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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夫曼的全控機構模型:內涵、批評及回應

2019-01-03 06:30:18王晴鋒
學術論壇 2018年5期
關鍵詞:特征

王晴鋒

1961年,歐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出版了《收容所:論精神病人與其他被收容者的社會情境》(Asylums:Essays on the Social Situation of Mental Patients and other Inmates)(以下簡稱《收容所》)①本文將Asylums翻譯成“收容所”而不是“精神病院”主要是基于兩點考慮:第一,戈夫曼探討的Asylums本身即是一個涵括性的集合詞,意指那些接收老、弱、病、殘、弱等不被開放社會歡迎的人的機構,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精神病院、監獄等;第二,戈夫曼的研究以精神病院為原型,而針對“精神病院”的表述,他明確采用的是mental hospital這一詞匯。,該書后來獲得美國社會學協會頒發的“麥基弗獎”(MacIver Prize)。 戈夫曼寫作《收容所》之時,正值西方社會深刻地檢討與反思精神病人傳統的“住院治療”模式。20世紀60年代,很多西方國家開始“去監禁化”進程,即將精神病人和罪犯從總體性機構中脫離出來,進入家庭或社區。《收容所》一書主要闡述了“全控機構”(total institution)的思想,這一概念最早可能來自戈夫曼的導師、芝加哥大學社會學家埃弗雷特·休斯(Everett Hughes)。 1952年,在休斯開設的關于制度/機構(institutions)的研討班上,戈夫曼第一次接觸到這個詞。20世紀50年代初,戈夫曼對位于美國華盛頓特區的圣伊麗莎白精神病院開展了為期一年的參與式觀察研究,在此基礎上,他提出了關于全控機構的理想模型。全控機構是一種社會組織形態,它生產公民社會所需的順民,其機構人員擁有強大的制度性權力,而被收容者處于貶抑性的地位。該模型極致地反映出現代社會極權主義式管理與壓制,也即在強勢機構力量的籠罩下產生的“監獄式社會”。本文主要探討全控機構的定義、分類、特征及其結構與功能等,并在厘清這些核心要素的基礎上對全控機構模型進行評述。

一、全控機構的定義、分類與特征

(一)定義

戈夫曼對全控機構下了一個較為寬泛的定義,即“一個居住和生活之地,很多面臨相似情境的個體與外部社會隔離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共同過著一種封閉的、形式化管理的生活”[1]。這種形式化管理以科層制為顯著特點,而不是基于非正式的權威結構。這個定義起著類似于韋伯的理想類型的概念功能。戈夫曼以精神病院為原型闡述全控機構,但是他的學術旨趣不在于個體的疾病體驗,而是組織或制度體驗。

全控機構的“全控”或“總體性”指的是被收容者的生活被完全包辦。不同的全控機構,其總體性程度亦有所不同。被收容者可能對機構生活進行次級調適,是指任何習慣性的安排,通過它們,組織成員運用未經授權的手段,或獲得未經授權的目的,或兩者兼具,從而逃避該組織關于個體應該怎么做、得到什么以及成為怎樣的人等假定[2]。次級調適不直接挑戰機構人員的權威,但通過它被收容者能夠獲得被禁止的滿足,這種個體性調適使被收容者得以暫時地實現情境撤離。這些實踐形式構成了被收容者的“隱秘世界”。

(二)類型

根據全控機構的組織目標的不同,西方社會大致存在五種不同類型的全控機構[3]:第一,為專門照顧那些無能、亦無害的人設立的機構,如養老院、智障者收容所或盲人、聾啞人學校等,它是老年人、孤兒、盲人、窮困潦倒者的家園;第二,為那些無能力照管自己并且會非意圖性地對共同體構成威脅的人們設立的場所,如結核病療養院、精神病院、麻風病院等;第三,為保護共同體成員免遭意圖性的傷害和危險而設立的全控機構,它優先考慮的并非被羈押或隔離人員的福祉,如監獄、教養院、感化所、戰俘營和集中營等;第四,聲稱為了更好地履行和完成某種工作任務而設立的機構,并且它們只有基于這些工具性的理由才能正當化自身的存在,如軍營、船艦、寄宿學校、囚犯勞動營等;第五,為從塵世中撤離、隱退的個體設置的機構,這些機構通常也充當著作為宗教性規訓場所的作用,如修道院、寺院和其他各種隱居地等。

(三)特征

全控機構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環境,它的時間和空間受到嚴格的控制。在任何類型的全控機構,諸如監獄、精神病院、寄宿學校、修道院或軍營等,被收容者面臨著類似的處境。全控機構的生活具有四個顯著的共同特征:第一,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權威下進行安排和管理;第二,成員日常活動的每一個階段都處于他人的注視之下(即共同在場),所有人一視同仁;第三,高度形式化規則系統支配下嚴格的活動時間表;第四,所有強制執行的活動都被統合納入單一的理性計劃,以實現全控機構官方正式的總體性目標[4]。事實上,在其他社會機構中也可以發現這些特征,但這些機構中的個體通常不會受到如此全方位的對身體和靈魂的集體管制。通過科層制組織對個體的各種需求進行全面管控,是全控機構的關鍵性事實。

在全控機構里,數量相對較少的管理者控制著龐大的被收容者,這套支配系統由一系列明確的規則和職員構成,它以科層制的方式運作,以非人的方式對待被收容群體。全控機構對情境實行普遍化的對待,組織內部管理的是情境被高度統一化的群體,而不是具有獨特情境的個體,也即個體的情境被批量化處理和形式化對待。全控機構的主要目標是使被收容者的自我符合機構設計需要,因此,它將被收容者與公民社會相隔離,時刻監視著他們的行動。通過對肉體的監控與對自我的羞辱,全控機構瓦解了被收容者在公民社會中具有的整合性自我觀念。

二、全控機構的結構與功能

通過對圣伊麗莎白醫院進行參與式觀察和非正式訪談,戈夫曼研究了全控機構的結構與功能以及被收容者對機構化作出的反應。戈夫曼試圖表明,軍營、修道院、精神病院、監獄、集中營等機構雖然對外宣稱的目標不同,但其結構與實際的功能運行卻具有驚人的相似之處。在結構方面,全控機構主要表現為時間平面化、空間區隔以及被收容者與機構人員之間的群體二元性。在功能方面,它主要體現為自我的改造和通過儀式——機構性儀式。

(一)時空結構

1.時間的平面化。在全控機構里,每天的生活作息都得到嚴格的設計和安排。它的一天被精心地劃分為若干個時間段,日常生活也被分割成一系列規定的動作,一切按照事先規定的程序有條不紊地進行。這些都與現代社會追求精確、準時和紀律相一致。全控機構的規則性、標準化的時間是以制度化規訓為目標,以管控為導向的。這些事先安排并強制執行的活動體現了組織政體的意志和目標。全控機構的被收容者過著一種“批量生活”(batch living),它的制度設置是基于群體而不是個體,由科層制組織來滿足人性最低程度的需求。全控機構徹底消解了社會時間,它遵循著另一套精確計量、嚴格執行的時間制度。總之,全控機構具有很強的改造意圖,機構完全侵占、吞噬了個體時間。由此,全控機構宣判個體社會性的死亡。

2.機構空間區隔與個體空間坍塌。全控機構的空間是高度區隔化的。一方面,這體現于它在物理和社會空間上隔離于外部世界,精神病院、監獄、集中營、軍營、修道院以及勞教所等,這些地方與外部社會是相對隔離的,鐵鎖、圍墻或鐵絲網等物理設施最大程度地限制或杜絕全控機構中的人們與外部世界之間自由地進行交流;另一方面,在全控機構內部,它廢除了日常事務的勞動分工,對個體而言,前、后臺之間的區隔完全消失。在全控機構的非人性化設計中,公民社會里的自由空間是坍塌的,它抹除了原本應該分離的不同生活領域的邊界,廢除了睡覺、休閑和工作之間的界限,這些活動都在同一個密封、狹窄和疊置的空間里完成。這是全控機構的空間結構特征。

(二)被收容者—機構人員/精神病人—精神病學家的二元結構

全控機構的人員配置呈現出顯著的二元對立特征。全控機構中通常存在兩大分離性的群體:處于監管地位的工作人員與處于受管制地位的被收容者。前者包括獄卒、精神病學家、醫護人員等;后者包括住院病人、囚犯、精神病人等。被收容者完全生活于全控機構之中,他們被嚴格限制與圍墻之外的外部世界進行接觸,而機構人員通常采取八小時工作制的形式,并通過家庭生活與外部世界社會性地整合在一起。全控機構的管理人員的主要職能不是提供指導或定期檢查,而是進行人身監控,因此這兩個群體之間相互抱有敵視與偏見:機構人員認為被收容者是充滿怨恨和隱秘的,他們鬼鬼祟祟、不值得信懶;而被收容者則視機構人員是居高臨下的,他們專橫傲慢、飛揚跋扈、卑鄙刻薄。機構人員在道德上充滿優越感和正義感,而被收容者則顯得低人一等,并感到愧疚和罪孽深重,他們被排除在關涉他們命運的決策制定過程之外[5]。這兩個階層之間的社會流動是被嚴格限制的,也極少相互滲透。被收容者與機構人員之間存在相當大的社會距離,他們僅維持有限的正式接觸,甚至相互之間的談話都被嚴格限制。正是這些限制維持著對抗性的固定模式。機構人員與被收容者的分離與對立是對大量個體進行科層化管理的重要制度前提。

(三)功能

1.自我的改造。個體一旦進入全控機構,它便開啟脫離社會性自我的程序,重新灌輸符合全控機構要求的全新自我。它不斷地告誡被收容者,若想盡早得到釋放并在外面的公民社會過上正常的生活,就必須接受再社會化、改變原有的行為模式。因此,個體進入全控機構的封閉世界之后,立即被剝奪構成或支持原來社會身份和自我的一切事物,這使身心的重新結構化得以可能,因為被貶抑、遭羞辱、喪失尊嚴和人格的個體比具有高度自主性的個人更容易進行管理和支配。在生理性和社會性的雙重管控之下,被收容者的自我經歷了各種屈辱過程,它們被剝奪正常的社會角色和身份。最終,自我不再是被收容者的內在屬性或所有物,而是高度依賴于全控機構規訓模式的附屬物。自我的羞辱和改造過程是持續性控制系統的核心特征,它包括角色剝離、消除公民身份、日常生活的編制化等。

2.通過儀式與機構性儀式。被收容者進入全控機構需要經過“通過儀式”(rite de passage),它將個體從原先的生活環境中移除,這個過程包含一系列系統性的羞辱性改造。與通過儀式相對應的還有另一種儀式——機構性儀式(institutional ceremonies)。通過機構性儀式,被收容者和管理者進行適量的社會互動,以更好地促成相互理解,并同情彼此的處境。這些儀式包括開放參觀日、機構內劇場、體育比賽、節日聚會以及內部刊物等。這些禮儀實踐具有特定的功能,它旨在強化群體認同、弱化差異,并維護機構運作。機構性儀式還可能產生“角色釋放”,被收容者和管理者之間的地位可能在這些儀式過程中發生顛倒。

三、關于“全控機構”模型的批評

戈夫曼關于全控機構的闡述引起西方學術界的高度關注,同時也招致不少批評。學術界對全控機構模型的常見批評可以概括為四個方面,即概念含糊與區分單一、強調共性無視差異、過于凸顯壓制性以及忽視制度變遷等。

(一)概念含糊和區分標準單維

不少研究者認為,戈夫曼的全控機構概念較為模糊,而且它僅僅根據封閉性程度對機構進行分類,這樣的區分維度顯得過于單一,未能體現全控機構其他的重要屬性。戈夫曼將監獄、集中營、修道院和軍營等統稱為全控機構的做法也遭致非議,認為它超越了道德評判標準,尤其是將極易引起人們反感與厭惡的死亡集中營和超然世外的宗教歸隱場所相提并論。因此,霍華德·貝克爾(Howard S.Becker)批評戈夫曼的這種概念構造法造成“道德混亂”[6]。 尼克·佩里(Nick Perry)認為,戈夫曼關于全控機構四個特征的闡述應被理解為變量而不是作為其獨特性,這樣作為概念的全控機構更符合韋伯理想類型的方法,也才能起到理想類型的功用,以表明現實的機構在多大程度上符合或偏離全控機構模型[7]。

莫澤利斯(N.Mouzelis)認為,戈夫曼關于全控機構的論述應該僅限于那些其成員具有如下特征的正式組織:基于共同場所的生活和工作;成員資格無法選擇并且獲得這種成員資格的后果會遭致污名化[8]。全控機構的招募或補充方式與污名化程度是建構污名類型學的兩個重要維度,這對研究羞辱過程及其對自我的影響很有幫助[9]。歐文·霍羅威茨(Irving L.Horowitz)亦認為,有必要區分自愿性和非自愿性的全控機構,否則“全控機構”只是一個脫離社會生活與互動情境的抽象概念。全控機構的成員是自愿加入還是被強制性納入,這是一個本質性的區別,它會導致全控機構或者成為極權主義式機構,或者只是在日常生活的唯意志論和個體主義驅使下作為一種正確生活模式的集體性選擇[10][11]。不同性質的全控機構具有不同的規則、人員構成和權威結構,譬如,盡管修道院與精神病院都具有去個體化的特征,但由于存在自愿與非自愿的差別,前者是目標導向的生活方式,而后者則是失范和隔離。根據招募方式與污名化程度的不同,全控機構可以建立以下分類圖式:

表1 全控機構的類型

在克里斯蒂·戴維斯(Christie Davies)看來,全控機構其實應該是“全控組織”(total organization),這樣可以澄清很多概念上的含混之處,諸如組織對被收容者的時間和空間的控制程度、全控機構不同的形式正當性以及全控機構中管理者采取的不同規訓手段等[12]。

(二)強調同質性,忽略異質性

戴維斯認為戈夫曼的分析存在弱點,尤其是當他將基于精神病院的分析運用到其他全控機構時便會出現問題,因為這些全控機構通常具有不同的目的、進入條件和社會控制方式。全控機構確實具有共同的特征,但它們并非是同質性的。因此,需要區分和比較不同全控機構的組織性差異特征,包括組織的開放和封閉程度、自愿或被迫、官方意圖以及規訓手段等[13]。這些特征不僅可以更加清楚地明辨不同的全控機構,而且還能夠探知全控機構的總體性到達何種程度,這涉及戈夫曼論述的個體遭遇的“精神歷程”,諸如自我受屈辱的程度、地下的隱秘生活等。戴維斯還批評戈夫曼采用“驗證性抽樣”,即通過搜集他已經辨認的相似例證進行比較研究,尤其是選擇歷史和現實中符合模型的案例來論述,而不是探討不同全控機構的不同實踐形式。

除了不同類別的全控機構存在差異之外,同一類別的全控機構之間也存在差異。全控機構對個體的羞辱過程及其施加程度取決于它的權力結構、倫理特質、組織文化以及外部的社會型構,如社會發展階段、城鄉分化等。在精神病院里,甚至作為支配性群體的醫職人員內部亦存在緊張和分裂。戈夫曼的研究主要關注被收容者,而不是醫護人員以及精神病人的親屬。誠如戈夫曼所言,精神病人的親屬可能成為“離間同盟”或背叛的“共謀者”,但是這種現象主要發生在精神病人的住院前階段,而非進入精神病院之后。在入院之后,病人與親屬之間的關系可能會得到改善。當親屬的建議遭到醫院的反對和拒絕之后,他們可能成為積極的革新者。在這種情形下,醫護人員與病人親屬之間不再是如戈夫曼描述的同盟關系,而是一種敵對關系。醫護人員與病人親屬雙方會運用各種策略進行博弈,院方采取的手段包括保持職業距離、法律或經濟上的借口,以“病人權利”的名義拖延式抵制、掩飾以及表面敷衍等;而病人親屬則采取與律師商議、結成支持性團體和轉移病人等應對措施[14]。

(三)過于強調壓制性

全控機構是相對孤立的共同體形式。在批評者看來,盡管戈夫曼提出了獨特的分類圖式將全控機構分成五類,但《收容所》實際闡述的并非關于所有全控機構的普適性理論,而僅是探討了其中的第二類,即為那些無法照料自己或會對共同體造成非意圖性危害的人而設立的機構。這種類型的全控機構以強制性招募為主要特征,并且被收容者已被外部社會污名化。更確切地說,戈夫曼是以第二類全控機構的其中一種形式,即精神病院,作為原型進行論述。精神病院是監護機構,除了管制之外,它還宣稱能夠為被收容者提供治療和康復服務。監獄和集中營則是另一種類型的全控機構,它們是為保護共同體免遭特定個體的蓄意傷害而設立,被收容者的福祉并非其首要關注的對象。這些不同類型的全控機構之間存在較大差別,但戈夫曼的整體論述主要強調極權主義、壓制性的一面,而不是呈現救療性、恢復性的特征。對某些個體而言,住院治療可能是積極的體驗,它可以減緩痛苦、診治疾病、學習和自我成長以及糾正越軌行為等。精神病院尤其為慢性精神病人提供了避難所,它可以逃避家庭的嫌棄、社區的拒絕,部分恢復在外部世界已經被剝奪的權利,并為重新融入社會提供機會。

戈夫曼的全控機構模型假定機構人員能夠強有力地選擇他們認為簡單有效的管理方法。然而,這種權力結構類型只可能出現在監獄或集中營,而不是所有全控機構的普遍特征。有些全控機構的被收容者并非軟弱無權,譬如在療養院、精英住宿學校甚至某些精神病院,被收容者獨特的經濟地位能夠形塑和改變他們與機構人員之間的權力關系,在此類權力結構中,自我的坍縮和羞辱過程可能并不存在。由于戈夫曼只看到組織內部巨大的權力分配差異,使全控機構與極權主義的管理體制相提并論。在印度、日本和泰國等東方國家,有很多類似的機構具有提升自我、凈化道德和修生養性之功能,或者保護個體免遭塵世侵擾和社會環境的污染,它可能成為一種超脫和解放的經歷。例如在印度,數代同堂的聯合家庭與靜修舍(ashram)之間的差別比核心家庭與修道院之間的差別要小得多[15]。又如,在嚴苛的傳統家長制下,雖然個體生活在類似于全控機構的環境里,但未必感到壓制、羞辱和剝奪。

戈夫曼描述的全控機構在本質上是壓迫性的、反人性的,這主要是因為他以精神病院為原型,同時又對精神病學持有偏見,從而導致更多地將全控機構理解為集權主義式權威系統,強調其懲治、規訓的特征,而忽略其治療、康復、教育和矯正等正功能。戈夫曼懷著社會學家特有的“改革者偏見”,尤其是19世紀以來對精神病院作為集權機構的成見,過度地抨擊和暴露社會制度存在的問題。概而言之,并不是所有的全控機構都表現為負面特征,它們也未必對自我產生毀壞性、貶黜性的影響。

(四)忽略制度變遷

有些學者批評戈夫曼采取非歷史性的分析視角[16]。20世紀50年代中期,包括美國在內的很多西方工業國家正醞釀著精神病學革命,人們質疑長期住院治療的有效性,開始使用各種抗精神病藥物,并積極嘗試社區治療和環境療法。到了20世紀60年代初,病人獲得了更多的權力,生活環境也有所改善,精神病院提供了更好的治療條件,這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機構化產生的負面作用。大多數病人對精神病院的態度是正面的,而且公立醫院的發展趨勢是成為“總體性護理機構”[17]。戈夫曼的研究沒有提及這些變化,尤其是當時正經歷著的重大社會變遷,他過于強調病人是精神病學治療實踐的受害者,而不是受益者。

四、全控機構:作為理想類型和批判空間

上述這四類批評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與理論意義,而且它們有助于進一步澄清全控機構的概念,從而更好地理解西方社會的機構設置、運作及其本質。這里僅就某些批評作出一些回應。戈夫曼主要圍繞著住院病人的經驗對全控機構進行組織分析,在《收容所》的序言里,他交代了田野研究方法及其可能存在的局限性。譬如,戈夫曼明確說明,關于全控機構的探討更多的是針對西方社會,并反思現代性條件下的西方文明。戈夫曼也花大量的篇幅論述了機構人員與被收容者之間產生的各種矛盾和沖突,指出機構性儀式(如聚會、節慶日、開放日等)能夠增強全控機構內部的社會團結。在某些場合下,全控機構能夠容忍和接受一些輕微的叛逆行為,暫時縮短機構人員與被收容者之間的社會距離和心理距離,這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全控機構的包容性和靈活性。戈夫曼還談到宗教皈依機構中的個體完全自愿地尋求精神上的安寧,并且他也對精神病學的治療實踐進行了歷史分析。這些事實都可以作為對戈夫曼批評的理性回應。本文接下去主要從全控機構作為理想類型和批判性空間兩個方面進一步展開論述。

(一)作為理想類型

理想類型是一種概念模型或精神建構,它在假設性的情境下對經驗現實進行某種程度的夸張和抽象,以彰顯其關鍵性特征。作為社會研究的一種理論建構形式,理想類型源于現實又高于現實,它是現實的提煉和抽象物,并不對應于某種具體的社會實在。理想類型是理解和研究復雜多元的社會現象的重要理論工具。戈夫曼直接觀察的研究對象是圣伊麗莎白精神病院,但他的分析可以被廣泛運用于任何一種其隸屬者被全面監控的機構。也就是說,《收容所》的實質并不是關于所觀察的圣伊麗莎白醫院的民族志研究報告,而是為了闡述“全控機構”這一理想型。戈夫曼用理想類型的方法確立了全控機構的普遍性特征,對此,他這樣自我辯護:“對全控機構而言,我描述的這些要素沒有一種是特殊的,也沒有一種是每個全控機構所共享的;全控機構的獨特之處在于集中展現出這些特征叢的某些方面。在論及‘共同特征’時,我將會從這種限制的意義上進行討論,但是我認為這在邏輯上是站得住腳的。同時,這使采用理想類型的方法得以可能,即先確立共同特征,然后再凸顯其重要差異。”[18]

全控機構是一種特殊的組織類型,它為其成員提供了整個世界。在這個世界里,情境是格式化的,它不再細分為多個可以呈現不同自我和角色表演的場景。全控機構模型是戈夫曼系統理論的一部分,他由此試圖勾勒出不同組織的結構性特征,進而分析這種獨特的“社會動物”是如何運作的。人們批評戈夫曼關于全控機構的論述過于強調不同類型之間的共性而忽略差異性,其實提出一個概念無可厚非。通過將精神病院與監獄、軍營、寄宿學校等機構進行比較,戈夫曼抽離出全控機構的輪廓、構成和運作邏輯,從而建構具有普遍解釋力的全控機構模型。

總之,如同戈夫曼的其他論著一樣,《收容所》不僅僅為了闡述精神病人的生活和精神病院制度,它有著更為一般化的理論訴求。戈夫曼闡述的關于全控機構的特征,諸如數量較少的管理者控制著龐大的被收容者、與公民社會的空間隔離等,現實生活中的很多組織形式都或多或少地具有這些特征。相關實證研究還表明,全控機構中的慣例化、監控與自我的羞辱等特征也存在于家庭護理(如癡呆癥患者)[19]。

(二)作為批判空間

戈夫曼對精神病學的治療實踐持強烈的批判態度。對他而言,“全控機構”這一概念是用于批判現代西方社會的利器。進入精神病院的個體必須經歷一種退化儀式,斷絕與外部世界之間的聯系,并受到剝奪、強制、棄絕、虐待、污名化等。全控機構剝奪個體的自我原有的符號標記以及其他維持和呈現個體身份所必需的供給物,取而代之的是由機構提供的毫無個性特征但符合機構秩序的基本物品。戈夫曼尖銳地指出,病人在精神病院接受的規訓其實并不適合他在外部世界的生活。在公民世界里,個體在不同的社會場景中扮演不同的角色,體現并滿足自我的不同維度。同時,個體自如地進行印象管理以避免尷尬與沖突,在這個過程中,自我與社會之間持續進行著良好的溝通。而在精神病院里,與文化采借或同化不同,精神病人經歷的是角色剝離后的強制性改造。個體無法再扮演某些重要的社會角色,諸如丈夫/妻子、父親/母親、子女等,長期的角色剝離導致他無法重新融入家庭和社會。在精神病院里待得時間越長,與外部世界越是格格不入。監獄、精神病院等全控機構都是精心設計的超級理性組織,它們是生產和轉化個體的重要機器。在戈夫曼看來,全控機構本末倒置,它的行政效率成了組織的核心目標,而官方對外宣稱的目標(如醫院治療)則被徹底拋棄,紀律、管理、監控、規訓而非治愈成為首要的考量。戈夫曼的全控機構模型也有助于我們理解一般性的教化和宗教或政治的轉化現象[20]。

在被收容者的機構生活里,他們會生產和建構批判性空間,使自身與機構強行施加的身份保持距離。這種抵抗性的空間建構與戈夫曼的“角色距離”概念并非同義,但形成了一種互補關系。全控機構作為批判性的空間發生在物理框架與觀念空間的交叉處,它具有這樣的特征[21]:首先,批判性空間是一種抵制組織控制與身份宣稱的形式,它由被收容者潛在或顯在的方式生成。這并非傳統意義上正式組織的中層結構特征,也并非管理人員與被收容者之間妥協的產物,而是被收容者對正式結構的顛覆,它降低了全控機構的合法性并對制度性權威構成挑戰。其次,批判性空間的核心是被收容者之間的互動,通過這些被禁止的互動,被收容者產生了替代性的概念框架以抵制規訓式權威話語,并使他們用一種能夠維持自我定義的方式闡釋自身的生活經驗。最后,批判性空間的存在狀態具有時間和空間上的彈性,它取決于參與者的屬性以及機構監控和權威結構的有效性。

總之,批判性空間起著一種確證作用,它不僅表明了行動者對抗壓制性機構時能采取的立場和姿態,而且也展示了行動者創造性地動用互動秩序中的關鍵性特征,從而定義和呈現個體核心的自我特征。

五、結 語

本文探討了戈夫曼關于全控機構的思想,主要厘清了全控機構的定義、分類、特征及其結構與功能。戈夫曼以精神病院為原型對全控機構進行組織分析,描述被收容者的機構生活。通過對精神病院進行的經驗研究,戈夫曼抽離出關于全控機構的某些重要維度,進而詳盡闡釋其普遍意義。戈夫曼以批判的眼光看待社會的不公正性,因此他主要關注精神病院的專制性以及對個人尊嚴的侮辱,尤其是對自我的清洗、漂白和再造過程。在戈夫曼看來,全控機構是使社會行動者非人性化的制度設置,由此他揭示了專制、壓迫性的機構職員以及精神病學本身的虛偽。全控機構的特征與強調自由、開放和高度分化的現代民主社會背道而馳,但全控機構也暴露出人性和機構效率之間無法調和的深層次矛盾。

《收容所》從整體上對宏大的社會組織進行了研究,這也是戈夫曼對組織社會學的貢獻。他對精神病院提出的辛辣批評助推了當時前所未有的去機構化浪潮以及對精神疾病的重新定義,即由病人的生理功能障礙轉化為一種社會性隱喻。去機構化意味著讓精神病人回歸社會接受照顧和康復,不再采取隔離、禁閉、極權和排斥性的控制手段。戈夫曼關于全控機構的研究體現出他是一位公民自由的支持者。作為一位社會理論家和民族志學者,戈夫曼的直接目的并非為了暴露社會的陰暗面或進行抗議,也無意為決策者提供具體的實踐建議,而是旨在闡釋社會生活最基本的形式和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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