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薄的憂傷也是厚的（節選）

李成恩

令外惡不侵為護，內善得生為念。

——《法華義疏·九》

1.

今晚長尾孔雀收緊了脖頸

她的羽毛涂過油，我哭過

為孔雀哭泣是我少女時立下的誓言

2.

美人打嗝時不要彎腰

因為美正從喉嚨穿過

3.

在黃昏給孤獨的爸爸打電話

我承認我是孤獨的女兒

4.

絲襪不必曬在陽臺上

我的雙腿自動擰干了它

5.

我十八歲時穿過的舞鞋

記錄了十個腳趾的哭泣

6.

在床邊放一盆清水，睡眠更深

7.

我們這個年齡不應該把眼淚

儲存在眼睛里，再薄的憂傷

也是厚的，再深的愛也閃爍

8.

陪伴我的是一幀媽媽的黑白照片

她穿著碎花棉衣，20歲的光景

生活剛剛開始，我們尚未到來

她正在迎接一個她將要舍棄的世界

9.

孟夏的樹枝已轉綠

一只小鳥張大嘴巴

它媽媽把食物送進它的嘴里

我想起媽媽幾十年了還沒有復活

10.

媽媽不在了，我開始為全家人做飯

我把白菜洗凈，在汴河升起炊煙

我要讓媽媽在天上看見我的炊煙

是屬于她的炊煙

11.

我人生最大的幸福是為家人蒸一鍋白面饅頭

月亮從窗戶照進來，我們圍坐在餐桌旁

弟弟吧唧吧唧啃饅頭喝菜湯的聲音

大過滿院的蟲鳴，死去的媽媽仿佛還在

12.

冬天的雪水是熱的

我負責為家人洗衣

司機咧開大嘴叉子，臉上浮滿笑。大冷的天，一個男人，笑得那么暖和，讓人生出好感。何良諸忙過去，說：“師傅，捎個腳。”

李家的少女初長成

腫脹的雙手到春天依然發熱

13.

我騎著一輛單車

從光明大街拐上鐘馗路

當年尾隨我的小流氓

如今飽經滄桑為人父

陽光明媚的九十年代末

我身穿黑色短褲，淡綠上衣

雙手抄著，站在老家的紅磚墻邊

我的大腿啊大膽暴露在陽光下

15.

兩邊的梧桐樹高大，像陌生的孝子

一條路又長又干凈，雨水剛剛沖刷

我三歲騎在大人頭上去定遠縣奔喪

我的爺爺躺在棺材里，一臉的胡子

16.

今天我吃到小時候兩毛錢一碗的桂花藕粉

想起賣桂花藕粉的鄉下男孩

他掌握了神奇的制作秘方，消失在巷子里

17.

我枕著老面包入睡

希望夢里有粗糧五斗

長江中下游的親戚們

我將乘船去一一拜訪

18.

擅長哭泣的女生宜于參加演講比賽

她一開口就眼淚汪汪被英雄故事先感動了

兩次過招，我都敗下陣來，只獲得第二名

19.

若干年前，風水先生砍掉了我家院子里一棵桃樹

他的意思是：院中有木，即有困

20.

外公去世前兩年

我回家突然發現他耳朵聾了

我難過得在屋里放聲大哭

外婆在他耳邊大喊：她—在—哭

21.

我20歲去定遠縣看望奶奶

她滿頭白發躺在床上

“這個小姑娘長得蠻贊……”

我號啕大哭，無法止住

22.

外婆帶著我的小表弟去找巫婆看病

巫婆在表弟身上用桃枝抽打

我跑到巫婆院子里的葡萄架下

這一次我大笑起來，無法止住

23.

土匪燒了一鍋油，澆在我父親家族的

一位老奶奶身上，“家里錢多沒好處”

父親回憶起往事，讓我目瞪口呆

24.

埋在麥地里的翠鳥

我并不害怕她的頭冒出來

我害怕的是翠鳥在我頭頂不停旋轉

她的叫聲清亮，像我的心撲撲直跳

25.

雙唇的囚籠一旦打開

必將釋放語言的罪犯

誰愿意舉起手來——

取出兩排血紅的牙齒

26.

光傾瀉在我頭頂

我感覺到了光的壓力

但我站在光里

像一個下半身被黑暗托舉的人

27.

一排拉鏈

一排金屬

它們把我分成兩半

像我可以控制的一整根肋骨

28.

當洗衣機發出鼻音濃重的響聲時

我覺得生活才有意義

當家里安靜得出奇時

我聽到護念堂里的菩薩開口說話

29.

月光剝掉了馬的外衣

它一動不動，羞澀之美在于

它的美牽進了我的臥室

30.

發質過硬的女人內心必定柔軟

我的頭發剛好過肩

就這樣隨意，好像無從知曉

我已習慣了發絲吹拂你的面龐

31.

為什么女人要穿皮褲子？

我反對一切油光閃閃的東西

我反對女人在鏡子里裸體

我反對女人騎在老虎背上

32.

女人一生，清水一世

一生清盈如一只鳥滑過

一生只喝一碗清水

一生只愛一只鳥鳴

33.

天葬臺的早晨

神鷹缺席，露水飽滿

我的鏡頭里祥云朵朵

他們都是早起的神仙

34.

我的師父都穆曲杰仁波切

見我的第一句話：“你還好嗎？”

我忍不住淚流滿面

35.

我從寺院走過

遠山白雪覆蓋

火焰彎腰致敬

像我一樣懺悔

36.

我脫下高跟鞋，脫下了另一只腳

我走過的路倒掛在天上

人間的香氣啊一路追隨

在地上行走好過在天上飄蕩

37.

汴河升起薄霧

我睡在異鄉夜

夢見一塊墓碑

冒出點點火星

38.

春天來時，我下樓取烏鴉的郵件

郵差是一個戴假牙的人，他一邊

咳嗽，一邊告訴我春天來了——

烏鴉帶來吉祥與滿嘴金色的陽光

39.

燈光是夜的強盜

林蔭、細密的樹葉與寂靜的道路

都被強行剝開，露出夜的秘密

40.

女人把頭靠在灰色石頭墻上

她最不該穿一件火紅的大衣

生活已逼迫每一個人轉過臉

41.

夏季的雨水像銀針

翠綠的樹葉渾身顫抖

像我小時候打疫苗

42.

深夜與自己聊天

發現內心深處坐著另一個我

她說話語速驚人

說出多年前我在樹下埋下的鋼筆

43.

窗外的風景把室內襯托得更暗

窗簾敞開，我端坐如宋代山水

隱身于一只瓷碗上

44.

貓，一個小人兒

她愛上另一只貓

從不刮胡須的貓

他的襯衫是皮的

45.

雙腿撕開成一字

讓白云從此飄過

雙腿收緊成一腿

讓腳尖隨風吹起

46.

索昂巴松堪布在微信里問我

“來吧狗，你去過來吧狗嗎？”

我想了想，勒巴溝，我去過

47.

這幾年我煮飯，但不切肉

廚房也是道場

油鍋下的火苗

生活忽閃之念

48.

站在河邊

我與孔子一同追趕晝夜

誰也舍不得去另一個時代

49.

柳永無處不在

他憔悴如十里秋風

寬衣解帶的風氣緩緩吹過

50.

簡約是我一生的理想

年輕時繁復尚可接受

往后要過黑白分明的生活

唐晉：為什么會有這一組詩?

李成恩：詩是一束光，但不是要有光就有光，而是當我抬起頭時，它恰好照在我額頭上。寫這些作品緣于我對光的渴望，人總是要尋找光的。在安靜的時候，我坐在屋子里，像蟲子慢慢爬向了樹枝，一片樹葉一片樹葉爬，我細細享受樹葉的清涼與陽光的明亮，詩就是這樣產生的。

唐晉：我注意到你使用“截句”兩個字。截句在古典詩中運用很多，不少人以其為絕句，強調它的短促、緊縮，強調一種核心意味，表達上也顯得更加自由。當下一些詩人亦有喜歡截句形式的。你對這種形式有什么獨特之感？它和“斷章”是不是一回事？

李成恩：“截句”是詩人、小說家蔣一談先生提出來的，他有系統的闡述，并且出版過他的“截句”詩集與詩叢。我喜歡這樣短小的寫作形式，它有自由的空間，外形短小，彈性十足，適合我在冥想的狀態下隨手寫下來。“斷章”可能更多強調想象的片斷，而“截句”與我國古代的絕句、日本的俳句是同一文脈傳統，但我覺得“截句”是現代性的寫作，更加符合現代人的心靈。這只是我的創作體會。

唐晉： 這些截句可謂是回憶和現實狀態的交集，頗有個人史的意思。就選出的50首（或許用“節”更合適）讀來，詩所傳遞的氣韻很平和，也十分悠遠，說明作為一個大的整體，它是比較飽滿、沉實和綿長的。因為截句，每一部分留出的空間很大，彼此之間的關系輕松，有著漫散著的余韻交疊。

李成恩：我這些拿出來的截句有100多首，寫了差不多半年時間，其實我寫得更多，只是挑選了內在氣息較為連貫的作品，看似互不關聯，但詩的精神是共通的，我試圖寫出我對生活的切膚之痛或切膚之快，寫起來很痛快，我享受這樣輕松的寫作狀態，自然舒適，貼近本我，是我寫作的前提。

唐晉：依照正常的閱讀心理，你在其中的跳躍性是明顯的。這種跳躍性將你寫作的“在場狀態”保存下來，有恍惚，有倏然的驚動，有緬懷，有刪除，有游離，有欲言又止，有默然的吞咽，有遺憾，等等。給我的感覺是“陸陸續續”，而非“斷斷續續”，因為內部有你的激情整理；或許那種來源太遼廣、太充沛、太深邃。

李成恩：您讀得很細致，您的感覺是對的。“陸陸續續”才舒適，這兩年，我放慢了速度，轉向精神的打坐，我放棄了沖刺的方式，我想人還是要以散步的態度去接近生活。這樣的寫作與我的精神保持了一致。內部的精神深度，可以無限深，但我以散步的方式去完成。

唐晉：這些年你經常去西域。能具體說說嗎？

李成恩：我主要生活在北京，去西域是因為我師父在那里，我過兩天又要去青藏高原，與那里的寺院保持了緊密的聯系，我的師兄都在那里生活。有的師兄賣掉了北京的房產去了寺院，我很佩服這樣放棄凡俗，回到安靜的西域潛心于佛學的精神。我通過寫作，實現我精神的清潔。

唐晉：“一排拉鏈/一排金屬/它們把我分成兩半/像我可以控制的一整根肋骨”，如此截句，相當精粹。“肋骨”這里指什么，是女人之喻嗎？它與“拉鏈”構成什么關系？你是在描述脫下帶有拉鏈的衣服瞬間的感受嗎？

李成恩：我們生活在高度發達的科技文明中，拉鏈只是我們生活中很小的一個發明，但它似乎成了我們身體的一部分，它控制了人，而我們往往沒有察覺。當然我寫它時，第一感覺確實來源于拉鏈的動作瞬間給我帶來的具體印象，然后才是我想說出的人被拉鏈控制，但我寫的卻是我反過來“可以控制的一整根肋骨”，我肯定做不到，只是我的想象。

唐晉：讀你的作品，隱約感到一種肅然。你的思維方式，你所使用的語詞，以及你的沉寂，無不帶有藏地氣息。然而并非符號化的，而是背景式的。據我所知，你有一個很好聽的藏名：噶瑪西然措。你在一首詩里講述了這個名字的來歷，為師父都穆曲杰仁波切所賜：“師父賜我噶瑪西然措/那是智慧海的美名/掙脫、感恩與寂靜/都與這個名字有關”。你認為，師父為什么會給你起這個名字？

李成恩：一個來自北京的寫作者，當我被清凈、高遠、神圣的宗教吸引時，我是矛盾的，甚至是痛苦的，這需要智慧的指引，師父賜我“噶瑪西然措”的名字，是老人對我的祝愿。一個人只有獲得精神的撫慰，才會沉浸于語言的世界，才會寫出更多像清泉一樣的文字，矛盾與痛苦才會化為一股泉水。

唐晉：或許你更迷戀那個唐朝、西域和吐蕃共生的時代，在你的同一首詩中我看到這種心性的飛馳。這樣，你的截句就像藏民簡約木訥的唇，像沙海中古老的簡牘，像低沉的長號，一波一波地散發內心深處的“掙脫、感恩與寂靜”。希望你源源不斷地記錄下來。扎西德勒！

李成恩：謝謝您的祝福。世上所有的美好都來自于相信光明，在光明中你便是光明，在黑暗中你便是黑暗。我像一條艱難的蟲子，一步一步朝光明爬去。詩是語言的光明，我在詩中內心是溫暖的，我柔軟的身體感受到了光明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