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松剛
似乎是不經意間,排行榜已成為當代社會的重要文化景觀。排行榜種類很多,以圖書命名的,有好書榜,比如中國好書榜、新浪好書榜等等;以文學命名的,就持續性和影響力而言,中國小說學會排行榜、《收獲》文學排行榜,以及異軍突起的《揚子江評論》年度文學排行榜,都是十分引人注目的。其他如中國網絡小說排行榜,甚至于“一個人的文學排行榜”,也都是“排行榜”列隊中的獨特現象。
一
客觀來說,各種眼花繚亂的文學排行榜并不迷人,甚至于已經讓人有些倦怠,但這并不能阻擋一個個排行榜的熱情經營,我們深陷于此,仿佛手執文學的秘密武器。究其原因,我想,不僅僅源于我們對文學排行榜自身影響力的自信,還源于試圖構建一種自我認同的文學體系的樸素愿景。當然,在對文學排行榜表示深深敬意的同時,提及文學排行榜,我首先想到的問題是:我們到底需不需要排行榜?我們需要什么樣的排行榜?
考察文學排行榜發生的外在和內在動因,應該是一個十分有意思的話題,這涉及個人、時代、制度、思想、知識譜系、精神維度等等。當然,從發生學的角度來說,這種動因可能是偶然的(靈光乍現),也可能是必然的(工作需要);可能是認真而嚴肅的,也可能是積極而活潑的。但不論從哪一個層面來說,一個文學排行榜的產生,基本上是權利(或者權力)和制度相互運作的產物。即便是一個人的文學排行榜,也難以避免這種尷尬而命定的桎梏。
事實上,就目前中國文學創作的繁榮盛景來看,以幾十個甚至于幾個刊物主編和文學評論家的小小規模,以短短幾天的匆忙時間,共同促成一個具有全國屬性的文學排行榜,著實是一項十分考驗人的工作,也是一件耐人尋味的文學事件。這中間的偶然、粗糙、碰撞,自不必說,這中間所牽涉的復雜的“關系”,似乎也難以說清道明。評榜的過程可能比榜單本身更有意思得多。我當然無意詆毀或者非議這些帶著誠意、耐心、追求而制造出來的排行榜。我只是表達一點點疑惑。
我們深知,所謂排行榜,不過是一群人志趣的博弈。排行榜的產生,是差異與認同的較量,是相互妥協和退讓基礎上的共識,這種共識暗含著一種構建新的文學秩序的努力。因此,不會存在一個一模一樣的文學排行榜。(如果存在,似乎也不錯。)這種不同,一方面體現了文學自身的復雜和多元,但另一方面,也說明了這種秩序重建的艱難和困境。不過,這樣的結果,并不讓人焦慮,反而讓人坦然,因為,“和而不同”之下,是個人鮮活趣味的存在,是文學差異的流光溢彩。
排行榜,簡單來說,就是排座次。古代有封神榜,長幼尊卑,全亂不得。這就是一種秩序。因此,排行的另一層意思,也是對于作品身份的確認。但哪部作品該排,哪部作品不排,似乎并不是隨意的,都有著深思熟慮和細細考量。關于排行榜的緣起,我沒有去做考證。(這是很不負責的。)但大多的排行榜,無疑是商業化的產物。商業化,催生了文學市場的繁榮,但同時,也加劇了文學生態的斷裂。因此,又催生了另一種排行榜,它的任務,是秩序的重建,是對裂縫的修復。我們談論的排行榜就是這個意義上的。
從這個意義上來考察排行榜,你會發現另一方文學的圖景。那就是,我們對于排行榜的熱衷,事實上,是當下文學創作碎片和失序的一種側面體現:創作的多元,也意味著創作標準的弱化;創作的繁榮,不可避免地夾雜著參差不齊。這樣的時刻,一種共識,一種基于文學和美學基礎上的共識,就顯得十分重要而必要。比如國內首次由文學評論刊物推出的《揚子江評論》年度文學排行榜,就是旨在通過評論家的共識視野去發現大時代里具有大格局、大氣象的作品,推動當代文學發展。
因此,這一刻,我似乎為我開頭提出的問題找到了答案,一個可能并不令人信服,但確實有一定道理的答案。排行榜這一現象的發生,構成了一種象征的臨界:那就是我們正處于一個文學秩序斷裂的時代,一個充滿著新的美學原則的創作新時代正在到來,這樣的時代令人百感交集:幸運的是,我們有尋求新秩序的勇氣和愿景;不幸的是,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似乎還遠遠不能解決這些沖突和矛盾。
文學是人學,但文學有時候解決不了人的問題,人有時候也解決不了文學的問題。這令人糾結的文學,讓人又愛又恨。
二
排行榜是對一年來文學創作的掃描和檢測,就像一年一度的體檢,評委這時充當了醫生的角色,通過種種篩查,最后判定哪些人健康,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病入膏肓。當然,這其中也難免誤診,于是還要進行復查,直到最后確診。健康的進了榜單,有病的自然就被淘汰。
因此,排行榜也就有了實際的意義。這個意義很清晰,就是哪部作品是不錯的,至少在醫生看來是不錯的。但上榜的人畢竟數量有限,因此,不上榜也不能說明你的作品不行。上榜,需要運氣和機緣,而不上榜的理由,肯定不僅僅一個。下面,即以我參與《揚子江評論》2017年度文學排行榜的經歷,來談一談與排行榜有關的一些感想。
《揚子江評論》2017年度文學排行榜的出爐經過38位中青年批評家和6位一流文學期刊主編的初評,以及15位全國知名權威的批評家、學者、評論刊物主編終評兩個階段。從這個榜單的結果來看,基本上實現了最初的愿景,老中青三代批評家,在文學的“共識”之下,正合力創建中國當代文學一年一度的文學格局。這個格局之中,既有王安憶、蘇童、畢飛宇、余華、韓少功、趙本夫、方方等一大批名家大家,也有張悅然、孫頻、雙雪濤、文珍等新生一代力量,當然,更有不少創作實力強勁的“70后”作家,顯示出一個排行榜合理、均衡的審美趣味。
以長篇為例,上榜的五部作品,分別是石一楓的《心靈外史》、趙本夫的《天漏邑》、劉慶的《唇典》、楊鐵平的《世界的光》、李宏偉的《國王與抒情詩》。這幾部作品,大都是歷史敘事與現實書寫的合體,這幾部作品的上榜,是“共識”之下歷史觀和現實觀的現代審美訴求。其中,李宏偉的作品看似是個特例,但這部披著“科幻”外衣的作品,內核依然是“現實”,正如作者自己所說,“《國王與抒情詩》是我看到的現實的胚芽或龐大身影,我盡力將它辨認清楚,并指認給愿意的人看。如果有人認為,這部小說里的現實并不那么‘現實,我會提請他注意威廉·吉布森那句被重復了很多遍的話,‘未來早已到來,只是尚未普及——未被普及的未來正是我們的現實。”
在這個長篇榜單中,最大的遺憾是“80后”默音的《甲馬》一票之差未能入選。默音,是云南邊陲的一位“80后”作家。她歷時八年創作了這部小說。小說跨越西南聯大、知青們的景洪農場、千禧年之前的上海,圍繞“母親為何拋棄家族”這一問題,展開了生動而駁雜的敘事,小人物與大時代的交疊、日常生活與傳奇經歷的交融、古典傳統與現代手法的交會,讓這部40萬字的小說有了十分不同的格局和氣象。她用歷史照見當下,用他人照見自己。其他如任曉雯的《好人宋沒用》、徐則臣的《王城如海》等等,都是這一年度十分出色的長篇小說。
以長篇小說為例,僅僅是為了表達我一點偏私的個人之見。就是,一個排行榜背后,實際上是無窮無盡的可能和局限。一部好的作品會有自己的特點和風格,但也會有自己的小缺陷,這和上不上榜當然無關。對于一個讀者來說,我要面對的是作品中所展示出來的力量與意義,以及對于這種力量、意義的深刻感知和情感辨識。我想要了解的關于生命和人性的一切,都能從此書中得來。這就是一部作品的價值所在。
這當然是我個人的想法,就如同推薦作品,當然是我個人趣味的偏好,但想必也代表了大多數參與排行榜評選的評論家的普遍心態。推薦一部好作品,要依靠知識儲備和美學判斷,但有時候,可能也只是憑感覺、看心情,這不是不負責任,這也是閱讀和欣賞的一部分,而且可能是最為生動和有趣的一部分。一本正經,有時候不合時宜;而機緣巧合,就是文學的魅力。
在一個一個微弱的基礎上,我們堆積了成百上千的作品,等待新的評判和裁決。但有時候,定然是一聲斷喝,就滾下榜來;也可能是一個眼色,又魂歸榜位。(命運并不全在自己。)這其中的小爭論、小心思,自然是五彩繽紛,亂花漸欲迷人眼。不過,你永遠不能低估了評委的基本閱讀品味,那就是,上榜作品,至少在某一個層面上,確實還不錯。蒙混上榜,概率微乎其微。
這確乎是一個新時代,一切新的事物風起云涌,新的文學樣態層出不窮,文學真的也是日日新茍日新。可是,喧囂和熱鬧背后,文學的真實面貌怎么好像突然就面目全非起來?這不是大家熟悉的文學。文學排行榜,標識了那些對文學有志向之人的努力和愿景,這當然不能說是一件壞事,但我們永遠要警惕的是,切莫讓文學排行榜僅僅成為后現代主義的文化幻象。
三
排行榜,是文學發生的另一個過程。一個歷史化的過程。一個對抗虛華文學現實的客觀化過程。如果從這個意義上看,我無疑是進一步厘清了自己在第一部分就提出的質疑,我們需要文學排行榜,是的,需要,需要很多個,很多個,以此來確認文學的發生、文學的高潮和文學的存在。
但這個歷史化的過程是可疑的。這種可疑源于排行榜自身的猶疑。任何一個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文學排行榜,都不是一個堅固的產物,它是意念的圍織,經不起認真的推敲,更不能晃動,否則,便轟然倒塌,便煙消云散。你只能圍觀,只能看看,你可以品頭論足,可以指手畫腳,但不能靠得太近,更不能動手去摸。
但它產生了,就存在了。接著,就被歷史化了。它成了文學不可改變的一部分,它建構并影響著局部、細小的文學生態。它在自我生成、自我建構的過程中,完成了對于當下斷裂的文學的征服與逃離。它的存在是在這樣一個意義上,即我是我自身歷史價值的一部分,是歷史可能性的一種潛力。
當然,一個個文學排行榜,它自身有它的一種功用,即便被鋪天蓋地的信息覆蓋,它可能還在某個隱蔽的角落里繼續發生著作用:它被用作討論的對象,被當作新的不厭其煩的談資,它正在被認可和否定,正在被某個不知名的讀者當成新的閱讀指南,正在被某個志向遠大的青年作家奉若新的創作典范……排行榜正在進入不同的歷史。一個處處被提及而幾乎看不見的想象的歷史。
對于作家,它可能有用,也可能沒用。一個作家的一部作品入了榜,似乎不如拿了某個重要文學獎項令人鼓舞與雀躍,但畢竟是入了榜,也就如同有了一個歷史化的標簽一樣,盡管不必逢人便說(恕我冒昧,我們的作家哪有這么淺薄和無知),但內心里畢竟是產生了光。這似乎是排行榜的幽深詭秘之處。我們能夠做的,是用我們自身的行動去避免這種狂妄和虛假。
各類排行榜,就是各類文學觀念的論爭,就是秩序重建過程中的排除異己。這絕非一個封閉的系統,但也并不具有廣闊的開放性。它在被建構以及自我建構的過程中,體現了一個鮮活的文學發展進程。這個過程,也是歷史化的時刻。這樣的時刻短暫而又重要。這個歷史化的過程極為迷人。為什么?因為,每一個文學排行榜,都以自己最為真誠的態度,從文學的汪洋大海中,尋找新的從頭開始。這是不同方向和面向的歷史,它頭緒萬千,卻豐沛圓融。這個過程也極為虛幻。為什么?因為,文學的生產正在以幻覺般的速度泡沫般翻騰,一切的開始,可能都是不同面向的重復和無意義;一切的冒犯,只是基于一定框架內的隔靴搔癢。
中國的歷史,歷來以社會和政治為重,排行榜在某種意義上,也是社會和政治的產物。它當然關乎趣味,關乎知識,但似乎很少關乎個人。這樣說好像也不妥,排行榜,排的是作品,但你能保證說排的不是人嗎?另外一個人。
排行榜體現了獲得某種認可的愿望。但所有的排行榜幾乎都是令人沮喪的。這是一個具有“現實”意義、充滿“現實”意味的排行榜,任何想要在這個排行榜上實現的美學理想,都是大打折扣的不理想結果。排行榜似乎是中國人思想深處秩序感的當代表征,與現實融合,考慮周全,不容有失;有時懷著一種樸素而善意的目的,小心翼翼去探索。
當然不存在一個普遍意義上的“正確”的排行榜,也不存在一個廣泛性的可靠的文學排行榜,但是的確存在各種各樣的排行榜,這其實就夠了。真正的文學,都是反潮流的,都是去單一化的,把一個作家放到排行榜里,他說不定真的不高興呢?一個真正的好作家,哪會去關心排行榜這種事。
我想,一個理想的排行榜,它需要體現智慧,體現均衡,體現信任;一個理想的排行榜,它需要爭議、爭吵,甚至大打出手;一個理想的排行榜,是真正交流的產物,是思想更新的結晶,是互聯互生的文學新秩序。
理想,就是很難實現的一些模糊東西;歷史,就是很難發現的那些隱秘存在。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