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影
(衢州學院外國語學院,浙江 衢州 324000)
伊迪絲·華頓本人出生并生活在美國上流社會,自身經歷使她在刻畫其作品中人物時更貼近真實。《歡樂之家》是伊迪絲·華頓第一部成功的小說,大量專家學者從多個角度對《歡樂之家》中莉莉的悲劇進行研究。這些研究大致可以分為兩類,(1)主要是運用女性主義理論對女主人公莉莉·巴特的悲劇進行分析,(2)則是從小說的敘事策略來研究莉莉悲劇的原因。本文從文學倫理學理論的角度,從莉莉上流名媛與孤兒的雙重倫理身份分析其悲劇產生的原因。安娜·雅各布森曾說,伊迪絲·華頓小說中最為無“家”可歸的角色之一便是莉莉·巴特。其中的家既包括事實中的家園,也包括文化精神上的家。莉莉無論是在生活中還是文化里,她都居無定所,只能成為一名游離于各文化間的“文化孤兒”,她在各文化間掙扎取舍,想要找尋屬于自己的文化之家,卻最終漂泊于各文化之間,釀成悲劇。
本文從文學倫理學批評理論視角研究莉莉的悲劇,不對主人公莉莉進行道德判斷,試圖還原莉莉所處的特定倫理環境,客觀地對莉莉的倫理身份進行剖析,分析是莉莉的倫理身份給其造成的倫理困境,是其悲劇發生的根源。
聶珍釗在他的《文學文學倫理學批評導論》中指出倫理身份的改變會導致倫理混亂,是引起沖突的重要誘因。他把倫理身份主要分為兩大類,一種是“與生俱來的,如血緣所決定的血親的關系”而另一種是“后天獲取的,如丈夫和妻子的身份”。或對倫理身份進行細化,則可分為五類,分別是“以血親為基礎的身份、以倫理關系為基礎的身份、以道德規范為基礎的身份、以集體和社會關系為基礎的身份、以從事的職業為基礎的身份等”。在《歡樂之家》中,主人公莉莉先天無法改變的倫理身份是她出生于上流社會,而后天形成的倫理身份則是她的孤兒身份。莉莉的倫理困境主要是由其社會關系為基礎的身份引發的,出生上流社會,成為孤兒,與賽爾登相識相知,相互吸引這一系列的倫理身份改變引起倫理混亂,并最終使莉莉陷入倫理兩難困境,成為“文化孤兒”。
文化是一種符號,同在一種文化里的人,共享同一種文化符號,能使他們之間產生社會認同、同伴認同和自我認同。他們會無意識地在文化里遵守共同的規范,做“正確”的事情,表現“得體”的儀態,穿“得體”的服飾。文化共享會產生物品共享,審美共享,社會標準共享。在他們共同“創造和維持的某種社會關系”中,表現出渴望被目標文化群體所認同,所接納,以期進一步融入目標文化,產生同步的文化情感和文化需求。
莉莉出生于富裕的上層社會,直到父親破產前,一直成長于上層社會文化中并深受其母上層文化價值的熏陶表現出對上流社會文化的無限向往。從小就看到母親精細的安排生活,莉莉最初的記憶就是年輕的母親不是忙著跳舞就是計劃度假,“父親的形象是黑白色的”,“整日都在城里工作”,“母親也只有在他忘記寄款時才會提及或想到他”。她秉承著母親理念成長起來:“為了雇個好廚師,穿上巴特夫人所謂的體面衣服”,人應該不惜一切代價。男人就女人而言,也就是一臺提款機。對巴特夫人而言,當“巴特先生無法履行掙錢義務的那天起,他就是個死人了。”丈夫和妻子也只是有金錢玩來的陌生人。丈夫在家里的存在價值就是為妻子出入上流社會的巨大花銷買單。上流社會的夫妻的相處之道是以金錢和物質為基礎。上流社會婚姻本身就是金錢與身份交換最高效的選擇。莉莉父母這種僅僅靠金錢維持的婚姻關系也是當時上流社會的普遍現象。
在父親破產并去世后,“莉莉和母親從此居無定所,經常長期寄居在不同的親戚家里”,“親戚們看不慣她在女兒前途渺茫的時候,還慣著她在床上用早餐的派頭”。即便破產,巴特太太依然用上層社會的文化教育女兒。母女二人蝸居在廉價的破房子里,也堅決不與寒酸的中產階級鄰居來往。在她看來貧窮就是承認失敗,貧窮就是恥辱。在那段歲月里,他們唯一的財富就是莉莉的美貌,“這美貌是她本人的財產,莉莉只不過是個保管人,”她憑著想象不斷向莉莉灌輸美貌可以贏得一切,就連母親最后的遺言也是要她利用美貌盡可能逃離貧困。母親去世后,莉莉被姑媽彭尼斯頓夫人收養重返上流社會,她企圖用自己的美貌和手段嫁入豪門。莉莉的成長文化告誡她存在的意義就是要不惜一切代價完成通過婚姻進入上流社會的使命。莉莉明白要征服上流社會的男人,“美貌不過是原材料,還需要別的手腕才能將它轉化為成功”。她學會在不同場合對待不同的男人穿不同得體的衣服,說不同得體的話,表現出不同的媚態,她成為上流社會一道風景,上流社會交際圈的名媛。。她的名媛身份決定她要用自己的美貌和手段進入那個“令她魂牽夢繞”和“魅力四射的小圈子”。她喜歡看他們“文雅的風度”“輕松的姿態”,喜歡他們“風輕云淡”的樣子。他們是她“唯一在乎的那個世界的主宰”。莉莉明白為了達到目的,為重新成為他們中的一員,為在那個圈子重新取得話語權,她費盡心機,精打細算,努力爭取,忽進忽退,一直在向那個她向往的上流社會文化靠近。
社會的成員各自擁有財產和文化資本的不同而導致他們的身份地位存在差異。老紐約的社會空間構成一個社會場域,是一個集中的文化符號和個人策略的競爭場所。不同異質的個體擁有不同質和量的資本,每個個體都攜帶特定的資本參加場域中的社會活動。在上流社會這個文化場域中,莉莉在家道中落后,又經歷了父母雙亡,成為一名孤兒。莉莉的孤兒身份讓家中親戚對她表現出冷漠的態度,拒絕“收留”莉莉。最后佩尼斯頓太太——巴特先生寡居的姐姐只是因為想在這“眾目睽睽的小圈子里”——上流社會,表現出她的道德高尚才決定收養莉莉。對于姑媽佩尼斯頓太太來說,莉莉只不過是她施恩的房客;在上流社會的男人眼中,她是一道賞心悅目的風景,是可控把玩的花瓶,是上層社交的調味劑;對朱迪(Judy)來說,她只不過是一個可供使喚的秘書;對伯莎(Bertha)來說,她只不過是安撫丈夫情緒的玩伴;對戈梅爾(Mattie Gormer)和哈齊太太(Hatch)來說,她也只不過是幫助她們進入上流社會的跳板。一無所有的莉莉被佩尼斯頓太太收養后重新進入上流社交圈,她孤兒身份決定她在上流社會的文化中只是個邊緣人物,從未得到上流社會接受和認同。在上流社會的文化中她只不過是一個隨時準備用自己的美貌和伎倆釣金龜婿的女人,淪為上流社會的談資和誹謗的對象。莉莉對于那些所謂“朋友”而言,只是一枚可以隨時拋棄的棋子,沒有人在乎她的存在。
“莉莉外面不管包裹怎樣的硬殼,她的內心卻如同蜂蠟一樣柔軟。”莉莉內心深處被父親詩歌文化所影響,她心中也有一片理想之地,賽爾登的出現幫助莉莉看清自己內心向往的文化。他的出現就像“一束新的光線,照亮了她周圍的環境”。當莉莉用他的眼光打量這個“小小的世界”時,發現上流社會的文化“多么枯燥乏味,多么微不足道”。她輕蔑地掃視這些人,對上層社會“空虛而千篇一律的生活方式”感到恐懼和厭惡。莉莉被賽爾登身上散發的“一種友好又超然離群的氣質”吸引而試圖靠近她代表的中產階級的文化。賽爾登“超然的氣質”得益于他的家庭文化。他的父母“視金錢如糞土”,家居雖然簡陋卻裝飾精致,在上流社會文化中他的父母是“窮人”,但“他們家的書架總是擺滿名著”,“拮據的生活也伴隨優雅”,相互理解和愛慕。賽爾登的出現提醒了她的孤兒的身份,使她意識到自己在上流社會文化中的邊緣地位,自己就像一個掙扎在想要融入寄養家庭卻仍不時感到無法消弭的隔閡的孤兒一般。所以莉莉每次即將通過婚姻加入上流社會,又總是在最后選擇逃避。莉莉的孤兒身份所造成的內心對上流社會和文化的恐懼和排斥,對賽爾登為代表的價值觀的向往使得莉莉無法做出完全融入上流社會的選擇。
莉莉對上層文化既愛又恨,游走于上層文化,一直在尋找那份屬于自己的文化歸屬。賽爾登吸引莉莉的并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代表的是一個新世界,新文化,在那里大家都算不上物質富有,更易褪去虛偽的外衣,從而“不計得失”,坦誠相待,相互理解,相互支持。她內心深處一直向往著賽爾登所代表的那個世界的文化和價值觀,每次和賽爾登的接觸,她的心都會“激烈地跳動”,她內心認定他就是她的引路人,只有他能帶她去“遠方”,遠離這個丑陋,卑鄙,侵蝕損耗著靈魂的上流社會文化。在賽爾登的眼里,她是安德洛默達,一直背負著上流社會文化的“枷鎖”,而他是她的“博爾修斯”,要把她從上流社會的文化中拯救出來,但因為“她的四肢受縛太久,已經麻木,無法起身行走,只能用手抱住博爾修斯,”。只有相互信任,相互理解,相互依賴才能順利從上流社會的文化逃離。可莉莉深受上流社會文化的影響,她的上流名媛身份使她對待賽爾登態度,和多希特夫人一樣,“她的理想狀態是當自己獲得一切之后,和賽爾登的交流便可為錦上添花。”莉莉只是把他當做生活的點綴(情人),從未真正想過與他結婚。上流社會功利主義文化以金錢和物質來衡量情感,這與傳統的中產階級以家庭和工作為中心,強調真誠和相互照顧的價值觀截然不同。
上流社會是莉莉的全部世界,她從不忍主動與其切斷關系。上流社會污蔑她是一個騙取錢財道德低下的女人,進而拋棄她,她都沒有想過要徹底斬斷與過去的關系,只要有一線希望,就不想被上流社會遺忘。但是她在乎的一切都被剝奪了,教會她的人們也拋棄她了,現在要有人“將生活的另一面展示給她——告訴她,在生活中,在她身上,還存在別的價值。”莉莉需要一個能“自由出入”上流文化,并能和她產生情感上的共鳴,所以這個人只能是賽爾登。賽爾登能讓莉莉看到自己的另一面,在中產階級文化中成為美麗,自信有魅力的女性的可能性。但賽爾登經過多次努力、掙扎、失望到絕望,早已放棄引導她。莉莉被上流社會的文化拋棄,沒有賽爾登的引領,又進入不了中產階級的文化,形成一做“文化孤島”。“她沒有地方可去,沒有一個人作伴,沒有人傾訴。”她不屬于任何社會組織。她被上流社會徹底拋棄后在制帽廠當女工,住在寄宿公寓,過著窮酸的日子,表明她已經是中產階級的一員,但她自認高其一等,不甘心成為其中一員,而對于制帽廠的女工而已,莉莉也只不過是他們工作之余的談資,她的上流名媛的身份讓她無法融入中產階級的文化,所以,這個被文化遺棄的孩子,只能靠安眠藥度日。在被制帽廠解雇以后,“她被一種深切的孤寂感刺痛了,她已經很多天沒有和任何人交談了。”大家都是社會的一員,在自己的世界和文化里忙碌。“只有莉莉一個人被擱淺在無所事事的巨大空虛中。”沒有集體和社會關系支撐,就沒有文化,沒有社會認同,沒有存在感,與日俱增孤獨感,使她不斷加大安眠藥的計量。莉莉想邁進新世界,新文化時,莉莉的上流社會名媛身份決定了她找不到入口,那孑然一身的孤寂感使她只能又一次加大安眠藥計量,釀成悲劇。
莉莉徘徊于上流社會文化和中產階級文化間,實則在這兩種文化里,都沒有她的立足之地。她的孤兒身份讓她在上流社會文化中成為附屬的對象,只能處于上流社會文化的邊緣,作為陪襯和裝飾,無法作為完整獨立的個體而受到上流社會文化的認同。行走在上流社會文化邊緣,幫助她看清其本質,她既向往回歸,又設法遠離。因此,即便從小深受上流社會文化的影響,也無法選擇全然接受上流社會文化。成為孤兒的莉莉對母親代表的上流文化極度渴望,因此迫切想與之融合,但作為孤兒的莉莉并得到來自上流社會家庭和文化的接納,反而更易受到來自中產階級賽爾登的文化和價值觀的影響,使莉莉在心靈上的缺口被中產階級的文化所填補,因而與上流社會的文化漸行漸遠。所以當她試圖進入上流社會的文化時,內心的價值觀使她無法接受上流社會的虛情假意。她無法選擇與上流社會文化融合,但她的名媛身份使她也進入不了中產階級的文化,無論哪種選擇,都是一種背叛,選擇上流社會的文化是對心中文化和價值觀的背叛,選擇中產階級的文化是對整個家庭文化和成長經歷的背叛。莉莉游走于各階級文化之間,“發現自己從未與生活建立過真正的聯系,被上流社會的文化吹來吹去。”又無法融入中產階級的文化,這種文化和自我身份的沖突,“啃噬著她內心”使她產生飄零如無根浮萍的孤寂感,這是莉莉悲劇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