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 強
無論是國內還是國外,對莫言作品的兩極化評價使它們長期處于面目模糊的狀態,本文從《食草家族》入手,分析80年代以來以“民間”概念闡釋當代小說的局促之處,試圖以此為莫言的文學世界給出一個相對準確的定位。
《食草家族》“第一夢”《紅蝗》發表不久,王干以“反文化的失敗”為題對莫言小說進行批判,指出莫言以“感官的轟炸”取代傳統作家牧師式“理性的教諭”,認為《紅蝗》等小說渙散了作家的情理結構,反文化的姿態也沒有使其走出“文化的奴隸”之命運。王干這里的“文化”更大程度上指理性,說莫言“反文化”一定程度上意味著莫言小說的反智傾向。若干年后,瑞典文學院以“譫妄現實主義”(hallucinatory realism)來概括莫言小說,童明認為此種譫妄文化“雖然賦予莫言作品病態和負面情緒的涵義,對莫言的文學作品未必是貶低,甚至可能是肯定”,進一步,童明提出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莫言的譫妄現實主義,是藝術對譫妄的主動運用,還是被動、無意識地顯現譫妄?他是以病態式敘述形成藝術對病態現實的反抗,還是現實病態本身的一個實例?”莫言小說從不同以往現實主義小說角度評價民間歷史,對現實和歷史的批判是無疑的,《紅蝗》結尾蝗蟲考查隊的女學者說“你們村的抗蝗斗爭簡直就是抗日戰爭的縮影”是一例,但馬上又被敘述者冠之以“驢唇不對馬嘴”,提示我們小說的隱晦書寫(esoteric writing)策略,這使他不可能直白地說出他的觀點,而總是竭力“將歷史和現實重疊,將故事和故事鑲嵌”;同時,莫言不認為自己描寫的荒誕與西方的荒誕現象有什么本質差異,“哪里有人,哪里就有荒誕”,而實際上他描寫的荒誕,“明顯缺少外國作家的那種個性的支撐。莫言小說中對男女糾葛、性別和暴力做荒誕式的夸張,顯出一種群體性,更接近暢銷文學,而不是嚴肅文學。”基于此,童明認為莫言對譫妄既有主動運用的一面,也有被動、無意識的一面。
我們將這種隱晦(而非直白)拒絕(甚至批判)召詢的寫作方法視為“文化絕望的政治”,它體現出對權力和知識這兩種主要文化形態的極不信任,《紅蝗》對時隔五十年的兩場蝗災的新歷史主義敘述,將兩次滅蝗運動中四爺和九爺兩個權力人物的不合法性揭露出來,而某些倫理學教授在性問題上的道貌岸然也輪回了當年四爺和九爺對待女性的態度,這種讓人絕望的輪回——“我估計到我看到的蝗蟲與五十年前四老爺他們看到的蝗蟲基本相似但又不完全相似,正像故鄉人排出的大便與五十年前基本相似又不完全相似一樣”—— 和古典說部建構情節的“報應”觀念構成《紅蝗》的主要結構和內容,典型的還有《生死疲勞》和《蛙》。莫言的主人公會像《祝福》中祥林嫂那樣發問,比如《紅蝗》中晚年的四老爺,會像茅盾《動搖》中革命者方羅蘭在“流氓們的喊殺聲”聽到另一個“低微的然而堅強的聲音”,比如第三夢《生蹼的祖先們》中的皮團長和手腳上生蹼者的冤冤仇報,但是顯然莫言小說的主人公基本放棄了知識啟蒙或暴力革命,放棄了革命歷史小說中為某種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理論所承諾的“歷史必然性”。面對西方抽象知識和本土權力結盟構成的具有挾持性的中國,莫言小說沒有給出他的解決方案,他的基本情緒是絕望的,就像第六夢《馬駒橫穿沼澤》僅存的男孩和馬駒所面臨的沼澤,“稍一遲緩,他們的腿就會隨著草墩的下陷而被淤泥吞沒。淤泥暗紅色,黏稠如漆,味道腥臭。沼澤似乎永無盡頭。”他的方式是防御性的,帶有治亂循環統治下的無奈和絕望:“他們為啥非要穿過沼澤,非要穿過沼澤到這邊來,這邊難道果然就比那邊好?那邊難道就不生長地瓜和茅草?為什么非要橫穿沼澤?繞點路走好道不行嗎?費那么多辛苦死那么多人值得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