年市場經濟法治建設與發展的特征與經驗,為當前繼續深化市場經濟改革和迎接未來市場經濟的發展提供指引和方案。為此,筆者擬從“消費者法”概念的厘定入手,依循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建設與發展的大致歷史階段,尤其是以市場場域——地方市場、全國市場、全球市場以及未來市場——的發生與變化為線索,分揀清理圍繞消費者法發生的各類現象、制度及實踐,提煉改革開放40年消費者法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建設與發展進程中的演進基調,并在此基礎上討論其未來發展的向度。
2013年10月25日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五次會議審議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以下簡稱《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修正案,于2014年3月15日起正式施行,這是《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自1993年制定以來的首次修改。二十余年來,《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在維護消費者合法權益,保障市場秩序良好運行,促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健康發展等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已成為與反壟斷法、反不正當競爭法等同等重要的規制市場經濟活動的基本法律體系之一。尤其是在我國社會主要矛盾發生轉變的新的歷史時期,關注消費者利益的實現,已經成為市場經濟活動展開,及其相關法律制度設定和實施的邏輯基點、實踐焦點,消費者利益已是或正在成為市場經濟法律體系中最為重要的法益。
在此,需要著重指出的是,對消費者利益的實現,應積極轉換或說升級現有觀念和思維方式,僅依賴第三方——主要指消費者團體和政府規制機構——和經營者提供的“保護”尚未能全面覆蓋消費者利益實現的路徑和空間,必須考慮到消費者自身在消費活動中的能動性和平衡性,其弱勢地位的克服,還應來自其自身能力的培養和提升。正是站在這一角度,文中采用了“消費者法”一語代替“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用以表達對消費者利益實現的多維進路及其在理論層面的論說空間構建的可能。
從新時代我國經濟發展的主要任務和現實場域看,制定和實施消費者法是大勢所趨,建立共建、共享、共治的市場經濟秩序是經營者、消費者以及監管者共同的使命。換言之,消費作為市場經濟運行的重要一環,參與其中的每一主體都是彼此聯系的,合作共贏理應成為主流。尤其是自2015年提出“互聯網+”行動計劃以來,各界在政府的大力支持下,以前所未有的動能推進互聯網平臺產業的發展,互聯網經濟在短時間內得以高速增長。互聯網經濟已然成為新時代我國經濟發展的主要形態和重要推動力量。在此場域下,傳統的消費者與經營者之間的對抗或者說消費者弱勢的格局正在發生變化,大數據支持下的各種算法的創新讓傳統主體類型及其特征開始模糊化和混同化,經營者與消費者的市場地位和角色發生了融合,出現了產消者(Prosumer)的統一體。彼此間的對抗、沖突及懷疑基于扁平化和透明化的平臺運行轉向合作、共贏及信賴[1]。與此同時,亦正在發生著消費者濫用權利,甚至是誤用或惡意使用消費者權利的現象①以最高人民法院就職業打假行為是否給予支持的批復為例,在最高人民法院辦公廳對十二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第5990號建議的答復意見(法辦函〔2017〕181號)中,就陽國秀等代表提出的關于引導和規范職業打假人的建議提出如下答復意見,認為在食品、藥品領域,消費者即使明知商品為假冒偽劣仍然購買,并以此訴訟索賠時,人民法院不能以其知假買假為由不予支持。因食品、藥品是直接關系人體健康安全的特殊、重要的消費產品,而該司法解釋亦產生于地溝油、三聚氰胺奶粉、毒膠囊等一系列重大食品、藥品安全事件頻繁曝出,群眾對食藥安全問題反映強烈的大背景之下,是給予特殊背景下的特殊政策考量。應該說,職業打假人自出現以來,對于增強消費者的權利意識,鼓勵百姓運用懲罰性賠償機制打假,打擊經營者的違法侵權行為產生了一定積極作用。但就現階段情況看,職業打假人群體及其引發的訴訟出現了許多新的發展和變化,其負面影響日益凸顯。故此,最高人民法院認為不宜將食藥糾紛的特殊政策推廣適用到所有消費者保護領域。可見,當前有關消費者保護問題的法律適用出現了諸多新情況,傳統意義上就消費者傾斜保護的實踐理路正面臨著諸多挑戰,消費者權利適用的法律規訓亦有待加強。。尤其是在網絡消費領域,基于2013年修訂后的《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二十五條關于消費者后悔權的行使,也讓諸多電商(包括網絡、電視、電話、郵購等)經營者苦不堪言,以至于使退貨運費險劇增,增加了交易成本,交易的不確定性在網絡經濟下正在大量發生。故此,對消費者在新時代互聯網經濟下參與市場交易的基本法律態度,也需要因應調整,不僅僅是保護的問題,還需考慮對消費者誠信、規范、理性、善意等消費意識和消費能力的培養,考慮從全能政府和父愛主義時空下對消費者過度傾斜和保護原則轉向適度傾斜和協同保護原則①關于這一問題的認識,筆者曾多次撰文予以討論,認為我國現行市場規制法律制定與實施的基本理念有待轉向,協同實施與利益共存共贏應成為主線,傾斜保護模式和單向度加強監管已經不能適應新經濟發展的要求。具體論述可參見拙文:《我國〈反壟斷法〉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條款適用問題辨識》,《法學》,2011年第1期;《反壟斷法實施與消費者保護的協同發展》,《法學》,2013年第5期;《現代反壟斷法語境中的消費者保護》,《上海財經大學學報》,2013年第5期;《信息化背景下我國消費者保護法律模式的升級——新〈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的視角》,《江西社會科學》,2015年第3期;等等。此外,這一認識與韓國消費者學會副會長、全南大學法學院院長宋五植教授于2017年12月14日在南開大學法學院作題為《韓國消費者政策與法制的最新動向》的講座中所主張的觀點一致。宋教授認為在韓國應制定《消費者基本法》,而非《消費者保護法》,在互聯網大數據時代過分強調對消費者的保護已經不能順應時代發展要求,消費者在經濟活動中的地位隨著信息技術、人工智能等新技術的廣泛適用已經發生了變化,市場活動中的信息不對稱現象正在發生改變,消費者優勢地位的出現也不是難事。。
值得肯定的是,如前述在新修訂的《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等關涉消費者權益之法律的實踐環節,已經出現了對相關理念、具體概念及實施原則的反思和批判,消費者行為及其權利的行使也應受到法律機制的合理約束。事實上,自20世紀以來,在全球范圍內出現的“消費者運動”所形成的“消費者社會”訴求已經深刻影響了各國和地區經貿發展的主旨[2]。消費者作為消費者社會中的重要主體,圍繞其所形成的相關法律制度,理應涵蓋整個消費者社會的基本訴求和行為模式,這就包括了經營者與監管者在內的整個消費系統所涉及的其他主體的正當訴求。換言之,消費者法作為消費者社會的基本法之一,其意義和價值遠非僅僅是對消費者的傾斜保護,更應體現出對除消費者之外的其他客觀存在于消費者社會,并發揮重要作用的其他主體之行為和利益的正當性與合理性的關照。正是基于此,本文從一開始就將擬討論的主題界定于消費者法之上,以此試圖替代傳統意義上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對當下及未來消費者社會發展的影響②事實上,在我國學者的文獻中對“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與“消費者法”兩種表達都有體現,其意義大致相似,“消費者法”或者簡稱“消法”都是對“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的簡寫,并未涉及前文所提出的問題。“消費者法”只是簡單地在書寫方式上得以出現,其頻次并不高。截至寫作時,通過中國知網以主題詞檢索“消費者法”,有效目標為11條,其中具代表性的文獻如下。(1)馬輝:《反壟斷法與消費者法的合作規制研究——以消費者選擇為分析范式》,王先林主編:《競爭法律與政策評論》(第3卷),法律出版社,2017年,第117-142頁;(2)鐘瑞華:《論消費者保護規制的理據——在經濟和倫理之間》,《行政法學研究》,2016年第5期;(3)李友根:《論汽車銷售的消費者法適用——最高人民法院第17號指導案例評析》,《蘇州大學學報(法學版)》,2014年第2期;(4)楊立新、陶盈:《日本消費者法治建設經驗及對中國的啟示》,《廣東社會科學》,2013年第5期;(5)楊琴:《中日經濟發展與消費者法制》,《貴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6期等。此外還有金福海教授的《消費者法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其中也論及了部分國家和地區關于消費者法的內涵與外延。然而,總體上講,并未動搖對消費者權益保護的基本理念,尚未形成將消費者法作為對消費者等社會多元主體及其整體利益表達的基本機制的認識。。
當然,從歷史維度觀察消費者法在我國的誕生及其發展,必須充分認識到消費者權益保護作為其核心要義與基本范疇,在相當長時間內完全占據了對消費者法應有其他內涵和外延的整體理解的現實性和合理性,這是對長時間實施計劃經濟體制,缺乏在市場環境下對生產、分配、流通、消費等環節予以規范之強烈反彈——從完全不存在消費者概念,到對消費者權益的有效保護,非經強調激勵乃至過度傾斜而不能至。此外,加上全能政府和父愛主義治理思維和模式的長時間存在,導致監管者、經營者乃至消費者本身,都認為在消費過程中,消費者是弱勢甚至是“愚鈍”的群體,忽略了消費者作為理性經濟人參與市場活動的自覺性和審慎性③有關消費者群體及其概念的出現與早期發展,見楊琴:《中日經濟發展與消費者法制》,《貴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6期。。故此,消費者法在制定和實施過程中反映的基本理念僅強調對消費者權益的保護,也屬于情理之中、法理之內的歷史的合理現象。
然而,在遵從消費者法在中國發展的歷史樣態的同時,也應充分考慮到其未來與世界接軌的客觀需要。故此,從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到消費者法的轉向不僅僅是書寫方式上的改變,更多是理念、理論及實踐上的擴容和調適。這在很大程度上契合了改革開放40年來黨和政府一直所追求和踐行的行動路線,即自我改革與主動開放相結合,立足本國與融合世界相協同。從這個意義上講,消費者法在中國的誕生與發展可以作為觀察改革開放40年市場經濟體制演變的一個重要視域,以及進一步推進改革開放,尤其是全面深化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的試驗場域。
自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至1978年改革開放前,我國一直實施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缺乏市場機制,更談不上運行于市場機制之上的市場消費活動及其相關法律制度。計劃經濟體制的基本特征是:國家以行政手段調節經濟運行,采用純粹的指令型計劃手段動員和配置資源,排斥市場機制的能動作用。政府限制商品的生產與交換,整個社會的利益結構是一種整體性的利益結構,個體利益絕對地服從整體利益,同時,個體之間在國家的控制與調節之下,實現平均化[3]。在計劃經濟體制下,政府在消費政策方面采取統購統銷的政策①譬如,以20世紀50年代開始制定實施的控制糧食資源的計劃經濟政策為例,1953年10月16日,中共中央頒發《關于實行糧食的計劃收購與計劃供應的決議》,其中“計劃收購”簡稱為“統購”,“計劃供應”簡稱為“統銷”。后來,統購統銷的范圍擴大到棉花、紗布和食油等領域。統購統銷政策從1953年開始直到1992年底廢止,共施行了近40年。。生產什么樣的商品,由誰生產,由誰銷售,都由政府統一決定。在此經濟運行場景下,并不存在市場經濟意義上的消費者及其自由選擇權和公平交易權等消費者基本權利。即使是存在偽劣商品等侵害現象,被侵害人權利救濟也并非從消費者法層面予以展開,消費者權利意識及其維權手段在規范體系上并不存在。當時政府主要解決商品短缺問題,尚未出現現代意義上的消費者問題,制定消費者法未被納入國家立法議程之中[4]。
1978年12月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拉開了改革開放偉大事業的序幕。全會提出,將黨的工作重心轉移到經濟建設上來,應該堅決實行按經濟規律辦事,重視價值規律的作用,并明確指出“當前我國經濟管理體制的一個嚴重缺點,是權力過分集中,必須加以改革”,必須逐步改變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隨后,在1981年6月召開的黨的十一屆六中全會上通過了《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其中指出“必須在公有制基礎上實行計劃經濟,同時發揮市場調節的輔助作用。要大力發展社會主義的商品生產和商品交換”的方針,在次年春節陳云同志的講話中概括為“以計劃經濟為主,市場調節為輔”,為當時我國經濟體制改革提出了重要指導思想。尤其是在按照尊重和利用價值規律調節商品生產的問題上,開始認識到價值規律對發展社會主義經濟的積極作用[5]。到1984年10月,在黨的十二屆三中全會上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其第一次明確指出“社會主義經濟不是計劃經濟,而是以公有制為基礎的有計劃的商品經濟”,為市場經濟的展開提供了基礎,沖破了“左”的思想束縛,在經濟改革的重大問題上澄清了許多模糊認識。直至1987年10月黨的十三大上正式提出了社會主義有計劃的商品經濟體制應該是計劃與市場內在統一的經濟體制。由是觀之,從1978年至1987年歷經了改革開放的第一個10年,通過黨的一系列重大會議決策和決議,我國基本上掃除了妨礙社會主義經濟向商品經濟和市場經濟改革的思想壁壘和制度障礙,正努力消解計劃經濟體制產生的負效應,邁向社會主義商品經濟和市場經濟時代。
值得關注的是,如前述,在黨的各項重要政策得以解放的背景下,商品經濟開始發展,觀念解放與體制改革成為當時亟待回應的熱點與重點。與此同時,各類生產經營者(組織)紛紛成立,市場經濟活動開始升溫,隨之損害消費者人身與財產安全的現象時有發生②對內改革和對外開放的政策極大地促進了市場經濟的發展。各類家用電器、化學化纖制品、美容化妝品、各類飲料、食品和藥品的大量生產、大量銷售,在滿足消費者生活需要的同時,卻發生了損害消費者利益的嚴重社會問題。飲料瓶炸裂、電視機顯像管噴火爆炸、燃氣熱水器煤氣泄漏、食品中毒等事件時有發生;一些不法廠家大肆粗制濫造,生產偽劣商品,嚴重損害消費者利益;不少地方發現制造、販賣假藥、劣藥和有毒食品,以工業酒精兌水作為飲用酒銷售等嚴重危害消費者人身財產安全的犯罪活動。見梁慧星:《中國的消費者政策和消費者立法》,《法學》,2000 年第 5 期。。為了維護自身合法權益,各級消費者組織開始涌現。1983年5月,全國第一個消費者組織在河北省新樂縣成立;1984年8月,廣州市消費者委員會成立;1984年12月,中國消費者協會在北京正式成立。至1986年2月,當時地方消費協會已達78個③見《文匯報》1986年2月15日,轉引自:李景禧、柳經偉:《我國消費者立法問題芻議》,《廈門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6年第3期。。消費者運動推動了消費者法的制定,這一時期各級地方政府紛紛著手制定本省市的消費者權益保護地方法規,譬如,1987年福建省頒布《福建省保護消費者合法權益條例》,1988年上海市頒布了《上海市保護消費者合法權益條例》,同年吉林省頒布了《吉林省保護消費者合法權益條例》,1989年廣東省頒布《廣東省保護消費者合法權益條例》等,到1989年已有27個省級地方性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規出臺[6]。地方層面消費者保護法規的制定和實施加速了國家層面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的制定與出臺,最終第八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四次會議于1993年10月通過了《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并于1994年1月1日起正式實施。自此,消費者法作為我國市場經濟的基本法正式得以確立,也由此標志著我國市場經濟改革與開放步入一個新的時期。
在1992年以鄧小平同志“南方講話”以及黨的十四大的召開為標志,進一步明確“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是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可以說,20世紀最后10年是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進一步確立的關鍵期。在這一重要時期,國內社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人民的生活水平發生了質的飛躍,消費能力也隨之不斷提升。然而,由于處于經濟體制改革的早期,市場機制不發達,市場結構不完善,市場行為尚未得到有效規范,導致消費領域出現的問題越來越多。除出現了不少假冒偽劣商品侵害消費者人身和財產權益的現象外,還存在一些地方政府為片面追求經濟發展,對侵害消費者權益的行為加以庇護的惡劣行為,受侵害的消費者投訴難、打官司難、索賠難、取證鑒定難等現象較為普遍[7]。
這一時期由于一系列消費品安全事件,譬如,高壓鍋爆炸、熱水器致死等,極大推動了消費者法在全國范圍內的實施,消費者維權意識得到很大提升。1995年在消費者維權領域出現了“王海打假”現象①在“王海現象”出現早期,法院支持王海等人提出的訴訟請求,最典型的是全國人大法工委巡視員何山主動“效法”,在北京購買了一幅假冒徐悲鴻的奔馬圖,隨后起訴到法院。判決結果不僅讓商家作出雙倍賠償,連何山請代理律師所花的律師費都責令商家支付。然而,在1997年年底,由王海等人發起的針對水貨手機的索賠訴訟,最后紛紛敗訴。此后針對知假買假現象是否適用消費者權益保護法進行多倍賠償的問題,法學理論界和實務界一直存在爭論。最近一次專題討論,見梁上上等:《知假買假與多倍賠償——法的解釋、功能與價值取向》,《人民司法·應用》,2018年第19期。。同年,王海本人也被授予中國保護消費基金會設立的“消費者打假獎”。針對此類現象,中國消費者協會呼吁加強全社會對當時適用的《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四十九條所規定的“制止欺詐行為,落實加倍賠償”的理解與運用,在很大程度上,推動了消費者法在全國范圍的傳播和影響。
同一時期,在消費者保護領域,除《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外,國家相繼頒布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反不正當競爭法》(1993)、《中華人民共和國廣告法》(1994)、《中華人民共和國食品安全法》(1995)、《中華人民共和國價格法》(1997)等一系列市場經濟基本法律,在維護和規范市場經濟活動正常運行的同時,達到維護消費者合法權益的目的。總體而言,這一時期消費者保護事業更多是停留在政策解讀和法律制定層面,除《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外,尚處于市場經濟其他法律實施的間接保護范疇。相較于前一階段,這一時期消費者法律體系在全國立法的基礎上,各省市級人大及其常委會頒布或修訂了適應本地區的規章、條例或辦法,消費者法律體系逐漸得以完善。譬如,1994年上海市對已頒布的《上海市保護消費者合法權益條例》進行了系統的修改和完善;1995年江西省頒布實施《江西省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辦法》;1996年深圳特區公布施行《深圳經濟特區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辦法》;1997年河南省公布實施《河南省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辦法》等。
綜上,這一時期由于市場經濟體制的進一步確立,各項體制機制改革不斷推進,在大力發展商品經濟、繁榮市場的同時也暴露了市場交易中的諸多缺陷。消費者作為市場經濟的主要參與者,在參與商品交易的過程中一方面受益于改革開放所帶來的商品物質的繁榮富足,增加了交易機會和選擇機會;但另一方面,也囿于市場法制的不健全,其權益也受到越來越多的挑戰。在推進消費者法實施過程中,仍然處于摸著石頭過河的狀態,制度新設與實驗并行。總體而言,制度建設和理念傳播仍然是這一時期消費者法演進的主旋律,從適應全國范圍的中央立法到適應本地區的地方立法,消費者立法與修法取得了快速發展,其影響力在全國范圍內逐漸擴大。
步入21世紀,我國改革開放進入了深度調整階段,進一步融入全球市場。在國際上,我國的國際地位隨著經濟的高速增長和綜合國力的不斷增進迅速提升,與世界各國和地區的經濟交往愈加密切。尤其以2001年我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為契機,在外部制度和環境變革的強大壓力下推進了國內各項改革開放事業邁上了新臺階。回應世界經濟全球化所帶來的國內外市場一體化和規范化建設成為這一時期我國社會經濟發展和法治文明建設的核心議題。其中就涉及對消費者法進行國際化接軌和國內市場上整體性及規范性檢驗的挑戰。不難理解,如前述世界范圍內的消費者運動造就了全球消費者社會的到來,WTO作為全球最大的經濟合作組織,其設立的目的即為推進貿易的自由化與便利化,促進成員方經濟改革,鼓勵公平競爭,實現生活水平的提高[8]。我國加入WTO首要面臨的便是應入世承諾,開放國內市場和修訂國內經濟法制以順應全球化發展,為實現前述目標而努力,其中重點之一即為對國內消費者政策與消費者法制的梳理與修訂,同時加強對消費者法律意識的教育與引導,以利于國際外經貿活動的展開和國內人民生活水平的切實提升。
具體到消費者而言,全球化雖然帶來了更多的選擇空間和交易機會,但是消費者權益也更易受到來自全球化和跨國化交易所帶來的侵害[9]。在經濟全球化和市場一體化的背景下,消費者選擇的商品和服務不僅來自國內經營者,也來自實力雄厚的外國企業、跨國公司乃至國際壟斷企業,而受企業追逐利益最大化的驅動,以及客觀上存在的信息不對稱的影響,消費者在獲得更大選擇自由度的同時,也面臨著遭受更大權益損害的風險。加之,如果引發跨境訴訟,其成本對于單個消費者而言基本上無力承擔,消費者維權愈來愈困難。譬如,2008年爆發的“微軟黑屏”事件①2008年10月20日,微軟中國同時推出Windows正版增值計劃通知和Office正版增值計劃通知。根據通知未通過正版驗證的XP,電腦桌面背景將會變為純黑色。微軟方面表示,此舉旨在幫助用戶甄別他們電腦中安裝的微軟Windows操作系統和Office應用軟件是否是獲得授權的正版軟件,保護微軟正版用戶的合法權益與享受的特別待遇。微軟此舉實際是要打擊盜版,中國大陸地區是微軟此次Office正版增值計劃實施的第5個地區。北京大學法學院陳美章教授認為,如果微軟采取“黑屏”措施的初衷就是要反盜版,那么應該是無可厚非。但是盜版一般包括三個部分:一個是盜版的生產者,一個是盜版的傳播者即銷售商,一個就是廣大用戶。而打擊盜版應該從源頭上做起,應該狠抓盜版的生產商及其傳播者,而不僅僅是懲罰消費者。當然,面對這一問題,我國也應該加強對消費者法律意識的培養和提升,合法消費是消費者的基本義務。,雖然是微軟公司為了保護其自身知識產權而采取的一種措施,但是對我國普通消費者而言卻是權益受到威脅的一種表現,我國消費者協會多次呼吁在消費者法框架下通過法律途徑維護消費者的合法權益,但是效果甚微。可見,這一時期消費者及其相關法律制度面臨著來自參與全球化進程而帶來的諸多挑戰,其主要任務仍然是實現如何更好地保護消費者權益,尤其是在全球化背景下的維權。與此同時,也提出了如何引導和幫助消費者合法消費并提升消費能力的時代任務。
在這一時期,值得關注的是頂層權力者充分考量到國內發展現實,從消費政策層面,提出了因應時代變化調整消費政策在我國經濟發展中的地位,重視和鼓勵消費活動在促進國民經濟增長中的作用的戰略部署,實現了將消費者政策納入經濟政策,作為經濟政策重要一環的時代布局[10]。譬如,在黨的十六大和十七大上先后對“刺激消費,擴大內需,促進國民經濟增長”的消費政策作出戰略部署②在2002年黨的十六大報告中指出“堅持擴大國內需求的方針,根據形勢需要實施相應的宏觀經濟政策。調整投資和消費關系,逐步提高消費在國內生產總值中的比重”。在2007年黨的十七大報告中進一步指出“加快轉變經濟發展方式,推動產業結構優化升級。這是關系國民經濟全局緊迫而重大的戰略任務。要堅持走中國特色新型工業化道路,堅持擴大國內需求特別是消費需求的方針”,“增強發展協調性,努力實現經濟又好又快發展。居民消費率穩步提高,形成消費、投資、出口協調拉動的增長格局”。,完成了消費政策在國家經濟政策中的頂層設計。由此,也帶來了消費者法制的相應變化,重視和改進消費者法制的國際化融合成為這一時期重要的法制建設工作。
參與全球市場競爭帶來的結果使得我國消費者購買和使用的商品和服務不再局限于本國市場,世界各國的經營者都有可能進入我國市場與本國經營者競爭,一同為我國消費者提供商品和服務;與此同時,我國經營者也會進入國際市場為他國消費者提供商品和服務。在這一客觀情勢下,規范國際交易行為,保障各國和地區消費者的切身利益,建立公正合理的國際消費秩序,成為當時消費者法制建設的核心內容,同時協調消費者法與國內其他相鄰部門法的關系亦成為這一時期的重要任務,其基本準則是依據WTO的宗旨、原則和相關規范系統梳理和改進國內各項法律制度與政策,消費者法亦不例外。
自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經濟社會、政治文明、生態環境、法治建設等方面發生了深刻變化,從最初的新常態表達概念推展至國家社會方方面面步入全面新時代與新方位的書寫方式,其歷史意義非同尋常。在取得全面深化改革開放巨大成就的同時,也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和風險①在以前的改革圖景下,遵循“攤大餅式”的帕累托改進模式,并未對既得利益集體的現實利益產生損害,而當前的全面深化改革已經無法維系過往的帕累托改進模式,必須對利益重新予以調整,實施新的改革分餅機制,稱之為“卡爾多改進”,這必然會損害某些既得利益集團的利益,必須有一種壯士斷腕的決心和力度,其挑戰和風險比以往改革進程都大。見陳兵:《論反壟斷地方執法改進》,張仁善主編:《南京大學法律評論》,2017年春季卷(總第47卷),法律出版社,2017年,第31-48頁。。這其中持續穩健推進簡政放權與深化供給側結構改革成為繼續全面深化改革開放的重心與著力點,也是黨領導社會各界努力成就偉大中國夢的關鍵點②有關簡政放權與供給側結構改革的重要意義與作用的展開論述,見陳兵:《簡政放權下政府管制改革的法治進路——以實行負面清單模式為突破口》,《法學》,2016年第2期。。事實上,無論是簡政放權抑或供給側結構改革,其核心都在于建設一個自由健康的消費者社會,解決好消費與供給的關系,促進以消費法治為引領的服務型法治國家的建成。在此背景下,觀察我國消費者法的演進,尤其是放置于“互聯網+”行動計劃快速發展的現實環境下——網絡經濟在我國得以高速增進的本相實則順應了供給側結構改革的需要,是政府與市場共同作用的結果[11]——其更新與升級成為亟待回應的問題。
順應時代發展需求,2013年10月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五次會議通過了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以下簡稱新《消法》),并于2014年3月15日起施行。新《消法》首次將網絡購物等網絡經濟下的消費方式納入其調控范疇。譬如,規定“網絡購物中消費者知情權保護”“網絡購物中消費者的后悔權”“網絡購物中消費者個人信息的保護”以及“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的連帶責任”等,填補現行法律規定的空白。可以說,此次修法主要是為了回應新時代網絡經濟下,是基于新的消費理念、消費結構、消費模式及行為的出現而對消費者權益帶來的嚴峻挑戰,其核心目的仍然是以保護消費者權益,甚至是以“過度”保護為出發點和歸依[12]。當然,從即時有效回應當下需求的層面言,此舉有其現實性和必要性。然而,從長遠看,特別是從是否真正有利于解決網絡經濟下消費者利益的實現,并最終建構一個自由健康的消費者社會的維度看,此次修法仍有值得商榷之處,其未來市場上對消費者法樣式和內核的要求仍需進一步探討。但無論如何,此次新《消法》的修訂在很大程度上順應了網絡經濟發展的時代要求,更新和升級了消費者法的實施機理,這一點是值得充分肯定的,主要表現在以下幾方面。
網絡購物的快速興起與高速發展,一方面,為消費者提供了更多的選擇可能,節省消費時間,節省消費支出,推動了消費模式升級,客觀上刺激了供給側結構改革;另一方面,由于網絡購物的特殊性,在主體——除了直接與消費者交易的經營者外,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經營者以及物流承擔者也是具有一定特殊附隨性義務的主體,在內容——除傳統購物下消費者依據新《消法》第八條所規定相關信息外,還包括經營者的身份與信用、網絡購物的交易規則與格式條款、物流經營者名稱等一系列與網絡購物各環節相關的信息,以及在責任承擔上——由于義務主體的增加,在責任承擔上更加復雜,均出現了有別于傳統購物模式的新變化[13],客觀上影響了消費者知情權的良好實現,對消費者最終實現自身的購物目的和合理期待設置了嚴峻挑戰。故此,為了即時有效適用消費者在網絡經濟下知情權實現的特殊性,幫助其更加合理、審慎地選購商品和服務,新《消法》除保留第八條有關消費者知情權實現的一般條款外,還專門新增一條對網絡經濟下消費者知情權予以專門的細化規定③新《消法》第二十八條規定“采用網絡、電視、電話、郵購等方式提供商品或者服務的經營者,以及提供證券、保險、銀行等金融服務的經營者,應當向消費者提供經營地址、聯系方式、商品或者服務的數量和質量、價款或者費用、履行期限和方式、安全注意事項和風險警示、售后服務、民事責任等信息”。。
新《消法》針對網絡經濟下消費者購物設立了后悔權④新《消法》第二十五條規定“經營者采用網絡、電視、電話、郵購等方式銷售商品,消費者有權自收到商品之日起7日內退貨,且無需說明理由。但下列商品除外:(一)消費者定作的;(二)鮮活易腐的;(三)在線下載或者消費者拆封的音像制品、計算機軟件等數字化商品;(四)交付的報紙、期刊。除前款所列商品外,其他根據商品性質并經消費者在購買時確認不宜退貨的商品,不適用無理由退貨。消費者退貨的商品應當完好。經營者應當自收到退回商品之日起七日內返還消費者支付的商品價款。退回商品的運費由消費者承擔;經營者和消費者另有約定的,按照約定”。,這是此次修法的一大亮點,也是修法過程中極具爭議的焦點之一,更是實踐中容易出問題的難點。“后悔權”并非嚴謹的法律概念,而是大眾化的通俗說法。嚴格說,后悔權可稱為消費者單方面解除合同的權利,是指消費者在合同成立并生效后,破例依法定條件和程序解除合同的民事權利。后悔權制度在國外法上稱為“冷靜期制度”或者“無因退貨制度”[14]。該制度的設立是網絡經濟高速增長對傳統消費模式予以解構的即時產物,其主要目的是為消解網絡購物中消費者與經營者及其他特殊的附隨義務主體之間存在的多維度超空間差異所帶來的弊端,打消消費者積極參加網絡購物的顧慮,順暢網絡購物環節,助力網絡經濟的健康發展,充分體現了新《消法》在網絡經濟時代的更新升級。
網絡經濟下數據與信息是經營者參與市場競爭的核心要素[15]。基于此,消費者在從事消費活動的過程中其個人信息以及由此匯聚而成的消費數據成為了經營者著力獲取、分析及使用的關鍵資源。當前,消費者個人信息被濫用的現象十分普遍,甚至是嚴重。為預防和規制濫用消費者個人信息的行為,保障消費者個人信息安全,新《消法》第十四條在原有基礎上增加了“享有個人信息依法得到保護的權利”①新《消法》第十四條修改為“消費者在購買、使用商品和接受服務時,享有人格尊嚴、民族風俗習慣得到尊重的權利,享有個人信息依法得到保護的權利”。,并且主要針對網絡環境下經營者對消費者個人信息的收集和使用規定了專門內容,強調了事先公開、不得濫用以及必要保護與及時救濟等涉及程序性和實體性價值的法律規則在該領域的應用②新《消法》第二十九條規定“經營者收集、使用消費者個人信息,應當遵循合法、正當、必要的原則,明示收集、使用信息的目的、方式和范圍,并經消費者同意。經營者收集、使用消費者個人信息,應當公開其收集、使用規則,不得違反法律、法規的規定和雙方的約定收集、使用信息。經營者及其工作人員對收集的消費者個人信息必須嚴格保密,不得泄露、出售或者非法向他人提供。經營者應當采取技術措施和其他必要措施,確保信息安全,防止消費者個人信息泄露、丟失。在發生或者可能發生信息泄露、丟失的情況時,應當立即采取補救措施。經營者未經消費者同意或者請求,或者消費者明確表示拒絕的,不得向其發送商業性信息”。。
網絡市場環境下,尤其是在未來市場③“未來市場”概念的提出較早出現在對數字型驅動合并審查案件之中,既是一個客觀的時空概念,也是一個主觀上用來表達對創新研發的對象未予清晰識別的認知概念,即在對基于平臺性和網絡性為特征的經營者合并或者合作中所涉及的產品無法歸類為某種現有商品及其相關市場的一種描述,對于這類市場,包括時間上、地理上、商品或服務上的無法用現有相關市場概念予以解釋。在未來市場上,可能出現相關的創新成果延遲產生或者根本就不再產生的情況,也可能存在在未來的某一時空內基于現在無法界說的表達,而出現新產品并影響市場的自由競爭。進一步論述見龍睿、李麗:《德國2017年〈創新:反壟斷審查實踐的新挑戰〉調研報告摘要》,http://mp.weixin.qq.com/s/ERxdfeFeZVHuyE9kzSNudw,2018年3月26日訪問。這里的未來市場是網絡市場發展的高級階段,既是時間上的未來,也是形態和內容上的進階。競爭中,平臺作為經營活動發生的主要場域以及由此引申的平臺經濟樣態已經深深地嵌入每一個消費者、經營者及監管者的日常生活和工作之中[16]。不夸張地講,當今誰掌握了平臺誰就掌握了主動,正可謂“挾平臺以令用戶”。正是基于此,新《消法》專項就網絡交易平臺在消費過程中應向消費者所承擔的連帶責任予以了規定,嚴格了平臺的注意義務和監督職責,并明確了平臺故意或過失履行該注意義務和監督職責所應負的連帶責任④新《消法》第四十四條規定“消費者通過網絡交易平臺購買商品或者接受服務,其合法權益受到損害的,可以向銷售者或服務者要求賠償。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不能提供銷售者或者服務者的真實名稱、地址和有效聯系方式的,消費者也可以向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要求賠償;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作出更有利于消費者的承諾的,應當履行承諾。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賠償后,有權向銷售者或者服務者追償”。。
綜上,新《消法》的施行在很大程度上是對網絡市場環境下消費活動的全方位回應,從參與主體、行為內容以及責任承擔等立體結構上關照了對消費者權益的維護,客觀上起到了對網絡市場經營亂象的規制,有利于對消費者權益的時代保護。但同時,也引發了“過度”保護可能會加劇消費者與經營者之間的對抗情緒和行動的風險,甚至是削弱了消費者自身適應網絡市場及其未來形態的能力,對此必須予以高度警醒。
事實上,自2015年“互聯網+”行動計劃提出以來,互聯網大數據浪潮已經對社會主體的生產生活產生了出乎意料的深刻影響。在網絡市場環境下,各種信息獲取的低成本甚至是零成本改變了市場交易活動的層級結構,扁平化和透明化成為網絡市場的典型特征之一。由此,消費者及其團體正在逐漸改變信息掌握不充分不對稱的情形,開始與經營者在網絡平臺經濟領域共有共享相關信息和數據。進言之,伴隨消費者及其團體整體素質的提升和消費體驗的增進,如果能有效地予以引導和培育,是可以形成與經營者在網絡市場及其未來形態下共享共建共治并最終實現共贏目的的。事實上,消費者與經營者之間的關系理應成為一種共生共榮的良性循環,過分保護一方的利益或忽視一方的正當利益都是不可取的,兩者間是合作關系而非對抗關系[17]。現實地講,消費者利益能在多大限度上實現,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經營者能具有多大經濟實力。很難想象在經營者整體實力貧瘠的現實下,消費者能夠享受多大程度的權益實現[18]。
換言之,消費者作為市場交易中的理性經濟人,應積極履行并承擔一定的社會義務和責任①消費者社會責任,亦稱為消費者責任。“責任”狹義理解為法律主體因違反法律規定或者雙方約定義務而應承擔的一種消極不利的法律后果。廣義上不僅包括法律責任還包括倫理責任等。1979年消費者運動的NGO國際協調機構認為,消費者責任包括:第一,批判性意識;第二,自我主張與行動;第三,社會責任;第四,環境意識;第五,團結合作。這五項責任清晰表明,所謂消費者責任是指消費者應對自身、對社會及對自然負有的審慎、理性消費的義務。見郭琛:《論消費者的社會責任》,《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3期。。法律具有滯后性,消費者法對消費者權益的保護不可能面面俱到,因此在未來市場上消費者法可逐步轉變傾斜保護的理念和實施機制,平衡消費者與經營者之間的關系,激發消費者在參與未來市場活動時的活力和潛能,使其成為消費社會的主動建設者和捍衛者。與此同時,此轉變也有利于與國際接軌②20世紀90年代以來,受“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理論的影響,主要發達國家的市場競爭理論與消費者政策發生轉變,開始強調消費者的義務。譬如,日本2004年將《消費者保護基本法》修改為《消費者基本法》,從“對消費者的保護”轉向了“支援消費者的自立”。韓國2006年也將《消費者保護法》更名為《消費者基本法》,其中明確了消費者的義務。美國、德國等國的司法也放棄了消費者“弱而愚”的形象設定。見邢會強:《論消費者的責任》,《北方法學》,2013年第5期。,在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開放的新時代,主動參與國際經濟交往,使消費者法成為平順跨境消費摩擦與糾紛的法律進路和支撐平臺,凸顯消費者法作為市場經濟基本法之一的重要地位。
消費者法在中國的演進始終以社會主義經濟體制機制的改革和國內市場經濟環境的開放為中心和抓手,并及時反映了同時期國內外經濟社會發展的主要特征與現實需求。在這一演進過程中,從早期的以政策解放為牽引的被動式到以消費者體驗為需求的主動式消費者法制定與實施進路,我國消費者法歷經了且正經歷著從地方走向全國、從國內融入國際,從形式走向實質、從單一融入多元,從傳統走向現代,從傾斜融入協同的生長過程。
過去40年消費者及其相關法律概念從無到有,從粗到細,從虛到實,越來越貼近現實生活,積極主動回應現實的能力越來越強,尤其是對消費者權益的保護力度和強度持續增進,這一點完全可以從前述新《消法》的修訂內容中窺見一斑。然而,近年來隨著網絡經濟的高速發展,在消費理念、消費結構、消費模式及行為上都出現了對消費者權益的新挑戰,同時也為消費者及其團體提供了自我養成與自我肯認的可能。如果能有效地予以引導和培育,是可以形成與經營者在網絡市場及其未來形態下共享共建共治并最終實現共贏目的的。
此外,隨著網絡經濟發展步入高級階段,以大數據、人工智能技術為引領的未來市場競爭日益激烈,如何平衡經營者正當利益與消費者合法利益在未來市場上的關系,實現兩者間的良性互動,共榮共進是亟待回應的現實問題。故此,消費者除利用消費者法保護自身的合法權益外,也可以考慮運用消費者法之外的其他涉及消費者利益保護的法律法規,拓寬在未來市場上的法律選擇的途徑和空間。譬如,反壟斷法實施的基本理路與消費者保護理路具有同一性,都具有強烈的社會法屬性,故此,加強反壟斷法對消費者保護,實現反壟斷法實施與消費者保護的協同發展[19],既符合法律文本實施的規范要求,也滿足了當下社會的現實需求,以更好地實現消費者社會法治化建設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