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岑岑
新媒體對傳統媒體造成的沖擊和壓迫已經不是一個新鮮的話題,繼紙媒遭受重創、多家報刊宣布關停之后,曾經坐穩大眾傳媒頭把交椅的電視業也逐漸感受到了由新媒體風潮帶來的凜冽氣息。
新媒體的快速發展給電視新聞帶來了收視和信任的雙重危機,同時亦對電視新聞的生產、傳播和消費方式產生了重要影響。
新媒體的快速發展分流了相當數量的電視觀眾,電視觀眾的開機率和平均收視時長不斷降低,各級電視頻道的收視率和收視份額隨之下降。據《中國新聞年鑒2016》的統計數據,[1]2015年我國人均每日收看電視154.6分鐘,為近5年最低值。2015年全國電視市場的全天收視率,除下午時段外,全天其他時段同比均有小幅下滑。就各方反饋來看,電視的這一頹勢在過去兩年仍在繼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發布的第40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17年6月,我國網民規模達到7.51億,網絡新聞用戶規模為6.25億,網民使用比例為83.1%,[2]網絡成為人們消費新聞信息的重要通道。
當然,新媒體給電視新聞帶來的絕不止對收視率和公信力的沖擊,更有對電視新聞的生產、傳播以及消費等各個環節的改造。
就電視新聞的生產而言,智能手機和互聯網的普及打破了新聞生產的壁壘,使得每一個人從理論上都可以成為新聞生產者,而這些由非職業新聞從業者拍攝和提供的信息,成為當下電視新聞重要的甚至是不可或缺的線索和素材,改變了過去記者多從權威信息源獲取新聞源的生產方式。此外,多種媒介技術的發展也為電視新聞的采制提供了更為便捷的方式和途徑。
就電視新聞的傳播來說,傳統的電視屏幕已經不再是電視新聞的唯一傳播途徑,臺式電腦、筆記本電腦、平板電腦、智能手機等終端也成了人們接觸和收看電視新聞的重要平臺,電視新聞的多屏時代已經到來。
以電視新聞的消費而言,伴隨著接收終端的多元化,人們消費電視新聞的方式也發生了很大的改變。以手機、平板電腦為代表的新一代收視終端,帶有強烈的“私人”屬性,賦予了觀眾自主選擇的權力,使得觀眾在選擇觀看內容時,可以根據個人喜好切換,隨時退出無法吸引他們的新聞內容。收視終端更輕、更薄、更快、更易操作的演變趨向,加上網絡的普及,又確保了人們能夠在任何時空接收電視新聞,特別是移動化收視成為一種趨勢。再加上微博、微信乃至視頻網站的彈幕的流行,使得電視新聞的收視不再是電視新聞消費的終點,觀眾之間的分享和交流某種程度上延長了電視新聞的壽命,擴展了其傳播渠道和范圍。
為應對上述技術及文化趨勢,我國的主流電視新聞節目在近5年來采取了一系列樣態上的革新,以維系電視作為“第一媒體”和電視新聞作為最重要的新聞載體的地位。本文即通過典型案例,對這些革新的過程和效果進行歸納和分析,并嘗試對電視新聞在新媒體時代發展的一般趨勢做出判斷。
在傳統的新聞價值觀念中,時效性是衡量新聞價值的一個關鍵維度,因此以最快的速度播發最新的新聞信息是廣大電視新聞記者的最重要工作準則之一,特別是電視直播的特性確保了新近的資訊能夠得到第一時間的傳播。然而,自新媒體尤其是web2.0技術崛起并迅速普及之后,對于時效性的追求不再被視作電視新聞的首要標準。因為從時效性的角度來說,電視新聞的采制特點決定了它的發布效率落后于互聯網,如果再加上我國的特殊政策語境之下,電視新聞往往需要經歷層層嚴格把關這一現實的話,試圖以“快”和“多”來與新媒體一爭高下,無疑是以電視新聞之短度新媒體新聞之長。
電視新聞的優勢之一即在于大量專業的采編人員,他們憑借正規軍的身份優勢能夠更輕易地接近一些新聞當事人,亦善于運用專業知識去挖掘新聞深度,追問事實真相。因此,許多主流電視新聞逐漸弱化了對新聞時效性的要求,對于一些熱點或焦點事件的報道,更著力于尋求第二落點和報道深度。例如央視新聞就在報道2017年“勒索病毒”肆虐的基礎上,深挖了此次病毒事件背后所牽涉到的比特幣以及“暗網”等內容。
對時效性要求的弱化同時還使得一些相對靜態的、與人們的日常生活相關的、明顯具備服務性特征的題材得到了更多的重視。例如針對家庭攝像頭日益普及的現狀,央視就家庭攝像頭的安全問題做了一番調查,并提醒觀眾應該鑒別是否被“偷窺”、如何防范被“偷窺”。當然了,提供服務型報道并非是電視新聞的新舉動,但對服務型信息的強調的確受到了新媒體的影響。正是新媒體熱忱滿足用戶需求、急用戶之所急以及將用戶置于更高地位的低姿態,使得電視不得不扔掉“偶像包袱”,以平等和服務的心態來做新聞。
另外,隨著“說教”意味的削弱,許多“軟性”新聞和以“最美”系列為代表的暖新聞,也在電視新聞中占據了越來越大的篇幅。央視自2002年底推出的春節特別節目《一年又一年》連續播出了15年,且每一年該節目的直播時間越來越長,通過圍繞不同的主題進行多地聯動報道,該節目因為制造了溫暖的年味兒而受到了不少觀眾的歡迎。與此類似的軟性新聞還有很多,“你好,2018”系列就在元旦當天播出了江蘇、福建、山東、四川等全國不同地區迎來新年第一縷陽光的美景,從這個系列的新聞標題,如《山東泰山·第一縷曙光霞映蒼山》,不難看出其“軟”和“暖”的特征。
新媒體語境下電視新聞在敘事方式上的革新可以用“短”“快”“軟”和“趣”幾個關鍵字來進行概括。
前文已經提到,習慣了“碎片化”閱聽的觀眾,已經越來越難以在長時間內集中注意力,短視頻新聞正是適應了這一閱聽習慣的變化才得以飛速發展起來。相比起移動屏幕的視聽,坐在電視機前看新聞雖然明顯從容許多,但是其他視聽終端的誘惑仍然會極大地分散觀眾的注意力。因此,電視新聞不能再像過去一樣,以冗余的畫面和內容填充時長,必須做到在有限的時間內交待清楚新聞的各個要素和其他相關信息,不給觀眾太多機會將注意力轉走。值得注意的是,“長話短說”并不意味著新聞信息的殘缺——它去除的是非必需的填充內容;更不意味著報道深度的缺失,事實上,許多深入的調查性報道,往往會采取“拆條”加主持人串詞的方式播出。這又對記者如何“拆條”,也即在什么地方結束上一條報道,并且吸引觀眾繼續收看下一條報道提出了要求。央視目前常見的做法是以不同地區、不同案例或是時間發展順序來分割較長的報道內容,這些方式較為中規中矩,在設置懸念和吸引觀眾繼續觀看上還有許多的提升空間。
實現“長話短說”的一種常見方式就是“開門見山”。這主要表現在新聞一開篇就快速、直接地切入報道主題,而非為了強調時空的完整性在正式的內容開始前進行一系列的鋪墊和導引。另外還表現在將最吸引人或是最具沖突性和沖擊力的新聞事實或畫面放在新聞報道的開場,在第一秒鐘就抓住觀眾的注意力。這也是根據觀眾當下的閱聽習慣做出的改變。有調查顯示,只有65%的觀眾會看完視頻的前3秒后選擇繼續觀看到10秒,而會堅持看到30秒的觀眾比例僅為45%。[4]
傳統電視新聞長期以來都傾向于以嚴肅的口吻來報道各類新聞事件,以彰顯其權威性,我國的電視新聞更是習慣了“說教”姿態,造成了與觀眾之間的距離感。對比之下,社會化媒體平臺多對多的傳播特征,使得傳播的中心被打破,權威也很大程度上被消解了。不要說伴隨著網絡成長起來的網絡原住民,即使是長期收看電視新聞后才開始接觸新媒體的網絡移民,對于電視新聞的高高在上和硬梆梆的風格,也再難坦然接受了。因此,電視新聞即使在報道一些比較嚴肅的題材時,也開始嘗試以一種“接地氣”的方式來完成,或是采取以小見大、硬事軟說的途徑來實現。近期央視策劃播出的“寫給2035年的信”系列,就是小中見大的典型代表。針對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提出的到2035年要“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的第一個“十五年”奮斗目標,央視在微博、微信等社交平臺上廣泛征集觀眾來信,并擇取其中一些有代表性的由主持人朗讀,試圖通過這些信件從每一個普通人的視角來展望2035年的中國發展狀況和中國人的生活狀態。
電視的娛樂性從來都是毋庸置疑的,但嚴肅是新聞的重要標簽。然而新媒體語境之下,人們已經不止于要求有效地接收信息,同樣注重有趣地接收信息。在這樣的前提之下,趣味性被引入了電視新聞的制作當中。主持人不再“硬腔硬調”,適當地用幽默詼諧的語言播發那些非嚴肅性資訊就成了其中一種方式。央視的主持人朱廣權近年來受到了不少觀眾的歡迎,從以下幾段串詞中不難發現,他走紅的原因正是在于“段子”或“打油詩”式的趣味播報方式。
“英雄可以不問出處,但是不能沒有歸宿”,“別挑概念挺玄的,選那物美價廉的”,“兒童用藥,吃藥基本靠掰,用量基本靠猜”。
除了播音主持語態上的趣味性,借鑒電視劇敘事的方式來增添一些靜態新聞的故事性和可看性,以記者體驗的方式來吸引觀眾目光的報道形式,都是電視新聞在追求敘事的有趣性方面所作出的嘗試。
“視聽一體”一直是電視新聞傲視報紙和廣播新聞的強勢資本,盡管新媒體新聞能夠結合此前所有傳統媒體報道形式和手段的特征,將電視新聞的這一優勢變得不再突出,但牢牢抓住新聞的傳統視覺性,并借助和學習新媒體新聞的視覺呈現,仍是電視新聞生存和發展的重要策略。
新媒體語境之下,電視新聞在視覺呈現方面的變化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傳統的電視新聞中,由電視臺的攝像記者拍攝的畫面或無相關畫面的純文字就是主要的報道素材。但隨著各類技術手段的發展,電視新聞的素材畫面前所未有地豐富起來。天眼系統、執法記錄儀、家庭和機構自主安裝的攝像頭等攝錄器材,為電視新聞獲取“第一現場”的素材畫面提供了極大的便利,這使得情景再現這一“重現”新聞現場的方式近幾年來運用得相對較少了。智能手機的拍攝功能,則不僅賦予了目擊者記錄現場的可能,使他們的作品有機會作為電視新聞的素材得到試用,而且讓許多職業記者在進行暗訪調查時不再需要攜帶專門的偷拍機器。無人機自被各家媒體引入日常的新聞生產實踐中以來,也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2016年8月,CNN就宣布設立無人機采訪部“AIR”。與傳統的地面新聞拍攝和直升機航拍相比,無人機航拍具有新聞視角獨特、地形環境適應性強以及成本相對低廉等優勢,能夠在惡劣地質條件、大場景活動以及重要實時報道任務時得到有效應用。特別是在記者和攝像器材難以靠近現場的災難新聞中,無人機的作用難以取代。2015年8月12日,天津港倉庫火災爆炸事故中,央視正是利用無人機飛入爆炸核心區航拍,獲取了極具視覺沖擊力的第一現場畫面。
除了傳統的視頻畫面,在視覺技術的支持和新媒體新聞多元呈現方式的影響之下,電視新聞開始越來越多地引入一些新的視覺呈現手段,以期滿足視覺時代觀眾對于“享眼福”的需求。數字和文字的可視化并非是一種新的視覺思路,但直到數據新聞的大規模產制,電視新聞才在如何讓數據更形象、更易讀上真正下功夫。不僅清晰易懂,而且“養眼”也成了國內外的電視新聞在制播數據新聞時所要考慮的因素,以至于如果只是普通的“數據哥”或者遷徙地圖這樣的數據新聞,已經難再讓觀眾驚嘆了。除了可視化的數據,沙畫和動畫也成為了電視新聞的畫面素材。央視播出的新聞《砥礪奮進的五年·厲害了,我的國!》中,就通過沙畫回顧了黨的十八大以來的五年時間內中國所取得的成就。flash動畫是趣味新聞和知識點的重要呈現形式,而3D動畫則是模擬和演示犯罪、災害、恐襲等新聞事件的重要視覺手段,一定程度上彌補了缺乏第一現場視頻素材的遺憾。至于虛擬演播技術的運用,也越來越變成一種電視新聞的常態,最近央視“寫給2035年的信”系列報道中,主持人康輝就在虛擬演播室中“邀請”到了2035年的他“自己”,并與之來了一場對話。目前的電視新聞中,盡管VR還沒有得到更為廣泛的應用,但它所提供的沉浸、交互等視覺體驗,對未來電視新聞探索視覺呈現的體驗和互動,或也有著潛移默化的影響。
傳統電視新聞節目的編排是一種電視臺依照節目單播出、觀眾“按圖索驥”的模式。這種編排模式使得節目播出與觀眾之間存在一種類似“約會”的關系,觀眾定時定點坐在電視機前準時守候節目的播出,其視聽方式是高度規律和情境化的。但新媒體語境之下,人們的新聞消費方式是移動化、碎片化和非規律性的,這就決定了他們收看新聞的隨機性。人們不再別無選擇地等待節目的播出,而是傾向于能夠隨時“進出”新聞消費的模式。
而格式化的節目編排模式,即是一種去情境化的編排。格式化播出模式是指將全天節目的播出時段劃分為若干個時間單元(一般為半小時至一小時),每個單元安排位置相對固定的若干類別內容、各個播位內的內容滾動更新的播出模式。因為結構不變、內容更新、單位循環的特點,格式化的新聞編排模式確保了觀眾在缺乏具體情境的情況下也能夠自由進入和離開。自2009年改版以來,央視新聞頻道就一直沿用這種編排模式,使得新聞不再以欄目為基礎,而是以時段為單位進行播出,觀眾隨時隨地打開新聞頻道,都能夠跟得上新聞播出的節奏。這種編排模式的確適應了新媒體環境下人們對于新聞的去情境化消費習慣,但亦存在不少的弊端。對于如何在滿足觀眾自由“出入”新聞的需求和保持觀眾對于新聞節目的黏性之間取得平衡,電視新聞媒體尚需時日加以探索。
多屏終端、移動互聯網以及其他新媒體技術的普及和發展,在給電視新聞帶來了壓力的同時,亦帶來了變革的動力。受其影響,主流電視新聞樣態在報道主題、敘事方式、視覺呈現和編排模式上都發生了或多或少的改變。這種革新自我以適應不斷發展變化的媒介語境的積極姿態是令人欣慰的,其效果也是顯而易見的。這一切,基于電視新聞樣態的革新是基于電視媒介自身的屬性與傳播規律的,而不是一味強調電視的“新媒體化”乃至“去媒體化”。
在可預見的將來,我國電視新聞樣態的革新或將在如下兩個方面實現進一步的突破。第一,如何進一步將電視媒介的屬性和電視新聞作為政治儀式的功能深入結合,使電視成為有別于互聯網的公共文化平臺,將是電視新聞在中國獨特語境下“不可替代性”的重要根基。第二,如何在報道內容本身實現與新媒體內容的差異化,也是電視媒體在與新媒體進行內容競爭時要堅持思考和探索的問題。
參考文獻:
[1]錢蓮生.中國新聞年鑒2016[M].北京:中國新聞年鑒社,2016:573
[2]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R].2017-07
[3]何舟,陳先紅.雙重話語空間:公共危機傳播中的中國官方與非官方話語互動模式研究[J].國際新聞界,2010(8)
[4] Facebook Business.Capture attention with updated features for video Ads[EB/OL].[2016-02-11].https://www.facebook.com/business/news/updated-features-for-video-a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