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雪梅何 澤
何澤教授為碩士生導師,醫學博士,主任醫師,吉林省中醫院內分泌科副主任,擅長治療各種內分泌系統疾病及并發癥,善于將辨病、辨證相結合,對疾病治療有自己獨到之處。甲狀腺功能亢進癥(簡稱甲亢)屬于中醫“癭病”范疇[1]。其發病率高,治療難度大,西醫治療本病主要方法有:口服抗甲狀腺藥物治療,131I及手術治療。目前最常用的是抗甲狀腺藥物治療,有效率僅為50%左右,副作用大,如肝功損傷、粒細胞減少、皮疹等,且復發率高,治療時間長,平均需要1.5~2年;131I及手術治療屬于有創性,需要嚴格考慮適應癥,在術后可能會轉變為終身性甲狀腺功能減退,治療上需長年補充甲狀腺激素,對患者心理造成的壓力較大,依從性較差。而我國中醫藥已有兩千多年歷史,經驗豐富。導師中醫功底深厚,博覽群書,勇于創新和善于總結,本人隨師出診,侍其左右,揣摩其理法方藥,有所體會,愿與同道分享,共同學習。
早在東漢《說文解字》中就有記載“癭,頸瘤也”,《雜病源流犀燭》也有:“……似癭桃,故名癭”,這是癭病的病名由來。《諸病源候論》載有:“諸山水黑土中……常食令人作癭病,動氣增患”,“癭者,亦由飲沙水”,《儒門事親》云:“頸如險而癭,水土之使然也”,說明了古代醫家認為癭病的病因與情志、水土、飲食有關。《外科正宗·癭瘤論》提到:“夫人生癭瘤之癥……乃五臟瘀血、濁氣、痰滯而成”,意思是癭病的病機主要是瘀血,痰濁,氣滯。在癭病的治療上曹操曾說“十人割癭九人死”,說明了三國時期我國就有以外科手術作為治療癭病的手段;《神農本草經》《肘后方》記載了昆布、海藻治療癭病;《肘后方》和王燾的《外臺秘要》中記載了治療癭病的多首方劑;《太平圣惠方》提出了分類治療方法:“癭有三種,有血癭,可破之……”;《千金翼方》中也載有治癭方九首,并且是最早記錄使用動物甲狀腺治療本病的。
2.1從肝論治的病理生理基礎 導師經過多年的臨床經驗總結,認同王孟英所云“內傷由肝而生”的理論,強調癭病多從肝論治。從臨床表現上看,甲亢常見有心慌、手抖、多汗、乏力、失眠、性急易怒、多食易饑、大便溏稀等癥狀。肝在志為怒,肝火亢盛,故常見性急易怒;肝火上擾于心,則見心慌;肝火上擾神明故有失眠;火熱迫津外泄則多汗;壯火食氣,則見乏力;熱為火之漸,火為熱之極,熱極生風,則見手指顫抖;火熱加速消耗水谷精微則多食易饑;肝木乘脾土,則見大便溏稀。由上可見甲亢諸癥都與肝有著密切的聯系。
從經絡循行來看,肝經起于足大趾 ……循喉嚨后,連接目系,上入吭嗓。甲狀腺(也就是吭嗓,位于頸部甲狀軟骨前)和眼部都是肝經循行所過。故常見頸前癭腫、眼球突出。
從好發人群上看,女子以肝為先天,情緒易波動,使甲狀腺激素分泌增多,臨床數據證明本病女性多見,男女之比為1∶4~6,且以中青年女性多見,女性人群的患病率為2%。
從臟腑氣血津液來看,癭病多是因情志等因素導致肝氣郁滯、氣郁痰阻、痰凝血瘀壅結于頸前的病證。
由上可見,不論從臨床表現、經絡循行、好發人群,還是臟腑氣血津液上看,癭病都與肝有著密切的關系。
2.2從肝論治的病理演變 導師認為癭病的致病因素及病理產物是氣滯、痰濁和血瘀。而病機關鍵是肝火亢盛,同時兼有胃火和心火。
“氣有余便是火”,長期精神刺激,超出肝的調節范圍,出現氣機郁滯、郁而化火,或大怒傷肝,肝氣生發太過、有余,從而內生肝火,然母病及子,木旺引起火亢,故能引動心火;橫逆犯胃,又能引發胃熱胃火。反過來五志過極化火,心火亢盛時,子病犯母,可引動肝火;胃火亢盛時導致胃之通降功能下降,脾胃為氣機升降之樞紐,故氣機郁滯,郁而化火,又能引動肝火。由上可見,肝火、胃火、心火之間可以相互轉化,而關鍵在肝火。
氣滯,《醫學入門》載:“癭氣…由憂慮所生。”長期情志內傷,使肝之疏泄不暢,氣機失常,臟腑之氣血被擾亂,陰陽失調而誘發本病。
痰濁,肝經郁滯,津液輸布失常;或木旺克脾土,脾胃運化失常,釀生痰濕;或郁而化火,煉液成痰,痰濁循肝經上行結于頸前而成本病。
血瘀,氣為血之帥,氣機壅滯,血隨氣結,出現血脈瘀阻的病理變化,痰瘀互結于頸前而發為本病。
總之癭病的病理產物、致病因素、病機關鍵都與肝有關。
3.1三期論治 導師提倡本病的治療要在辨證的基礎上分階段進行,分為早期、中期和晚期。早期多以實證為主,常見肝郁氣滯,肝郁化火等證,治療當以實則瀉之、火郁發之為原則,以疏泄為主,常采用疏肝解郁、清肝胃火熱等法;中期常見痰瘀互結、肝郁脾虛等證,治療當以攻邪,固護脾胃為原則,以通絡為主,常采用化痰祛瘀通絡、疏肝健脾等法。晚期多虛證或虛實夾雜,常見心肝陰虛、肝腎陰虛、脾腎陽虛等證,治療以虛則補之、攻補兼施、寒熱并用為原則,以補為主,輔以攻邪,常采用益氣養陰、滋陰潛陽、陰陽雙補為法。
3.2火郁發之 導邪外出 火郁,是指熱邪伏于體內;發,是因勢利導、發泄之意。張景岳云:“發,發越也,故當因勢而解之,散之,升之,揚之”[2]。清里透外,導邪外出,使郁火得清,氣機條暢,癭病自消。導師強調治療癭病清瀉火熱固然重要,但若純用苦寒,恐其寒涼所遏,火熱難消,導師常在苦寒藥物的基礎上加少許辛散之品,使火熱透達外散,給邪以出路,如夏枯草,味辛苦,性寒,既能瀉郁火又能散邪外出。是治療甲亢的必用藥。
3.3抽簡馭繁 善用古方 在治療癭病上,導師善用古方。基于分期治療的原則,根據各期的癥候特點,在癭病早期常用柴胡疏肝散、生脈飲加減,可疏肝降火同時益氣養陰以防壯火食氣導致氣陰兩虛;中期常用逍遙散、二陳湯、消瘰丸加減,可疏肝健脾,使痰濁無源以生,化痰散結,以消除病理產物;晚期因陰虛或陰損及陽導致陰陽兩虛常用天王補心丹、歸脾湯、六味地黃丸、金匱腎氣丸、補中益氣湯等方加減,以氣陰雙補。
3.4喜用對藥 柴胡配郁金,柴胡引藥入肝經,郁金理氣解郁,二藥配伍加強疏肝解郁之功效,使肝氣條達,肝血得充,藥物直達病所。
香附配郁金,郁金入血能化瘀,入氣能疏肝,香附為氣病之總司,故兩者相配,既能利血中之氣,也能行氣中之血。
黨參配黃芪,黨參善于滋陰而和中,黃芪善于補陽而實表[3]。二藥相合,其奏扶正補氣之功,能有效緩解患者乏力之癥狀。
姜半夏配厚樸,姜半夏化痰散結,厚樸下氣除滿,二藥配伍痰氣并治,是解癭病之佳乘之侶。
天麻配鉤藤,天麻柔和,鉤藤甘涼,二藥相伍以平肝熄風通絡,有效緩解患者肢顫手抖等屬肝陽化風之證。
龍骨配牡蠣,龍骨善于鎮靜安神,牡蠣長于軟堅散結,二藥配伍使用既能改善患者睡眠情況,又能治療痰涎瘰疬,緩解患者頸前癭腫。
導師反復強調避免用溫熱性質藥物,如當歸、川芎等,以免助熱生火。滋陰也需要用清潤之品,如麥冬、天冬,不要用熟地黃、阿膠等滋膩之品,以防阻礙氣機。根據病情不同,靈活選擇用藥,強調個體化方案,使諸臟腑之氣血陰陽趨于平衡,并及時配合西藥,防止復發。
丁某,女,46歲,2016年4月19日就診。自述半月前與人大吵一架后出現心慌、多汗。現癥:心慌,多汗,體重減輕,性急,偶感乏力,食欲欠佳,失眠,大便干,舌質暗紅,苔略黃膩,脈滑數。血壓:118/80 mmHg,心率90次/min,甲狀腺無結節及腫大,手抖(±),無突眼。甲功:FT33.11μg/mL(0.75~1.71),FT46.6 pG/mL(1.89~4.49),TSH 0.1 μIu/mL(0.2~6.2)。西醫診斷:甲狀腺功能亢進癥。中醫診斷:癭病(心肝火旺,痰瘀互結證)。治法:清肝瀉火,化痰祛瘀。處方:柴胡15 g,白芍20 g,枳殼15 g,香附30 g,天竺黃10 g,夏枯草30 g,生地黃15 g,玄參20 g,浙貝母15 g,姜半夏15 g,炒白術20 g,丹參30 g,珍珠母30 g,焦三仙45 g。10付水煎服。每次150 mL,日2次口服。
二診:查甲功:FT32.18μg/mL,FT45.4 pG/mL,TSH 0.12μIu/mL。心率86次/min,患者自述心慌減輕,睡眠仍差,然活動后仍心慌,時感乏力,舌脈同前。效不更方,于前方加生龍牡50 g,黨參15 g,麥冬30 g,五味子10 g。10付服法同前。
三診:心率76次/min,手抖 (-),患者已不心慌、多汗,睡眠較佳,諸癥大減;繼續服用前方中藥,1個月后復查甲功正常。囑患者可繼續服用夏枯草顆粒、生脈飲、六味地黃丸1~2個月以鞏固療效,防止復發。后續隨訪1年余,未見復發。
該患者病情輕、病程短,遂未用西藥治療。患者大怒后出現氣郁化火之象,火熱煎著津液導致痰濁、瘀血內生,出現心肝火旺,痰瘀互結的證候,治療時導師指出一定要“先祛邪后扶正”才能取得良好療效,以免閉門留寇,同時在治療上不忘“火郁發之,導邪外出”的原則,配合固護脾胃藥物。
甲亢屬于自身免疫性疾病。西醫治療方法有限,導師中西合璧,辨病與辨證相結合,提倡癭病當從肝論治,認為肝火亢盛是癭病的主要病機,同時兼有胃火和心火。氣滯、痰濁、血瘀是其病理產物,相互交織而發病。并創立了“火郁發之,導邪外出”的獨特治療理念,為后世治療癭病提供了新思路和新方法。能巧妙合理地運用中藥,綜合治療有效,值得推廣。隨著人們生活方式的改變,社會壓力的增大,甲亢發病率呈上升趨勢,嚴重影響人們的生活質量和身心健康,應當及時治療,防止病情繼續發展。
[1]李興梅,王燕妮,郝堯.酸甘養陰,軟堅散結方治甲亢的臨床療效及其肝保護作用觀察[J].湖南中醫藥大學學報,2017,37(5):540-543.
[2]席穎穎,王玉娥,楊碩平.“火郁發之”芻議[J].世界最新醫學信息文摘,2017,17(8):155-156.
[3]呂景山.施今墨對藥臨床經驗集[M].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2:317-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