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全
近期由于調任《大家》雜志,能夠較多接觸到各個層次作者的小說,使我越來越明確地感受到,當下的小說創作中一個較為嚴重的問題,即許許多多的寫作者,他們的小說,從表述方式、題材,甚至具體的描寫,都大同小異。這讓我深感沮喪。翻閱國內別的一些刊物,也似乎同樣存在這個問題。這讓近年一直沉浸在宋以前古典小說中的我,每每被這些小說家質樸、簡潔,然卻充滿無限想象力的作品擊中時,突然意識到,對照這些古典小說,可能我們現代的寫作者——他們的想象力出了問題。作家失去了個人生命的獨特體驗,失去了想象力,所以無法表達出與眾不同的認識和感悟。我以為,一個作家是否優秀,其最為明顯的辨別特征,就是他想象力的出類拔萃。即他的作品,一定會呈現出一種新鮮的、生動的、獨特的特質。一定會在故事的表述和構造方面,與眾不同。
“文學要實現對世俗世界、世俗視角、現實時空的超越,即從有限時空進入無限時空,靠什么?不是靠人造衛星,不是靠太空船,而是靠‘想象’這一心理機制。”那么,當下小說要有所突破,至少在文學想象力上,應有所改變。重構文學想象力,自然有很多路徑,雖然回到源頭只是一種方式,但我目下的意見卻是要老老實實地回到傳統里,回到文學想象力的源頭,重新建構起我們民族的文學想象。
想象力是什么?它為何對文學創作如此之重要和關鍵呢?
上海學者吳洪森認為,“沒有想像,便沒有藝術。”想象力對于一個作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美國作家福克納說,“做一個作家需要三個條件:經驗、觀察、想象。”劉再復先生認為,文學有三個基本要素,一是心靈;二是想象力;三是審美形式。何為基本要素,就是說,缺少了這些最基本的東西,文學就不是文學了。在劉再復看來,“離開了‘想象’,就沒有詩,也沒有小說。”或者正如阿城所言,“想象力是做藝術的基本能力,就像男子跑百米,總要近十秒才有資格進入決賽,少一秒免談。”沒有想象力,“不近十秒”,寫小說也只是“散散步”而已,進不了“決賽”。
18世紀法國啟蒙思想家德尼·狄德羅曾這樣定義想象,“想象,這是一種物質,沒有它,人既不能成為詩人,也不能成為哲學家、有思想的人,一個有理性的生物,一個真正的人。”狄德羅此一定義,不僅道出了文學想象之于藝術的重要性,甚至“武斷”地指出,想象先于理性,是人成為“一個真正的人”的前提,將想象提升到了對整個人類至關重要的地位。
我認為,想象力是人類自身如何觀察并建立自我觀念的大問題,也是一個作家不可或缺的基本才能。一個作家如何得以擺脫庸常現實世界,建構一個理想的文學世界,想象無疑是他思想的翅膀和法寶。想象力的作用,在于重構世界,而非表現現實、再現現實的手段或方式。想象力看似是文學的方式和手段,然最終的結果,恰恰又呈現為文學的主體。
然而,近百年來的中國現當代文學,卻在一窩蜂地急于學習西方現代派文學大潮中,在急于批判現實的功利性追求中,忽略了文學想象力的重要性,使得現當代的中國文學,尤其是小說,陷入了批判和白描現實的泥潭中無以自拔。
正如張檸在《想象力考古》中所說,“近代黃遵憲等人提倡‘詩界革命’‘我手寫我心’,就是對傳統文學體制中‘想象力’畸形過剩的批判;‘上感國變,中傷種族,下哀生民’,強調的是文學的現實品格。梁啟超的‘小說革命’,重心是文學與政治的關系,呼吁文學擔當啟蒙的任務,也是對傳統文學那種孤芳自賞、幫兇幫閑品行的拒絕。‘五四’新文學運動的口號是‘科學’(理性和邏輯的力量)和‘民主’(政治公共領域的問題),跟想象力更沒有關系。胡適‘文學革命’的‘八不主義’,沒有一條涉及想象力。”除此,張檸甚至認為魯迅先生在文學想象方面,也有欠缺。“譬如在早期作品《摩羅詩力說》中,的確倡導天才論(想象力的另一種表述),標榜‘想象力’。但在后來一生的創作實踐中,他并不是以想象力著稱,而是以批判力見長(充滿想象力的《野草》,在他整個創作中占據比例較小,而且帶有現代象征主義色彩)。《狂人日記》與其說是想象力的產物,不如說是文化和政治壓抑下精神分裂的產物。”張檸原意是想強調文學的現實品質,但他的總結卻透露出一個秘密,即中國現當代文學,在它發端之初,便和想象力這一偉大的文學動力,漸行漸遠。
中國現當代文學,文學被視為啟蒙的利器,既然將文學作為工具,自然忽視文學的審美。啟蒙對中國文學,甚至國家、民族來說,自然有更為重要的意義和價值。但從文學的審美價值上看,卻存在不少缺憾,其中之一,就是忽視想象力之于文學的重要性。正因如此,此后近一百年來,中國作家的想象力受到了極大的束縛,而近幾十年來,新媒體對社會事件無孔不入的闡釋和“山寨”,又使得作家的想象力進一步衰竭,或是受到了很嚴重的污染。
現在我們都特別關注環境污染,大家一提起大氣污染、水環境污染、食品污染等,都憂心忡忡,卻很少有人關注到我們文學語言的污染、文學想象力的污染問題。當下,污染已然成為一個整體性的、無法回避的事實和話題,不單單是空氣、食品被污染了,我們的想象力、我們的語言、我們的文學,甚至包括我們的精神,都被嚴重污染了。當然,污染不是近些年才有,傳統社會也有。儒家過于偏重現世,以及后來“文以載道”的觀念,在一些偏頗的知識者心中儼然已經成為一種恒定的價值常態。這對文學的想象力,都是巨大的戕害,等于給文學帶上鐐銬,給想象帶上枷鎖。后來的文學啟蒙,也強加給文學太多的功利目的。這些,也都成為文學想象力被束縛的客觀因素。客觀地說,現實主義、寫實、功利的文學追求并非罪魁禍首,但單一地強調、推崇這些才是問題產生的根源。
當然,現當代文學在發軔之初,還是有不少作家、理論家,格外關注想象力問題的。如二十世紀三四十年年代,劉半農就特別關注到想象力的問題,他說,小說家最重要的本領有兩個,而其中第一個就是,能“根據真理立言,自造一個理想世界。”何以自造一個理想世界,作為小說家來說,就是憑借想象,超越俗世的牽絆,在心靈世界構筑一個完美的世界。想象力是再造一個世界唯一的通道,除此別無他法。當然,魯迅也并非張檸所說的那樣,只重批判而忽視想象力。《故事新編》就是魯迅先生回到中國傳統尋找力量的一個努力,也恰恰體現出魯迅巨大的想象力。《鑄劍》式的寫作,即是一次巨大的文學想象的展演。
不過令人惋惜的是,雖然也有作家、理論家看到了當今作家們的想象力存在著嚴重問題,但這也只是個別的,微弱的,并沒有在整體上形成共識。除了早年的劉半農們外,二十世紀80年代后,也有無數論者指出想象力的重要性。先后有李國文、吳亮、洪治剛、莫言等重要的作家和理論家強調想象力的重要性,也先后有《長城》《文藝報》等雜志介入討論。數十年來,想象力問題一直是備受關注的,但為何如此關注,我們當下的小說,還是在缺乏想象力的問題上翻跟頭打滾呢?

改革開放以后,對西方現代文學思潮的借鑒和學習,雖然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對現實主義的依崇,但是并沒有從根本上改變想象力的疲軟和文學創新的匱乏,而僅僅變成了作家們自己演練自己“才華”的工具。
先是傷痕文學紅極一時。傷痕文學的本質,是對已經過去的那段歷史的控訴和反思。后來,尋根文學又大行其道。緊接著,新寫實開始雞零狗碎地發展起來。再接著,是先鋒文學橫掃中國文壇。生吞活剝地借鑒、模仿西方現代派文學的所謂先鋒文學,橫行一時。數十年的中國文學,大家都心無旁騖地東施效顰,都在爭先恐后地追趕潮流。大多數作家被五光十色的文學現象模糊了雙眼,更有甚者,讓文學想象力讓位給了市場,最終墮落到被大眾的閱讀口味徹底征服。
從時代大環境看,讀圖時代、網絡時代的來臨,擴大了大眾接受知識的渠道,但同時也損害了作家的想象力。近年大眾媒體,尤其是微信的蓬勃發展,對時代的一些膚淺闡釋,無孔不入。這種遍布每一個角落的強制的、淺薄的闡釋和解讀,一步步地取代了作家們的個體思考。作家的想象力,逐漸被各種言說所遮蔽。這些膚淺闡釋文化的泛濫,帶來的直接后果,是想象力被極大地污染了、同化了、閹割了。文學展現的是人性,體現的是個性。沒有超凡脫俗的個性,則沒有出色想象力。我們現在經常在不同的作家的作品中讀到了相同的東西,這便是想象力被扼殺后的可怕的同一性。
想象力貴在獨特。保持想象力的關鍵,一不能依賴和重復已有的認知和知識,讓它們代替個體真實獨有的感知;二不能遠離生活、游戲生命,否則你的想象也是輕浮易碎的;三不能無視自己的內心隨波逐流,否則就沒有能力走到文化的源頭,去面對人類真正的疑問和荒蕪,并對此放飛想象。當然我以為,想象力的缺失和污染,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因素是,當下我們的作家背負的精神負擔太重。八十年代的魔幻現實主義作品,不能說他們沒有想象力,還有包括近幾年莫言的《蛙》、閻連科的《炸裂志》、余華的《第七天》等,其實這幾部作品還是有一定的想象力的,但是為何讀下來,最終給人的感覺卻是沉重的,想象力像是一只只捆綁著翅膀的飛鳥。那么,是什么捆綁了它們呢?我以為,主要還是他們心態的浮躁,急于批判現實,降低了文學的品質,因而在批判中抹殺或降低了文學的想象力。作家不是不能批判現實,但是作家的第一職責,是寫出高質量的文學作品。批判只是作品的外延價值。
文學想象力的問題,說到底還是自由的問題。它來自于可以自由地嘗試各種創作方式,包括所寫的內容、主題和形式。但是,我們當下的作家,絕大多數卻沒有自由的心靈。想象力的壓抑和解脫,其實也是人類走向文明的一個必然過程,中西皆同。科學的發展,解釋了之前太多無法解釋的自然現象。祛魅,也導致神秘性盡失,使得作家的想象力受到理性的約束太多。理性太盛,對小說的創作未必是好事。有神,至少在作家心中有神,或許對創作來說,能打開一個全新的空間,放飛作家想象的翅膀。古代,源頭的想象力弘放,一大原因是信神鬼,人鬼未分、人神未分。今人看來虛構的因素,在古人的思維世界里,竟是他們所認為的“真實”。比如,魏晉時的志怪小說,魯迅也分析過,說寫這些故事的人是相信幽冥界的,那是他們真實的精神世界。
所以,今天的小說創作,尤其在體制內,似乎越來越被看成是一種近似匠作式的職業行為。隨著全媒體時代的到來,人們似乎在一夜之間發現,似乎人人都是小說家。昔日小說家神秘的光環,似乎隨之也祛魅了。作家們即使有部分的想象力,似乎也都是在刻意虛構,缺乏那種突兀而來并渾然天成的氣象和格局。
似乎在宋以前的古典小說中,有一種很干凈的東西和氣象,有一種單純和天真的想象力,和沒有被現實政治污染過的語言。同時,當時的理論家似乎也很重視想象力的重要性。中國歷史上第一篇關于文藝創作的專論,陸機的《文賦》,就對文學想象的問題,做過專門的闡釋。他說,只有“觀古今于須臾,撫四海于一瞬”“恢萬里而無閡,通億載而為津”,才能創作出“收百世之闕文,采千載之遺韻”的好作品。緊跟著的劉勰,也在《文心雕龍·神思篇》中,開宗明義地指出:“古人云: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神思之謂也。”同時,劉勰還定義了什么是想象力:“拙辭或孕于巧義,庸事或萌于新意,視布于麻,雖云未貴,杼軸獻功,煥然乃珍。至于思表纖旨,文外曲致,言所不追,筆固知止。”
中國最早的小說起源于神話,也是我們的文學先賢充滿想象的產物。《汲冢瑣語》《山海經》是中國最古老的小說。《汲冢瑣語》是一本主要談夢驗、祥妖、預言吉兇、卜巫占夢,多涉鬼神之書。《山海經》亦為巫祝方士之書,里面珍藏了中國最古老的神話故事,如“夸父逐日”“精衛填海”等,都是充滿了巨大想象力的作品。其中的山川、動物、人物、河流等,都是想象的產物。即便后來有好事者去考證《山海經》中山川、河流,有些確有,但那也是處于神話時空中山川、河流,和實有之山川、河流顯然有別。可以說,這些充滿想象力的神話小品,是我們中國小說的源頭。
如《南山經》中對九尾狐的描述“其狀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嬰兒,能食人,食者不蠱”。《西山經》中對西王母的描述,“又西北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發戴勝,是司天之厲及五殘”,這都是先民質樸的想象的產物,也是他們想象中的世界,是他們想象中的動物、人物。
其實,《山海經》里面所有重要人物,都是神化了的,多為人神同體、人與獸同體,或者人面鳥身、人面獸身、人面蛇身,等等。比如西王母、精衛、夸父、女媧、少昊、共工、刑天、后稷、顓頊等;所有動物都是奇形怪狀的,如“其狀如羊,九尾四耳,其目在背”的猼訑、“其狀如羊,一角一目,目在耳后”的??,等等。還有如國名,也充滿了想象空間,如羽民國、丈夫國、女子國、無腸國、大人國、君子國、小人國、不死國、三身國、一目國、一臂國、無腸國,等等。《山海經》的想象力很充沛,連司馬遷都感慨說:“余之不敢言也。”
從《山海經》,我們不難明白這樣的道理:在中國最初的文學傳統里,沒有哪個神話不是人類幻想的產物,沒有哪個神話人物不是先民想象締造的。文學自始至終都在想象和創造著世界,而非表現世界和再現現實。《山海經》對后世的寫作,產生了很深遠的影響。我想,影響更多的還是想象力上——它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重新建構這個世界的書寫方式。
《汲冢瑣語》多是記卜夢的故事,可以說也是想象的產物。因為對夢的描述,更自由,想象能得到充分的展現。或者說,夢本身就是一種想象。后來模仿《山海經》的《神異經》《海內十洲記》《漢武帝別國洞冥記》等,其想象力也是很充沛的。《海內十洲記》中對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長洲、元洲、流洲、生洲、鳳麟洲、聚窟洲十洲等神神怪怪的描寫,《漢武帝別國洞冥記》中所記載的“別國”,都是一片充滿無限想象力的似神非人、似真非真的異域世界。
到了王嘉的《拾遺記》,想象力更是全所未有的,在《拾遺記》中,已經有了對太空飛行器、潛艇的想象了。如《唐堯》中對太空飛行器的想象:
堯登位三十年,有巨查浮于西海。查上有光,夜明晝滅。海人望其光,乍大乍小,若星月之出入矣。查常浮繞四海,十二年一周天,周而復始,名曰貫月查,亦謂掛星查,羽人棲息其上。群仙含露以漱,日月之光則如瞑亦。虞、夏之季,不復記其出沒。遊海之人,猶傳其神偉也。
《秦始皇》中對有關潛水艇“淪波舟”的想象:
始皇好神仙之事,有宛渠之民,乘螺舟而至。舟形似螺,沉行海底,而水不侵入,一名“淪波舟”。

唐傳奇的開端是由兩個單篇開啟的,一個是王度的《古鏡記》,一個是佚名的《補江總白猿傳》。兩個故事都是情節曲折,想象力離奇絕妙。之后,初唐唐臨的《冥報記》,雖受佛教影響較重,但是想象很是奇特,一路下來,無論是寫夢境、狐怪,還是現實題材,都是充滿想象的作品。比如,唐朝作家竇維鋈的《阿專師》最富有想象力的是,阿專師在備受俗世嘲諷后,騎著那堵破墻飛走了的片段:
后正月十五日夜,觸他長幼坐席,惡口聚罵,主人欲打死之,市道之徒,救解將去。其家兄弟明旦捕覓,正見阿專師騎一破墻上坐,嘻笑謂之曰:“汝等此間何厭賤我,我舍汝去。”捕者奮杖欲擲,前人復遮約。阿專師復云:“定厭賤我,我去。”以杖擊墻,口唱“叱叱”,所騎之墻一堵,忽然升上,可數十仞。舉手謝鄉里曰:“好住!”
后來中國作家膜拜卡夫卡,但竇維鋈的《阿專師》比卡夫卡的《騎桶人》想象力豐富多了,也更早,包括馬爾克斯在《百年孤獨》中寫到的雷梅苔絲騎著床單飛上天的想象,被很多中國作家追崇,其實在我們宋前的古典小說中,這樣的想象已經超出很多很多。比如,唐朝的李復言寫的傳奇集《續玄怪錄》,其中《張逢》一文,寫了人變成虎,而《薛偉》完全是一篇中國式的《變形記》。人身魚心的荒誕搭配,比《變形記》更富有想象空間和深刻的人性意義。
在古人的世界觀里,他們相信人是可以變成虎、變成魚的,所以,想象空間更大,而卡夫卡寫《變形記》卻是不可能相信人真的可以變成甲蟲,他展示的就只是世界的荒誕,想象力自然無法和李復言并論。
再如牛僧儒的《玄怪錄》,簡直是想象力的大觀園。其中的《古元之》一文,就是作者通過想象,建構的一個理想的“神國”。“神國”和陶淵明的“桃花源”一樣,成為了人們向往的仙境式的理想王國。這兩個仙境,并非是現實世界的再現,它們完全是作者想象出來的。


從中國古典小說,或古今中外的那些經典作品,我們不難發現這樣的道理,那就是作者首先解決了想象力的問題之后,然后才產生出卓然傳世的偉大作品。
要想重建我們的想象力,大抵應該到生命的本源——人類終極的精神世界里去尋找。在終極的精神世界里,以藝術的超然的理解,去解釋和理解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萬物的關系,只有這樣,才能從精神上得到開放自由的東西,一種屬于文學的境域或境界。所以,首先必須解決的,不是你的思考方式和角度,而是你的想象否有終極意義。其次才是你的想象方式,若舊的思考方式不變,所謂的想象力再大,也是沒用的。比如現在網絡上流行的大量穿越類、玄幻類小說,乍一看,似乎是想象力爆棚,但因為沒有解決好作品的價值取向,沒有給想象賦予一個超越俗世的精神空間,那么你給人的就是空想,一種虛假的感覺。當下不少小說家,尤其是年輕的小說家,首先在終級價值取向上就出了問題——不熱愛生命、不尊重人,以戲說的方式寫作,想象力走偏了,走偏了就離真理越來越遠了。而在中國古代,雖然小說家們的想象力絢爛詭奇,可上天入地,變化萬端,但小說家是自信的,沒有矮化現實人的價值,如“精衛填海”等神話,是對人類意志超然的贊美和歌頌。難怪,劉再復先生說《山海經》是中華民族的原形文化。現在的小說家,也寫人和世界的變幻無窮,但沒有古人那樣正大的氣息,那樣有尊嚴的價值判斷充沛其間,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有些甚至是很丑惡的、陰暗的東西都出來了。忽視了想象力這一文學最重要的要素。


同時,道家追求長生不老,也擴大了小說題材范圍和想象空間。魏文帝曹丕所作的《列異傳》中,開啟了人鬼戀的先河,如《談生》這個具有原典性的故事。談生發奮讀《詩經》,感動了一名年僅十五六歲的“姿顏服飾,天下無雙”的女子自愿來做其妻子。女子當初約定,“我與人不同,勿以火照我也。三年之后,方可照。”妻子已為談生生了一兒,已兩歲。但好奇心害死人,談生最終沒忍住,“夜伺其寢后,盜照視之”,發現妻子腰下的枯骨。違背了約定,妻子不得不棄他而去。而干寶在《搜神記》中的人仙之戀,也是具有開啟意義的。如《董永》以及《弦超》兩個人仙戀的故事,開創了人仙戀的先河。在《董永》中,董永的孝順感動了天(帝),天使織女下凡,給董永為妻,償還債務。
在《列異傳》中,就有了對地府的描寫,在《蔡支》《蔣濟亡兒》中,已有了“泰山”(當時對地府的稱呼),因為道教的影響,在《列異傳》也有了活人為鬼帶書信(如(《胡母班》)以及死而復生的描寫等。干寶為鬼神立傳,寫了《搜神記》。劉向為神仙立傳,寫了《列仙傳》,之后葛洪又寫《神仙傳》。“兩傳”想象豐富,成為了后世神仙題材故事的幻想源泉。王嘉的《拾遺記》寫的歷史,并非史書之歷史,而是想象中的歷史。到后來陶淵明,他的《桃花源》,亦是最為成熟和優秀的想象小說。


再如《幽冥錄》中的《趙泰》,詳細地描寫了地府,比干寶《搜神記》中的描寫豐富、恐怖多了。在《趙泰》中,佛教化的、比早先道教更詳盡的關于地府,以及死后的審判、受刑、轉世等等的想象更為豐富,也打開了小說更為廣闊的想象空間和書寫疆域。李復言在《續玄怪錄》中《杜子春》一文中,對佛教話地獄景象的描寫,陰森恐怖,令人望而生畏。
佛教講的是因果報應。所以在小說中,這種邏輯也反復出現。劉義慶的《宣驗記》,就是關于因果報應、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故事集。當然,佛教的眾生平等觀念,也深深影響著小說家,比如在《宣驗記》中的《鸚鵡》,就是佛教眾生平等觀念的宣講。包括王琰的《冥祥記》、劉義慶的《宣驗記》、顏之推的《冤魂志》《集靈記》等,也是講因果報應的。佛教影響下小說,大多是勸人奉善信教的故事,看多了是一個套路。佛教的沖擊,印度式的思維,于我們很陌生,陌生化產生想象力。很多想象力的資源,也有源于對外來文明的開放心態。

想象力的問題解決了,往往推動小說向前發展。可以說中國小說起初就是受惠于巫師方士、道家、佛教的想象力,才創作了有別于白描現實的小說時空。那么,我們是否應該以此為鏡鑒和參照,返回這個傳統上去,重新構建我們自己的想象力?


我極為贊同李敬澤這一說法。當下的小說創作,要寫出有氣象的大作品,得回歸原初,回到我們先民那種肆意汪洋的想象力上。第一步,我甚至覺得,應該是作家從對西方作家的膜拜和模仿中折身回來,先做一個小學生,認真地從我們民族自己的《山海經》《汲冢瑣語》《海內十洲記》《搜神記》《搜神記后記》以及后來的唐宋傳奇上一路下來,領略先人們是怎樣理解生活和認識世界,怎樣建立超然的想象力,然后再重新審視自己怎樣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