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 方
在新的歷史時期,隨著中國文化走出去的戰略的有力實施,中國文學在域外的譯介無論是量還是質,近年來都有了明顯的進步。學界對中國文學,尤其是當代中國文學的譯介與傳播予以了持續的關注,也取得了不少成果。但我們注意到,相關的研究比較注重中國文學在域外譯介歷史和現狀的梳理,而對其在域外闡釋的情況卻關注不夠。如果說,文學翻譯就其本質而言,具有“生成”的特征,那么,“文本意義不可能是一種固定不變的客觀存在,也無法被一次性完整地獲得,而是在解釋學循環中不斷生成、更新,處于多元的無限可能性之中。”文學翻譯,是一種“歷史的奇遇”,在文本譯介、傳播的過程中,對文本的理解與闡釋,是其中最為關鍵的一環。基于此認識,本文擬以中國文學在法國的接受情況為例,具體考察法國學界是通過何種途徑理解中國文學作品,進入中國文學作品,又是采用何種視角加以闡釋的。
法國漢學界向來重視對中國文學,尤其是對中國古典文學的研究。程千帆先生有言:“法國同行們不僅從我國的古典詩歌當中認識我們祖先所創造出來的輝煌的文化,豐富了他們和法國人民的精神世界,而且還以他們勤奮而且細致的研究,對于中國的古典詩歌,從微觀到宏觀,都提出了許多值得重視的見解。這,不但對于我們中國學者的研究工作極為有益,而且使得廣大的中國人民在閱讀這些作品時,也開拓了視野,呼吸到了新鮮的氣息。”法國漢學界對中國文學的闡釋與研究,具有雙重的參照價值。對于程千帆先生的這一觀點,法國著名漢學家侯思孟有著積極的回應。對于這位曾先后在美國耶魯大學和法國巴黎大學獲得中國文學博士學位的著名學者看來,外界的批評可以帶來不一樣的參照,“同是中國古代文學作品,生活背景、生活態度不同的人們,其視角、理解并不一樣。法國人的文章也許會使中國讀者感到震驚,使他們轉換一下視角,用一種新的眼光來看自己的文學作品。”他所強調的文學批評的視角,對于我們討論中國文學在法國的理解與闡釋路徑很有啟發。
我們知道,在法國漢學界,由于歷史傳統與意識形態的雙重原因,長期以來對中國文學一直存在重古代輕現當代的傾向,同時也存在明顯的重詩歌輕小說的現象。這樣的現象在上個世紀60年代以后,特別是新世紀以來,有了一些改觀。如侯思孟所言,不同生活背景、不同文化的人,對同一部作品的理解會不一樣,評價的視角也會有異,而來之域外的批評,會帶來不一樣的目光,會突破局限,拓展對作品理解與闡釋的空間。批評家洪治綱在論及中國當代文學的評價時指出:“由于長期置身其中,缺少必要的時空距離,我們對當代文學進行重新評價時,會時常變得迷離不清;又因為當代文學的發展走過了不少彎路,曾深受非文學因素的干擾,我們在判斷某些作品的藝術價值時,同樣會顯得過度‘警惕’。也就是說,當我們帶著明確的主體意識,不斷地介入當代文學的歷史進程中,試圖以‘在場’的姿態和求真的意愿,為當代文學繪制價值圖譜時,總是會有一些難以剔除的潛在因素在干擾自己的判斷。”而在洪治綱看來,“不承認這種局限是不行的。有例為證的是余華的長篇小說《兄弟》。它在國內引起的大面積非議已成為一個文學事件,眾多評論家都對之持以否定的態度,甚至認為它是一部粗俗低劣的作品。但它在國外卻廣獲好評,日本、法國、美國、德國、英國、意大利等國家的很多主流媒體上,都以大量版面積極地評介這部小說,甚至不乏‘杰作’‘長河小說’‘史詩性作品’之類的盛譽。”洪治綱所提出的核心觀點,就在于域外不同的批評與觀點,有助于我們克服局限,以一種新的目光,去重新審視,在不同視角作用下,有新的詮釋,新的發現。歌德所強調的“異之明鏡照自身”的觀點,說明的也正是“尋找一個外在于自己的視角,以便更好地審視和更深刻地了解自己”的道理。
域外對中國文學的批評與闡釋,其價值不容低估,國內學界對此有越來越一致的看法。就中國文學在英語世界的批評而言,季進與余夏云的《英語世界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綜論》一書可以說是最新的研究成果,我們發現,在英語世界,對中國文學作品最為關注、研究也最為深入的學者中,有不少都有中國背景,如該書主要章節所梳理、分析的夏志清、李歐梵、王德威、劉禾、周蕾、張英進等學者的研究成果。在法國,情況有所不同,對中國文學的研究與批評,程抱一、張寅德這樣有中國背景的學者較少,更多的是法國本土的漢學家。之所以要區分這一點,是因為有中國背景和無中國背景的學者,在批評的視角和闡釋的路徑上,應該說存在較多的差異,對此問題,我們會另題探討。
論及域外對中國文學,尤其是中國現當代文學的闡釋,學界首先會想到的,是“意識形態的”視角。拿一種比較通俗的說法,就是外國人,尤其是西方人閱讀中國的文學作品,往往會采取一種政治的眼光,以意識形態為視角,去理解、去詮釋中國現當代文學作品。有學者指出,“文學與政治和意識形態的關系向來比較復雜。中國的現當代文學,與政治和意識形態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而西方對于新中國,更是懷有偏見,對中國當代文學的理解與闡釋自然會受到政治與意識形態因素的影響。”對以“意識形態”為視角,對中國現當代文學作政治性的解讀與闡釋,中國作家比較敏感,賈平凹就強烈地表示:“我是最害怕用政治的意識形態眼光來套我的作品的”,并指出:“如果只用政治的意識形態的眼光去看中國文學作品,去衡量中國文學作品,那翻譯出去,也只能是韋勒克所說‘一種歷史性文獻’,而且還會誘惑了一些中國作家只注重了政治意識形態的東西,弱化了文學性。這樣循環下去,中國文學會被輕視的,拋棄的。”莫言也在不同的場合,多次呼吁西方不要一味地對他的作品進行意識形態化的政治性的解讀。西方對中國現當代文學的意識形態化闡釋,確實是一個值得關注和思考的客觀現實,需要引起我們的特別關注與警覺,但從法國對中國文學的批評與闡釋的整體狀況看,意識形態并非是唯一的視角。從我們所掌握的材料看,我們發現法國對中國文學的闡釋視角是多元的。



除了上述三種闡釋視角外,我們也觀察到比較文學的視角,也是法國漢學界解讀與闡釋中國文學的主要方法之一,這方面的探討已經比較充分,本文不擬展開。
中國文學在域外的傳播,闡釋是其中重要的一環。我們結合法國漢學界對中國文學,尤其是對中國現當代文學闡釋的一些實例,就其主要的闡釋視角作了探討與評述,從中可以看到,法國對中國現當代文學的闡釋,并非完全以意識形態的視角為入徑,也少見國內批評中較為盛行的后殖民主義、女性主義、生態批評等視角,而是呈現出多元與傳統的傾向,關注歷史、關注社會、關注文學作品的藝術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