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讓技巧勝過你的品德
——關于法官司法良知的思考

呂 威 谷鑫賀

（長春職業技術學院，吉林 長春 130000；吉林大學，吉林 長春 130000）

一、法官的司法良知：法律公平與正義的最終保障

1、法官，一個神圣而崇高的職業

中國上古傳說中半人半神的皋陶，鐵面無私，秉性公正，被尊為法官的鼻祖；他的“搭檔”，那只獨角神獸——獬豸（廌）能明辨是非，“專觸不直”，是正義的化身，甚至古體“法”（“灋”）字的寫法與它也有著直接的關聯，后世奉獬豸為中國的司法神。

西方的司法女神朱絲蒂提亞（Justitia）的形象，代表了正義、正直、無私、公平、公道，她一手持天平，一手執寶劍，評判是非善惡，決斷生死榮辱，是正義的守護神。拉丁語“正義”（Justice）一詞，就來自于女神的名字，在英文中，justice表示“正義、公正”，justicer則表示“法官”。

可見法官自古即被視為法的化身，是公平與正義的守護神。

在西方，法官甚至被認為是自人類社會發展到今天以來“唯一僅存的介于人與神之間的職業”，是“僅次于上帝的人”。德沃金在其不朽名著《法律帝國》中曾這樣描述：“法律帝國的首都是法院，而法官則是帝國的王侯。”。

2、“法官非有良知不能表現正義”

最早提出“良知”的是孟子，“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其后，王陽明提出所謂“致良知”：“若鄙人所謂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是指主體自覺的分辨善惡的道德意識，是社會的客觀道德義務，經過道德規范從他律轉化為自律的結果。

“良知包括了人們有關道德或倫理的知、情、意三方面的成分，是理性認知與價值評價能力和依據這種認知與評價采取行動的能力的統一。”①“良知不是法律，而是自我立法，是人的本性的自我立法”。②

“良知”和“良心”基本含義大致相同，二者一般可以互換使用。③“良心是人們一種內在的有關正邪、善惡的理性判斷和評價能力，是正當與善的知覺、義務與好惡心的情感、控制與抉擇的意志、持久的習慣和信念在個人意識中的綜合統一”。④

所謂法官的司法良知，是指法官用其職業理性對自己的行為進行道德評價和約束的自戒力，是進行公正裁判應遵循的道德法則和道德義務。即法官在裁判活動中的正義感、責任心和公正意識以及對法律的信仰與忠誠。”⑤

司法良知是法官最起碼的道德底線，是優秀法官的人格基礎，是司法公正的保障。美國著名大法官卡多佐指出：“除了法官的人格外，沒有其他的東西可以保證實現正義。”

司法良知是法官進行司法審判的原則和依據之一。甚至一些國家如日本、朝鮮、韓國等，將其寫入了憲法，明文規定“法官依據憲法、法律及良心獨立審判。”

二、法官司法良知的缺失：導致司法腐敗的根本原因之一

司法良知是法官司法行為的支點，沒有良知作支撐，法官便難免被金錢或強權等外力所擊倒，直至徇私枉法，并最終偏離公平正義的司法航線。

1、一組令人觸目驚心的數據

近年來法官違紀違法案件頻發，法官腐敗現狀令人堪憂，筆者借助相關報道和相關文獻做了粗略的統計：

2008—2013年年初，五年來全國各級法院共查處法官利用審判執行權違紀違法的法院干警達到1548人之多；⑥

2013年，全國各級法院查處違紀違法干警數量又有大幅度增加，其中，立案查處違紀違法干警829人，與同期相比，增長了44.3%；結案710人，同比增長40%；移送司法機關處理157人；給予黨紀處分294人、政紀處分531人，給予其他處理79人。在上述結案的710人中，受到查處的庭以上領導干部355人，占結案總人數的50%；⑦

2014年1至9月，全國各級法院查處利用審判執行權違紀違法干警即達到422人；⑧

2014年，2月、7月、9月,11月中央政法委已經連續四次集中通報政法系統違紀違法典型案例，其中以法官違法案例居多。

2016年4月25日新華網報道：黨的十八大以來，全國政法系統查處違紀違法省部級領導干部9人、而廳局級則多達130人，周永康、李東生、奚曉明等一批高官相繼落馬。⑨

2018年僅就河北省而言，10月份公布的中央巡視整改進展，其中政法系統違紀違法，立案即達到1152件。⑩

2、一些法官司法腐敗的亂象

法官索賄受賄、貪贓枉法案例屢見不鮮；有些法官違法辦案，違法查封與扣押財產，違法執行；有些法官甚至充當“訟托”“掮客”，提供案源，推薦律師，從中牟利；“關系案”、“人情案”、“金錢案”成了高頻案件；群體性的腐敗在近年來也多發，如安徽阜陽市中級法院的腐敗窩案，牽涉到10幾名法官,而寧夏回族自治區高級法院原副院長馬彥生受賄案涉及自治區三級法院共18名干警；窩案、串案頻發，如中石油窩案、深航窩案、北京金寶花園“窩案”等等。

法官涉案的人員分布廣泛，上至中央政法委書記，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下至基層人民法院的普通審判員。其中法院“一把手”更成為腐敗重災區，法院院長、庭長成了腐敗高發人群，在前述2013年查處結案的710人違紀違法法院干警中，庭以上領導干部355人，占結案總人數的50%。?阜陽市中級法院，曾經先后三任院長“前腐后繼”，紛紛因腐敗案落馬；僅2014年，因嚴重違紀違法落馬的中院院長就有五位：安徽宣城中院原院長楊謀林，遼寧大連中院原院長李威，遼寧鞍山中院原院長宋景春，曾任安康中院院長的陜西高院審委會原委員周建明，浙江臺州中級法院院長丁鏵。

法官違紀違法等腐敗現象，嚴重玷污了人民法院和人民法官的形象，踐踏了法律的尊嚴與權威，毀損了司法的公信力。如培根所言：一次不公正的司法判決重于十次犯罪的危害，因為犯罪污染了“水流”，而司法腐敗將“水源”也污染了。?它破壞了法律的公平與正義，褻瀆了法律的尊嚴與權威，動搖了人們對法律的信仰。這是中國法治之殤！

3、一個關于法官腐敗現象的對比

相比之下，一些法治成熟的國家，法官腐敗現象并不多見，相對較少，一般都是幾年甚至十幾年一遇的極個別案例，而且以基層法院中的法官居多，而聯邦法院或高級法院法官，特別是較高級別的法官的腐敗現象較為鮮見。據研究統計，新加坡自獨立至1994年統計，沒有一名法官犯案；德國上世紀60年代以來幾乎沒有法官犯案；英國全國250名法官，犯案者極其罕見。美國自立國200年來僅40余名法官犯案。?

出現如此之大的差距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如體制、監管，同時，法官司法良知缺位，也是一個根本原因。以美國為例，非常重視對法官道德品行的考察和評定成為法官遴選與任命的重要條件，從聯邦法院到州一級法院，都設立旨在監督法官司法裁判的法官控制機構。美國律師協會是由法官和律師組成的民間組織，也作為評判聯邦法官候選人職業能力和道德品性的一個重要組織機構。如果職業能力高，但道德品性被該協會評定為“不合格”，是不能夠被提名為聯邦法官的。

三、追問：司法技能與司法良知，二者孰重孰輕？

法官應具備的職業素養包括專業素養和道德素養兩個方面。專業素養主要是指法官的司法技能，亦即確保法律正確實施的豐富的法律知識與高超的司法智慧；道德素養主要是指司法良知。二者誰更重要？

我國臺灣學者史尚寬指出：“就一個法官而言,他的專業能力固然重要,然而,他的良知則永遠是最重要的。法官良知在很大程度上決定司法過程的結果,決定有無司法公正”?。

卡爾·卡拉斯也指出：“僅僅要求法官要用最好的智識和良知來裁判是不夠的。應該規定法官不僅需要那些最小的智識,還需要那些最大的良知”。?

面對司法技能與司法良知哪一項更為重要這道選擇題，耶魯大學法學院院長哈羅德在一次開學典禮的演講中，借用了一句朝鮮族諺語做出了明確的回答：“永遠別讓你的技巧勝過你的品德”。

哈羅德忠告學生：“在接下來的幾年里，你們的技巧將突飛猛進，但千萬記住讓你們的品德走在前頭”。品德比技藝重要，同時技藝的增長要以品德的增長為前提。“法官越是游刃有余，技藝的表層下就越可能藏納著種種不可告人的秘密法則。”

這一點在當今中國紛紛落馬的法官那里得到了不斷的驗證：

以黃松友為例，身為最高人民法院的副院長，有著30幾年從基層法院到最高法院的工作經歷，司法技能可謂精湛；作為學者型院長，身兼幾所名牌大學的兼職教授，學富五車，甚至成為中國政法大學首位錢端生學術獎的獲得者，法律知識可謂淵博；然而職業道德淪喪，司法良知缺失，法律技能與法律知識成了其“作奸犯科之工具，有如為虎附翼，助紂為虐”。

再如張弢，原重慶市高級法院副院長，中國社會科學院博士、博士后，西南政法大學兼職教授，曾入選首屆“重慶市十大優秀中青年法學、法律專家”，卻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先后索取或收受他人財物共計折合人民幣902萬余元；明知岳寧經營的“白宮”夜總會等系從事違法犯罪活動組織，仍長期去娛樂、賭博并入股經營，縱容該黑社會性質組織進行違法犯罪活動。情節嚴重，危害巨大。曾經的“法學精英”墮入腐敗的深淵。

良知應重于技能，品德要高過技巧，上述學者型法官、精英法官腐敗犯罪的嚴重程度與危害程度應了那句“能力越強破壞越大”。故有德無才，可能影響工作；有才無德，必定葬送審判、毀掉自己；“水源”也污染了，它從根本上破壞了法律的公平與正義，褻瀆了法律的尊嚴與權威，動搖了人們對法律的信仰。

四、探索：提升法官良知，應從職業倫理教育與官德建設做起

1、加強職業倫理教育

司法腐敗與缺乏職業倫理教育有極大的關系。徐顯明指出：“司法腐敗要從法學教育上尋找源頭”，“司法腐敗與缺乏職業倫理教育有極大的關系。一個人的倫理水平不是通過知識來獲得的，而是遵循某種訓練路徑。人的有德與高尚是在消除對己義務的沖突中被馴化出來的，沒有這一過程，便沒有高尚。”

法官司法良知的培養需要從多方面努力，而職業倫理教育是基礎性的一環。而在我國，職業倫理的教育起步晚且存在明顯缺陷：一方面，高校法學教育缺乏司法倫理教育和訓練，而以司法考試當作法科學生學習的指揮棒，與真正的精英教育和職業化教育背道而馳；另一方面法官的入職教育以及法官遴選與任命等方面也忽視職業倫理的教育與培訓。在法官的培訓教育方面，注重審判實務培訓和思想政治教育，通常內容僵化，流于形式。

而職業倫理教育成熟的國家，其相關經驗值得我們汲取。以美國為例，首先，法律職業倫理設為高校法律系二年級的必修課程，還開設一些相關選修課；其次，非常重視對法官道德品行的考察和評定，做為法官遴選與任命的重要條件，職業能力雖高，但如果道德品性考評“不合格”，是不能夠被提名為法官的。

職業倫理教育目的，就是力圖通過較長時期的研修與訓練，將高于一般大眾的法官道德進行內化，內化為一種職業道德素質，提升法律人的司法良知。

2、加強“官德”建設

在中國古代，《左傳?襄公二十四年》談到人生之“三不朽”，即立德、立功，立言。而“立德”是排在第一位的。

古代法官的選任標準，也最看重“德”。《尚書·呂刑》曰：“非佞折獄，惟良折獄。”所謂“良”有四方面標準：第一、“謂溫良長者、視民如傷者”，即道德高尚、品性溫良、愛民如子；第二、敬慎；第三、至公無私；第四、勤勉。

古代的“官箴”，其內容、形式都十分豐富，包括大量的“官德”思想以及官德建設的行為規范。如勸誡官吏“執政為公”、“忠”、“清廉戒貪”、“勤勉”、“慎”等等，以及對“為官之術”和“為官之道”闡述。?

日本法律家協會法曹倫理研究會在其《關于法曹倫理的報告書》中，提出法官倫理5條基準原則，其中第一條是：“法官的判決必須是由法官站在中立和公平的立場上，遵從法律和良心所作出的。”?

為了提高法官的素質，約束法官的言行，最高人民法院制定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官職業道德基本準則》，公正、廉潔、文明、忠誠、獨立、嚴謹、勤奮等等，也就成為法官職業道德規范的基本要求。

3、關于良心入憲問題

司法良知是法官進行司法審判的原則和依據之一，甚至一些國家將其寫入了國家的根本大法——憲法。例如

1946年日本憲法第76條第3款規定：“所有法官依良心獨立行使職權，只受憲法和法律的約束”。

現行韓國憲法第98條規定：“法官依據憲法、法律及良心獨立審判”。

越南憲法第101也規定：“法官依其良心、無私之精神及尊重法律與國家權益判決案件”。?

這些都體現了對于司法良知在保障公正司法方面的重要意義，也可供我國參考借鑒。

結語

在此謹借用康德那震撼人心的墓志銘作為文章的結語：“世界上只有兩樣東西是值得我們深深景仰的：一個是我們頭上的燦爛星空,另一個是我們內心崇高的道德法則！”

注 釋：

①姚建宗.法治與良知[M]，河北師范大學學報（哲社版），2000,(03).

②[美]默里·斯埋因著、喻陽譯.日性良知與月性良知[M]，東方出版社1998.

③參見姚建宗.法治與良知[M]，河北師范大學學報（哲社版），2000,(03)。

④何懷宏.良心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⑤參見[美]哈羅德·J·伯爾曼.美國法律講話[M]，陳若恒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8.

⑥參見2013年3月10日十二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第三次全體會議上最高人民法院院長王勝俊所作的《最高人民法院工作報告》，中央政府門戶網站，http://www.gov.cn/2013 lh/content_2359159.htm.

⑦參見《最高法：2013年全國法院清除“害群之馬”829人》，中央政府門戶網站，http://www.gov.cn/xinwen/2014-03/02/content_2626826.htm.

⑧參見《今年1至9月各級法院查處利用審判執行權違紀違法干警422人》：新華網，http://news.xinhuanet.com/2014-10/29/c_1113030233.htm.

⑨《以刮骨療毒的勇氣反對司法腐敗十八大以來全國政法系統查處違紀違法省部級干部9人廳局級130多人》，新華網，http://www.xinhuanet.com/local/2016-04/25/c_128926 359.htm.

⑩《河北公布中央巡視整改進展：狠抓政法系統違紀違法，立案 1152件》，新京報網，http://www.bjnews.com.cn/news/2018/10/27/514897.html.

?參見《最高法：2013年全國法院清除“害群之馬”829人》，中央政府門戶網站，http://www.gov.cn/xinwen/2014-03/02/content_2626826.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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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飛.法官的產生與監督是預防法官腐敗的關鍵[N]，中國青年報，2006年11月9日.

?轉引自董茂云、徐吉平.法官良知對于司法過程的意義——兼論法官良知與現代憲政體制及理念的關系[M]，復旦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3.

?轉引自陳新民.公法學札記[M]，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

?郭成偉.中國古代官箴文化論綱[M]，政法論壇,20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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