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賦權后行權”科技成果轉化模式的實踐探索與經驗借鑒

職務科技成果賦權改革背景

近年來，我國高度重視促進科技成果轉化，出臺一系列重要改革舉措。縱觀整個改革歷程，“放權讓利”理念貫穿始終。其中，職務科技成果賦權改革備受社會各界關注，其雛形可追溯到2010年和四川省等啟動的職務科技成果權屬混合所有制試點。其核心觀點是“先確權、后轉化”，引起了諸多學術爭鳴。筆者認為職務科技成果權屬清晰，不存在“確權”問題，關鍵是通過“賦權”激勵科研人員。筆者早期在諸多研討交流場合闡釋這一觀點且撰文論述[1]，并與“確權\"派專家開展過多次辯論[2]。“賦權”的相關觀點受到高度關注和充分肯定，筆者也因此應邀參與實施方案等文件研究制定工作。

2020年5月，科技部等9部門聯合印發《賦予科研人員職務科技成果所有權或長期使用權試點實施方案》[3]，在文件中正式提出“賦權”的概念，并明確指出賦權的目的是完善科技成果轉化激勵政策，以激發科研人員創新創業的積極性。自此，“賦權”改革一錘定音，并逐步取代“確權”和“混合所有制”等提法成為主旋律。同年10月，科技部公布了北京理工大學等40家單位名單，正式啟動為期三年的職務科技成果賦權試點工作。

賦權改革對高校科技成果轉化產生深刻影響，相關學者從學術的角度進行相應研究。例如：2021年，肖尤丹等從法律關系和權利的內容、主體及歸屬等方面梳理了科技成果權屬改革的歷史邏輯[4]；2023年，劉友華等從公私協同視域，研究了實現專利法職務發明權屬規則與賦權改革需求之間的協同路徑[5]；2022年，沈健提出要發揮“教授特權”優勢，做好“賦權改革”的制度銜接和權利分配[；2023年，葛章志等研究了賦權改革背景下職務科技成果共同所有權的行使邏輯[7]；2023年，國家科技評估中心張丁等則從政府部門的觀測視角，分析了高校職務科技成果權屬改革的難點，并提出了相關對策研究[8]。由于此前賦權改革處于探索階段，已開展的研究主要聚焦在知識產權、政策法律和理論層面，基于高校實踐的研究較少。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進一步明確指出，要深化職務科技成果賦權改革[9]，這對于推動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實現新質生產力躍升具有重要意義。高校是科技成果的重要策源地，理應在深化職務科技成果賦權改革方面作出表率。北京理工大學在承擔試點任務之前就已經率先開展了相關探索；在承擔試點任務后，學校進一步全面推進相關方面的改革實踐，形成特色鮮明的“先賦權后行權”機制，成功培育了一批典型案例。諸多高校院所希望參考借鑒這一轉化模式。為此，筆者將介紹北京理工大學“先賦權后行權”模式的形成過程、創新機制、主要經驗和改進意見，為下一步深化職務科技成果賦權改革提供參考。

北理工特色“先賦權后行權”模式

1.早期賦權探索

“先賦權后行權”模式是在實踐中形成的。早在十多年前，北京理工大學就率先探索了以“學校技術入股 股權激勵團隊 團隊現金入股”為主要特征的學科性公司轉化模式，當時重點支持綜合實力雄厚的大團隊開展科技成果轉化。在此過程中，一方面，辦理技術入股的程序繁瑣、審批周期長，易耽誤企業發展契機；另一方面，規模較小且科技成果轉化前景不明確的科研團隊，其創業決心卻很大。為此，一項“小切口”的探索悄然啟動，即允許少數科研人員先以個人身份創辦企業，觀察一段時間再做決定，這就是“先賦權后行權”的雛形。

十年前，學校材料學院的一位青年學者在量子點材料制備領域取得重要進展，并希望創辦學科性公司實施轉化。但當時其團隊規模較小，不符合創辦學科性公司門檻條件。在簽署一紙承諾前提下，學校支持其先組建公司試一試。公司成立后不負眾望，與相關企業合作完成工藝開發和器件研制，推出了全球首款搭載鈣鈦礦量子點的電視。2018年，學校按事先約定辦理科技成果入股，形成了現在的學科性公司一一致晶科技（北京）有限公司。該公司已完成多輪股權融資，估值數億元，成為全球首家推出商用鈣鈦礦量子點光學膜產品的開發商和供應商。此外，還有李龔導航、北理艾爾、艾瑞邁迪、奧卓新材等多家重點企業，早期都曾得益于這項探索的培育，為學校系統推進改革奠定了堅實基礎，也為國家開展賦權改革試點提供了來自實踐一線的寶貴經驗。

2.“先賦權后行權”的實施方式

2020年，北京理工大學正式入選全國40家賦權改革試點單位。學校以此為契機，結合前期實踐探索，深入總結高校科技成果轉化內在規律，進一步完善和提煉出北理工特色的“先賦權后行權”轉化模式，并將其正式寫入校級管理文件中，在實踐中進行推廣運用。

學校不采取職務科技成果直接入股的方式，而是設立一定的“觀察期”進行轉化前景的驗證，通過協議約定的形式，事先授權教師團隊（含學生團隊）先行使用學校職務成果組建初創公司。由于此時學校尚未作為國有股東入股，企業能夠更加高效地進行決策和運行，加速項目的商業化前景驗證。經驗證確實具有發展潛力的初創公司，按照事先約定的協議，辦理學校職務成果作價入股的手續；而驗證失敗的初創公司則按照要求關閉。在實際執行過程中，根據團隊和科技成果的實際情況，賦權期限一般通過協議約定為2年 年。同時，對于學校行權時應占公司股權的比例作出相應規定，并對賦權期間由于融資導致的股權稀釋給予明確約定。

3.“先賦權后行權”的服務保障

“先賦權后行權”模式的形成和組織實施，離不開專業化技術轉移機構的建設。2016年，北京理工大學率先建設了“事業化管理 市場化運營”的新型技術轉移中心，組建了30多人的技術經理人團隊，增強了學校敢于充分賦權的底氣。技術轉移中心對每一個賦權項目進行前期論證，并簽訂嚴格的書面賦權協議，就行權條件、法律風險進行明確約定。

值得說明的是，學校始終秉持“合規、共贏、選優、做強”的核心理念，科學務實地開展賦權工作，不盲目追求數量。一是科學論證評估，擇優孵化培育。有計劃地主動發掘、培育適合通過“先賦權后行權”模式實施科技成果轉化的科研團隊，加強審核論證，從源頭上確保質量優先。對于不適合通過創業方式實施轉化的成果，鼓勵通過許可、轉讓和合作等多種方式實施轉化。二是持續跟進輔導，賦能企業卓越發展。科技成果賦權給科研人員及其創辦的企業后，決不是放任不管，而是通過技術轉移中心派出董事等方式，強化對企業的全程賦能跟跑，提供政策咨詢、股權管理、知識產權服務、融資服務等，幫助其提高企業內控與經營管理水平，實現學校與企業的共贏。

4.“先賦權后行權”的轉化案例

當前，北京理工大學已采用“先賦權后行權”模式孵化培育了二十多個案例，推動系列重大科技成果實現快速轉化應用，并得到《科技日報》等多家權威媒體的宣傳報道[10]。例如：宇航學院創新團隊研發出一種新型綠色節能材料一一凝膠冰雪，其雪白柔軟，摸起來像果凍一樣，九成以上的成分都是水，因為添加了高聚物網絡而永不融化。2023年，學校通過“先賦權后行權”模式授權成立北京凝基新材科技有限公司，以實現科技成果的快速轉化落地。學校技術轉移中心全程賦能，幫助企業梳理股權結構，搭建商業發展模式，積極對接投融資機構和地方資源，快速完成1，200萬元融資。經過一年多的發展，團隊在冷鏈物流、文化體育和醫療健康三個領域開展持續研發和落地。為北京水產集團公司開發海鮮類冷鏈箱體，在冷鏈領域進展快速。同時，團隊成功開發了凝膠冰雪文創產品，在全國多地知名景區銷售。

“先賦權后行權”模式的比較分析

北京理工大學當前實施的“先賦權后行權”典型特征可概括為“保留所有權、賦予使用權、股權變期權”，與傳統的科技成果作價入股方式及兄弟高校主推賦予所有權相比較，在相關方面均具有一定的優勢和特色。

1.與傳統作價入股方式的比較

與傳統的科技成果直接作價入股相比，通過“先賦權后行權”簡化了業務程序，提高了決策效率，節約時間和人力成本，有利于科技型公司的快速發展。以企業融資為例，如采取傳統的直接入股方式，由于涉及國有股權的管理，僅校方履行完審批程序就大致需要半年時間，可能直接影響到企業的生死存亡。此外，還要求必須出具資產評估報告，增加額外的成本。而通過“先賦權后行權”的方式，由于不直接涉及國有股權，就能大大簡化繁瑣的流程，客觀上也有利于吸引股權基金的投資。以上述凝膠冰雪項目為例，2023年底僅用了不到兩周的時間，就完成了1，200萬融資的全部手續，這在傳統作價入股企業中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與此同時，由于校方并沒有直接成為公司股東，假設創業失敗，也不涉及后續更加令人“撓頭”的校辦產業清理規范等問題，切切實實地為高校做好了風險隔離。此外，盡管學校沒有直接參股，但通過賦予使用權和約定行權的方式，也同樣保障了科研人員創業行為的合規性、所創辦企業的合法性，并確保了學校的預期收益。

2.與其他高校賦權方式的比較

當前，其他試點高校推動的賦權改革主要集中在賦予所有權方面，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等安徽高校實行的“賦權+轉讓+約定收益”模式[11]。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將職務科技成果 80 % 的所有權賦予科研人員，剩下的 20 % 所有權也由科研人員現金購買，因此科研人員持有科技成果的絕對所有權，學校通過協議約定企業未來的部分收益。該校在賦權試點三年內，通過這種方式轉化成果44項，涉及38家公司，是此前五年通過作價入股轉化成果數量總和的3倍多。另外，該賦權模式正在廣西等地進一步推廣[12]。

與賦予所有權相比較，北京理工大學探索的“先賦權后行權”模式則是對職務科技成果使用權的靈活運用，在賦權期間學校保留對科技成果的所有權。一方面，北京理工大學作為長期承擔重要使命的國家戰略科技力量，其科技成果更多地涉及關鍵核心領域；另一方面，則是針對科技成果轉化“九死一生”的特征所做出的選擇。由于學校仍保留科技成果的所有權，即使企業在賦權期內創業失敗，學校還可以繼續發揮“有組織科技成果轉化”的優勢，在進行優化調整后再行實施轉化，有效避免核心技術失控或流失的風險。此外，通過這種“先賦權后行權”兩階段的設計，經過觀察期驗證后學校仍可選擇入股，也能夠更好保障學校的收益兌現，維持更多主動權，而這些都是一次性賦予所有權不具有的優勢。

主要結論與政策啟示

職務科技成果賦權是在科技成果轉化實踐中提出的一項重要改革舉措，其根本目的是更好地解決實踐中遇到的問題與障礙，促進科技成果轉移轉化。具體到各高校來說，不同高校之間情況各異，自身基礎條件和面臨的現實問題并不相同，因此采取的賦權改革方案也必然各具特色。在當前賦權改革主要圍繞職務科技成果所有權的背景下，北京理工大學結合自身特征另辟蹊徑，重點聚焦成果的使用權，提出了以“保留所有權、賦予使用權、股權變期權”為主要特征的“先賦權后行權”模式，已通過實踐檢驗，滿足學校科技成果轉化發展需求，取得了積極成效。“先賦權后行權”模式統籌兼顧了發展與安全、效率與公平，實現賦權與行權的統一，特色優勢比較鮮明，其改革理念和實踐經驗對于下一步深化職務科技成果賦權改革具有一定啟示性。

1.深化對“權利”和“賦權”的認識

盡管“賦權”一詞是2020年才正式提出的[13]，但從國家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改革的歷程來看，將更多權利賦予單位和科研人員的理念和做法貫穿始終，其目的是破除制度障礙，更好地實現責權利對等，充分調動各方積極性。要不斷深化對賦權的認識，賦權絕不是特指賦予所有權，也不能局限于所有權和使用權。在科技成果轉化過程中，職務科技成果的權利是多元化的，除所有權外，還包括使用權、處置權、收益權等多種類型。下一步，深化賦權改革要靈活運用賦權和“先賦權后行權”的理念和方法，努力探索賦予不同主體更多類型的權利，更好地促進科技成果轉化。

2.進一步發展“先賦權后行權”模式

站在新的起點上，要進一步完善和發展“先賦權后行權”模式。一是鼓勵延長賦權期限，取消當前最長五年的賦權期限，改為周期性考核評估，直到企業上市等重大節點再辦理行權手續。二是拓寬“行權\"路徑，將當前技術入股單一行權方式，拓展為分紅、收益回饋、捐贈及入股等多種方式。三是加大賦予使用權的推廣力度和廣度，對新組建企業優先采取“先賦權后行權”模式，非必要不再直接入股，更好地提高效率、保障收益和隔離風險。

3.為賦權改革提供更專業化的服務

賦權改革源于技術轉移團隊在實踐中的探索，深化賦權改革同樣離不開專業化機構的建設。賦權要避免“大水漫灌\"，要堅持質量與效益原則，進一步提升機構的成果評價水平，具備以投資眼光遴選優質賦權項目的能力。賦權也絕不能當甩手掌柜，要堅持賦權與賦能相結合，為企業提供專業化服務，并參與重大事項的決策，為企業發展保駕護航。總之，賦權改革既要確保“放得活”，也要努力實現“管得住”和“服得好”，以實現科技成果的高質量轉化落地為最終目標。

參考文獻：

[1]陳柏強，劉增猛，詹依寧.關于職務科技成果混合所有制的思考[J].中國高校科技，2017（S2）：130-132.

[2]康凱寧，劉安玲，嚴冰.職務科技成果混合所有制的基本邏輯——與陳柏強等三位同志商權[J].中國高校科技，2018（11）：47-50.

[3][13]科技部等9部門印發《賦予科研人員職務科技成果所有權或長期使用權試點實施方案》的通知[EB/OL].（2020-05-19）[2024-09-24].https：//www.gov.cn/zhengce/zhengceku/2020-05/19/content_5512908.htm.

[4]肖尤丹，劉鑫.我國科技成果權屬改革的歷史邏輯—-從所有制、科技成果所有權到知識產權[J].中國科學院院刊，2021，36（4）：464-474.

[5]劉友華，李揚帆.職務發明權屬規則與成果賦權改革的協同路徑研究[J].湘潭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3，47（4）：44-52.

[6]沈健.“教授特權”政策適用性研究[J].科學學研究，2022，40（1）：37-46.

[7]葛章志.賦權改革背景下職務科技成果共同所有權的行使邏輯[J].科技進步與對策，2023，40（1）：114-122.

[8]張丁，張靜園.高校職務科技成果權屬改革難點與對策研究[J].科技管理研究，2023，43（1）：36-42.

[9]《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EB/OL].（2024-07-21）[2024-09-24].https：//www.gov.cn/zhengce/202407/content_6963770.htm.[10] 保留所有權 賦予使用權 股權變期權——北京理工大學新機制助推凝膠冰雪團隊科技成果轉化[EB/OL].（2024-04-15）[2024-09-24]. https：//www.stdaily.com/index/kejixinwen/202404/cbac18052db1425183795eaa0c9872c6.shtml.

[11]賦權科技人員共享成果收益（知識產權報）[EB/OL].（2024-04-15）[2024-09-24].https：//www.cnipa.gov.cn/art/2024/1/26/art_55_190021.html.

[12]自治區科技廳等7部門印發《廣西職務科技成果轉化管理改革試點實施方案》的通知 [EB/OL].（2024-05-22）[2024-09-24].http：//kjt.gxzf.gov.cn/dtxx_59340/tzgg/t18489685.shtml.

（作者單位：北京理工大學技術轉移中心）[責任編輯：卜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