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魚罐頭：理想主義的內容創業者

劉源隆

“墨魚罐頭”推出的《五道口Station》漫畫在漫畫與動畫業內受到了廣泛關注，與此同時，這部漫畫也讓人們看到了“墨魚罐頭”工作室這群理想主義的內容創業者們，對于中國動畫產業的思考與行動。

2017年底上映的迪士尼動畫長片《尋夢環游記》刷爆微博、朋友圈，這部由皮克斯動畫工作室制作的動畫電影又成為了一部口碑之作，在豆瓣收獲了9.1分的超強口碑。

不僅如此，票房更是沖至5.49億！

而這僅僅是《尋夢環游記》上映12天所斬獲的中國票房。這也意味著它已取代《海底總動員2：多莉去哪兒》，成為了在中國最賣座的皮克斯電影。

就在這部電影在中國大賺特賺的同時，“為什么中國如今做不出這樣的動畫片”“為什么我們只會模仿，而失去自己的風格”，這些老話題又被很多人提起，但是至少目前還沒有人能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

2016年12月，一個獨立漫畫的微信公眾號“墨魚罐頭”上線了，一部連載的《五道口Station》漫畫在漫畫與動畫業內受到了廣泛關注。而就在“墨魚罐頭”的背后，其實正是來自一群年輕編劇、畫家對于中國動畫產業的一個思考與行動。

一個新銳編劇的連續創業

“墨魚罐頭”的運營者石肖白，是一位畢業于北京電影學院攝影系的高材生。畢業后的他并沒有拿起攝影機選擇成為攝影師或是導演，一直善于謀劃、總在思考著新奇故事的他選擇成為一名編劇。

剛畢業時，石肖白想做一個藝術短片的視頻網站。“在電影學院每年都會有很多學生的短片作品，有很多的短片其實非常精彩，但是沒有渠道能夠發布出來。”石肖白最初設想參考了藝術短片網站National Film Board of Canada（NFB）的形式，但最后因為種種原因沒能進行下去。

事實上，讀研究生期間，石肖白就經營著自己的知識論壇網站，還成立了自己的影視公司，開始接拍電影、電視劇以及廣告片。他策劃了新加坡電影《ATM取款機》，策劃并監制了電視劇《小米的愛情》等，公司的業務越來越多，在行業內的口碑也逐漸建立。

2013年互聯網創業大潮的到來讓石肖白萌生了新的創業想法，這一年他和朋友策劃了一款社交應用“臉拼”，然而激烈的競爭也讓社交應用這一市場充滿了泡沫。一年的時間，石肖白又從中抽身而出，開始總結經驗，思索新的項目。

正是有了之前的互聯網創業融資經驗，石肖白把目光投向了內容創作方面。“墨魚罐頭”應運而生，開始時，“墨魚罐頭”的定位是一個故事征集平臺，以此對接影視機構，這兩方面的資源，石肖白掌握得都比較豐富。

“想法很簡單，每個人的創作能力與閱歷都是有限的，如果集思廣益，那么就能解決創作中的問題。”石肖白設想了一整套故事線索的征集與獎勵機制，并投資開發上線了手機應用，可是在融資過程與行業內交流時，他發現了該平臺的問題。“投資人關心的并不是我們的設想，他們更關注我們有哪些作品。行業內的編劇們則認為采納這些故事線索的獎勵機制存在漏洞。”石肖白自己也發現自己對于公司和平臺的運營并不是那么有興致，他的興趣還是在創作本身，因此他果斷舍棄了之前的構想，而專注于內容的開發。

“雖然工作室在策略上有很大的改變，但是我們的核心思想其實沒有變。”石肖白對于目前工作室運營以微信與微博為出口的方式是很堅定的，“我們解決了一個很大的問題，在行業內，有些人會編故事，但不會畫，動畫師們能畫，但不精于編故事，我們將二者結合了起來，目前以漫畫的形式呈現，其實就是影視腳本的呈現”。

免費作品比付費作品更好

工作室的第一個作品就是《五道口Station》，這是石肖白腦海中一直構思的一個故事，他信心滿滿地找了圈內極具口碑的畫家為故事作畫，但是當作品呈現出來后，發現并沒有達到自己預期的效果，畫家的水平也并沒能完全體現。

“后來又有一些故事，我們甚至將分鏡都畫好，找畫師來畫，仍舊不是很理想。”石肖白拿著作品來給自己的好朋友黃亮看。黃亮畢業于北京電影學院動畫藝術專業，后又在全球頂尖的法國高布林動畫學院進修，他的許多動畫作品都入圍過全球多個動畫電影節競賽，他還在北京電影學院任教，是圈內知名的動畫藝術家。

黃亮看完了石肖白拿來的畫作，“這些畫作屬于行貨，也就是普通的商業作品”。黃亮直言這些畫作都沒有達到畫師的最佳水平。而后黃亮加入“墨魚罐頭”，他拿出曾經自己構思并創作的作品，發布到工作室平臺，結果收獲到的反響卻很好，微信平臺的閱讀量也較之前翻倍。

“我們終于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工作室模式的問題。”石肖白說，“就算構思的故事再好，如果是委托作畫的形式，那么我們和畫家之間就是甲乙雙方的關系，畫家就希望盡快拿到稿酬，甲方滿意就好，不會投入更多的感情。” 石肖白說道。

由此，“墨魚罐頭”的工作模式開始轉變，工作室不再花錢委托作畫，而是邀請更多的畫家加入他們的團隊，免費創作。

石肖白和黃亮開始接觸更多的畫家，令他們感到意外的是，“所有畫家對于這種模式竟然都表現得很興奮，他們都愿意拿出自己未曾發表的創作在平臺免費發布”。

“創作者只有在其表達欲勝過附加東西時才是最好的狀態，也就是表達欲勝過報酬。”黃亮所言其實也正道出了中國動畫產業的問題所在。

“不注重前期的積累是目前動漫產業的最大弊端。”黃亮直言。有人說中國動漫技術落后，有些人說中國動漫缺乏人才。“其實都不是，技術落后容易追趕，人才也不少，但是人才是否能盡情發揮才是癥結。”endprint

動漫產業往往忽略對于前期創意的重視，抄襲現象越加嚴重。“前期是一個‘慢工出細活的過程。”然而能堅持這一原則的公司少之又少，且越來越少。特別是一些熱錢為了迅速增值，把動漫產業看作了一個投機市場。這些大企業根本不了解行業，認為錢能搞定一切，往往草草編制一個項目，在最短的時間內出動畫形象、劇本，迅速開始制作，進而迅速發行，收回投資。

“我現在最不愛聽的就是甲方說‘時間緊、任務重了。”黃亮笑言，無論是畫家還是編劇，首先要遵循甲方的意志來進行創作;其次，當創作者接到項目時最簡單的想法就是盡快滿足甲方，獲得報酬。

“這種情況下，他們自己都不見得喜歡自己的作品，甚至不覺得作品是自己的創作。創作者真心喜歡自己的作品，其實觀眾是可以感受到的。”此外，在這種運作模式下，動畫從業者經常加班加點趕項目。黃亮說他在高布林動畫學院學習時，老師告訴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加班，因為職業生涯還很長，不能透支自己的創作精力”。宮崎駿已經70多歲了，但他能一直保持極高的創作效率就是因為身體保養得好，而他曾經的接班人近藤喜文，48歲就過勞去世了。因此在黃亮看來，除了技術，迪士尼的創作模式是最應該被業內學習的。

內容創業需要藝術積累

迪士尼動畫工作室有自己的素材庫，迪士尼雇傭很多的藝術家，鼓勵他們進行大量的構思和創作。“有些創作并不成熟，那么就放進素材庫，等待時機成熟再次創作。”

比如2013年的《冰雪奇緣》，改編自安徒生童話《冰雪女王》，電影叫做《安娜和冰雪女王》，設定上與原著十分接近，影片采用傳統的二維風格。

早在上世紀40年代，華特·迪士尼就有過改編的想法，然而劇本從劇情方面而言略顯詭異，改編難度相當大，迪士尼只好作罷，將整個劇本和形象放入資料庫。1990年迪士尼復興時期，改編計劃再次被提上議程，然而由于技術不成熟，數次嘗試均以失敗告終。2002年，迪士尼又將它拿出來，然而由于主創人員的退出，整個計劃被取消。2008年，迪士尼再一次啟動了改編計劃，又經過5年的創作，直到2013年才正式上映。

《冰雪奇緣》2013年全球票房12.7億美元，這也成功帶動其相關的周邊產品銷售，僅售價為149.95美元的“Elsa裙”一年之內就賣出去300萬條。“如果沒有數十年的沉淀，幾易其稿，電影不可能這么成功。”

還有2016年大獲成功的《瘋狂動物城》，電影里性格各異的動物、龐大有趣的城市以及富于內涵的主題，皆得益于他們長達近兩年的前期調研。正如皮克斯動畫工作室和華特·迪斯尼動畫工作室的首席創意官約翰·拉賽特所說的“每一部迪士尼動畫的基礎都是背景調研”。

為了創作《瘋狂動物城》，迪士尼的創作團隊光是調研動物就用了18個月的時間，拜訪了全世界的動物專家，甚至跋涉9000英里前往非洲肯尼亞，進行了為期兩周的動物個性與行為的深度發掘，力求所有的動物都足夠真實，并能夠反映它們現實中的行為。

而且在《瘋狂動物城》早期創作版本中，狐貍尼克才是主角。創作者們對此也進行了大量的討論與推敲，如果觀眾通過狐貍的悲觀視角了解動物城，那觀眾也不會喜歡動物城。創作者們希望觀眾會在乎動物城，關心它的存亡與否，所以改為兔子朱迪為主角。

“這就是我們工作室的理想。”石肖白向記者介紹，目前工作室已經積累了《五道口Station》、《減肥故事》、《頂尖高手》、《烏鴉傳說》等8個比較完整的素材，也就是具備故事大綱、腳本以及動畫形象。“如果遇到合適的機會，無論是進行動畫改編，還是電影合作，這些是拿出來就能用的。”而這些故事素材，都是“墨魚罐頭”的作者們經過多年打磨出來的。

2017年10月，石肖白帶著“墨魚罐頭”的4位簽約藝術家在北京庫布里克書店舉行了作者見面會，上百位讀者把本就不大的書店擠得滿滿當當，現場氣氛很是熱烈，這也讓石肖白、黃亮等主創者增加了不少信心。

目前，工作室的主要收入來自于微信公眾平臺的運營收入以及和商業機構的合作，這些收入仍然不多，可是石肖白和黃亮對此并不著急。“首先，大家都是懷著熱情參與其中，每個人都有本職工作，而且無論是劇本創作還是動畫制作酬勞并不低，工作室的運作并不需要我們太多資金成本的投入。其次，我們目前主要的工作是積累作品。”石肖白對此很自信，只要積累的作品足夠好、足夠多，那么等到真正賺錢盈利的時候，收入將是極為可觀的。

“喬布斯1986年就投資皮克斯動畫工作室了，一直在燒錢，直到1995年《玩具總動員》上映才真正開始賺錢，近10年的積累是要等待的。”在如今浮躁的社會環境下，石肖白、黃亮對于內容創作的耐心可謂一股清風，或許有功利主義者并不認同“墨魚罐頭”的創作理念與運營模式，但是誰又能保證他們不會創造出下一個皮克斯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