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雨婷
(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北京 102488)
中國史書上關于日本的最早記載始于戰國時代的《山海經》,書中寫道:“蓋國在鉅燕南,倭北,倭屬燕?!惫?08年,漢武帝滅衛氏朝鮮,在朝鮮半島北部先后設立了樂浪、玄菟、臨屯、真番四郡。自此,中國使者可經由朝鮮半島到達日本列島,將觀察到的倭人社會世相記錄下來。《漢書·地理志》中記載道:“夫樂浪海中有倭人,分為百余國,以歲時來獻見云”,這里的“國”,指的是當時遍布于九州北部地區相互獨立的大型部落。
在以朝貢體系為核心的古代東亞國際秩序下,中國能夠為周邊國家的王權權威提供強有力的保護傘,與中國維持良好的朝貢冊封關系成為周邊國家的重要政治訴求。《后漢書》中有記載:“永初元年(公元107年),倭國王帥升等,獻160名生口,請求朝見?!逼渲校百羾鯉浬取边@一表述在日本引起了對該時期這一倭國實體的探究熱潮。內藤湖南在研讀通典、閱讀參照《后漢書》著成的各類典籍之后,最終將“倭國王帥升等”確定為“倭面土國王帥升等”這一確切表述。文中的倭面土國即意為倭人的面土國。由于一國只能存在一個王,所以這一表述中的“等”字既說明面土國不是統一的日本,也表明面土國王帥升是作為九州北部“百余國”的代表向中國朝貢的。獻上的生口數量之多,也從側面印證了參與朝貢的國家不可能只有面土國。由此可以推斷,由“百余國”組成的部落聯盟已經成為當時日本的社會組織形態。這種部落聯盟之間的紐帶是非常脆弱的,各部落依據自身實力的升降,交替成為與中國往來的代表,并憑借中國王朝的冊封來提升和鞏固對部落聯盟的統治權威。東漢末年,中國王室衰微,日本部落聯盟首領的統治權威失去保障,列島內部潛在的諸多社會矛盾集中爆發,九州北部發生倭國大亂。部落首領們意識到,此時已經無法再像從前那樣倚仗中國王朝的權威平息戰亂了,于是擁立女巫卑彌呼為王,自發組成了大型部落聯盟——邪馬臺國。邪馬臺國是當時日本階級社會發展最為先進的代表,人們被劃分成為大人、下戶、生口、奴婢四個等級,尊卑有序。階級社會的產生是國家形成的前提,邪馬臺國這種部落聯盟國家的出現為日本早期國家的形成奠定了基礎。
公元四世紀初,中國進入了五胡十六國的長期分裂狀態,作為東亞各民族紛紛成立古代國家運動的一環,日本早期國家在內力的作用下自發形成。從公元三世紀末到四世紀初,在瀨戶內海沿岸地區逐漸形成了由畿內勢力主導的畿內·吉備·北九州超大型聯合政權。畿內聯合政權不斷加速領土擴張,至4世紀前期,其勢力范圍已經覆蓋到了日本列島的大部分地區。國家由國民、領土和統一的政權三個要素構成,從這個意義上來看,日本早期國家在公元四世紀前期已經形成,畿內聯合政權是日本早期國家——大和朝廷的初期政權。
從本質上而言,大和朝廷是由眾多部落聯盟國家共同組成的主從關系非常松散的政治聯合體。為維護和鞏固統治,大和朝廷在部民制的基礎上建立起氏姓制度。朝廷規定氏姓為世襲制,各氏姓集團的社會身份等級序列由此被固定,位于氏姓制頂點的大王的最高統治權威得到了制度上的保障。然而,作為大和朝廷的基本政治制度,氏姓制本身具有集權和分權并立的特點。氏姓集團的前身是各地舊部落聯盟國家,本質上是持有各自氏神信仰的氏族國家。氏的首領為氏上(即豪族),被朝廷委任為地方最高行政長官國造,對內主持祭祀,裁決氏內爭端,主管生產和生活;對外代表氏在合議體制下同大王和其他氏上進行交涉。氏姓集團屬于獨立的政治集團,擁有自己的軍隊、田莊和部民,具有很強的獨立性和地方自主權,可謂大和朝廷的國中之國。在早期氏族聯盟國家集權與分權并立的權力關系結構下,人們對國家的認知程度和認同感從整體上來看都是比較薄弱的,國家觀念未能完全超越各自氏族國家的范疇。
早期日本人的國家觀念是一種封閉性很強的氏族國家觀念,這種氏族國家觀念在對外維度的延展,體現在與中國王朝的外交關系之中。據《宋書·倭國傳》中的記載,倭王武在獻給中國劉宋順帝的上表文中提到,“自昔祖禰躬擐甲胄,跋涉山川,不遑寧處,東征毛人五十五國,西服眾夷六十六國”,講述了自己的祖先們統一國家的過程,強調大和朝廷對外是日本早期國家的代表,希望得到中國大陸的認可。在以古代中國為核心的東亞朝貢冊封體系下,大和朝廷與中國之間也建立起與國內政治結構相近的主從關系,大王階層在對外維度上的國家觀念沒有超越中國王朝而形成獨立自主的民族意識。
公元六世紀,對于日本列島和東亞地區來說都是個動蕩不安的世紀。日本在朝鮮半島的根據地任那于562年被新羅占領。589年,隋文帝統一了中國大陸,建立起以強大帝權為基礎的中央集權制國家。隋朝的強勁勢力不斷向周邊國家延伸,對東亞各地區的社會均產生了極大的沖擊。反觀日本國內,隨著中央豪族勢力的不斷強大,朝廷與中央豪族、中央豪族與中央豪族之間的統治階級內部矛盾愈演愈烈,不斷激化。在朝廷內部,大臣蘇我氏與大連物部氏圍繞著佛教的輸入與王位繼承問題,長期明爭暗斗,直至對立關系發展到了武力沖突的程度。此外,由于在向朝鮮半島出兵的問題上存在分歧,蘇我馬子甚至將崇峻天皇殺害??梢?,朝廷內部中央豪族的專權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面對這樣的內憂外患,日本統治階層充滿了危機感。
593年,推古天皇任命圣德太子為攝政。圣德太子利用中國儒家尊王大一統的思想進行了內政改革,以期強化中央集權,對抗外來壓力。對內方面,首先,制定了冠位12階制。按德、仁、禮、信、義、智將冠位分為大小12階,并用官帽和服飾的顏色來表示官位等級。冠位是根據才能和功勛頒發給個人的,不能世襲,朝廷試圖以此抑制氏姓門閥的勢力。其次,制定了17條憲法?!皣嵌駸o兩主。率土兆民以王為主,所任官司皆是王臣”,意在借助儒家尊王思想來確立皇權的至高無上,強化豪族對朝廷的忠誠,從而建立起中國大陸的君主專制型國家。此外,圣德太子大力倡導和振興佛教,興建佛寺,弘揚佛法,意欲在全國范圍內培養出超越氏族的統一宗教信仰,削弱豪族勢力,樹立天皇在國內的絕對統治權威。據悉,鑒于百濟、新羅兩國在該時期分別已有編成的史書《百濟本紀》和《國史》,大和朝廷也編纂了《天皇記》和《國記》?!短旎视洝泛汀秶洝返仁窌木幾氩粌H強調了天皇對內的統治權威,亦向東亞地區宣示了大和朝廷的正統性。對外方面,恢復與中國大陸之間中斷了一個多世紀的外交關系,屢次向隋朝派遣留學生和朝貢使者,積極學習和借鑒隋朝的先進制度與思想文化。
在推古朝時期,面對強大隋朝的外部壓力,日本出現了早期民族意識的萌芽。眾所周知,由古代中國歷代王朝建立起來的東亞朝貢冊封體制是以中國國內的等級身份秩序為核心,以同心圓式的結構將勢力范圍擴展到周邊異民族國家,并以君臣關系的形式將這些周邊小國納入到中國王朝的統治體制之內的。在這個由中國主導的東亞朝貢冊封體制之中存在一個近乎法則性的規律:當中國王朝國內政治太平,權力和權威至高無上的時候,周邊異民族國家通常會競相進入中國的朝貢冊封體制,借助中國王朝的強大勢力來鞏固對內的統治權威,特別是在周邊國家國內政局動蕩不安的情況下,這種傾向就更為明顯;當中國王朝國內政治發生動亂、勢力衰微的時候,周邊異民族國家便會各自為政,紛紛脫離中國的朝貢冊封體制。強大的統一帝國隋朝成立后,朝鮮半島上的高句麗和百濟相繼向隋朝貢,日本也沒有例外。但在該時期日本遣隋使向中國遞交的國書中出現了“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無恙”和“東天皇敬白西皇帝”[5]這樣的表述。無論個人還是民族,自我意識往往是在他我的認知中逐漸形成的。“日出”是相對于“日沒”而言的,“東”是相對于“西”而言的,大和朝廷在隋朝的地理坐標中尋找到了自我所在的位置。日本列島社會內部自古存在太陽神信仰,人們普遍認為東方是最神圣而美好的方位,“日出處天子”“東天皇”的自我定位表現出日本天皇在地理位置上相對于隋朝皇帝的優越感。可見,推古朝時期大和朝廷一改以往朝貢請封的態度,采取與中國對等的立場,在東亞地區開啟了自主外交的模式。在外來危機的壓迫下,推古朝時期統治階層的國家觀念逐漸超越中國王朝萌發出了獨立自主的民族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