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破解武松心

文清麗

武松，在《水滸傳》所占篇幅僅次于宋江，惜字如金的施耐庵，給了他十余回筆墨。大家對他耳熟能詳的是他景陽岡空手打老虎，殺嫂祭兄，獅子樓怒殺西門慶，快活林虜掠蔣門神，飛云浦戴枷殺四兇等，知道他慨慨重義、神勇好勝、重人倫輕女色。作者為什么要塑造這么一個人物？用意何在？他是如何一步步地讓一個真實的英雄，走進讀者的視野？我們細細通過文本來看作家是如何塑造一個流動的人物形象的。

第十一回，武松第一次出場。他因害瘧疾，在柴進家屋檐下，連火盆都沒有，對著鐵锨上的微火在烤。宋江踩在鐵锨把上，把炭火碰在了武松的臉上，武松抓住宋江，說你是什么人，敢來瞧不起我？寥寥幾筆，武松不如意的人生一下子就跳到讀者眼前。

在外躲災的武松得知自己打的人沒有死，要回家看哥哥，宋江給了他十兩銀子。半途，武松醉酒打老虎，于是人生飛揚，成為英雄，從寄人籬下，到成為一個有身份的官吏，也與哥嫂得以相見。

嫂子潘金蓮一眼就喜歡上了這位英俊的小叔子。武大來叫她安排酒菜，潘金蓮不去，說他不懂事，怎么能讓叔叔一個人坐著，讓隔壁的王婆來幫忙。武松搬來，潘金蓮洗手剔甲，炒菜熱酒，很是殷勤。但這可不是剃頭擔子一頭熱，武松還給嫂子帶了禮物的，買了彩色的綢緞。大家想想，一個男人給一個女人送衣服，即便是嫂子，也有些曖昧。作者還特意強調是彩色的，證明武松很懂女人。過了一月，那天下著大雪，金蓮買了酒肉，給武松生了火，站在簾下等?！拔渌刹戎鴣y瓊碎玉歸來”，穿著什么呢？是鸚哥綠絲棉襖。白雪，綠衣服。我讀得心里寒寒的。西門慶與潘金蓮第一次相見，穿的也是綠衣服，可那是陽春三月，春光明媚。嫂子笑臉相迎，噓寒問暖。武松呢，先是說感謝嫂嫂掛念，不勞嫂嫂生受。當聽說對方等自己吃早飯時，說，有人請吃飯，我不耐煩，一直就走到家里。為什么不耐煩?然后金蓮話說得越來越露骨，武松只是把頭低了，并沒有反對，甚至有些接納的意思，所以潘金蓮才更加恣意行事，然后被武松拒絕，且搬回單位。出公差前，與哥嫂話別，潘金蓮以為武松回心，涂脂抹粉，換上艷色衣服。卻不料，武松讓哥哥看緊門戶，惹得潘金蓮大惱，后經隔壁王婆牽線，與西門慶發生婚外情，毒死丈夫。不久，武松回家。

“且說武松門前揭起簾子，探身入來，見了靈床子，又寫‘亡夫武大郎之位’七個字，呆了！睜開雙眼，道：‘莫不是我眼花了？’叫聲：‘嫂嫂，武二歸了?！?/p>

讀這些短句子，好像自說自話，前言不搭后語，卻是萬箭穿心。

武松明知事情有疑，卻不魯莽，你看他是多么的冷靜。問哥哥幾時沒了，得了啥病，吃誰的藥，潘金蓮說，得的是心口疼。武松說我哥哥從來沒得過這病，潘金蓮說誰能保證自己從來不得這?。咳缓笪渌蓡査缏裨谀睦?，死多少天了。沒有得到確切消息。然后出門，穿孝衣，系麻繩，買了一把尖長柄短、背厚刃薄的解腕馬刀，給哥哥燒紙守靈。第二天，武松再問嫂子哥哥得什么病，吃誰的藥，誰買的棺材，然后找到燒武大的何九，拿到哥哥的遺骨，再找證人鄆哥了解嫂子與西門慶鬼混詳情，拉著證人找縣官理論，縣官被西門慶打通了，此事不了了之。

本該殺嫂了，武松卻不，他在拖延著時間，是跟自己的內心在較勁，還是希望官府主持正義？官府不管，鄰人沒人相勸，最終他只好自己動手了。讓我想起了馬爾克斯的《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他要做得光明正大。在哥哥靈前，請了幾個鄰居，有開銀鋪的姚二郎，開紙馬鋪的趙四郎，對門賣冷酒的胡正卿，然后又請了王婆隔壁的賣餛飩的張公。為何只請這四人？只因酒色財氣，害人。此處真妙！然后對口供，記案情，殺了嫂子潘金蓮和奸夫西門慶，還主動自首，被發配到孟州服刑。

這是前五回，塑造的武松英雄，懂人倫，重親情，一個標準的好男人。后六回作者卻寫出一個我們越來越不理解的另一個武松。須細細體會，方知道作者為文的狡黠。

武松調戲孫二娘一段文字，非常經典，武松當時的心境，也頗可細察：

“門前窗檻邊坐著一個婦人，露出綠紗衫兒來。頭上黃烘烘的插著一頭釵環，鬢邊插著些野花。見武松同兩個公人來到門前，那婦人便走起身來迎接。下面系一條鮮紅生絹裙，搽一臉胭脂鉛粉，敞開胸脯，露出桃紅紗主腰，上面一色金鈕?！?/p>

此樣打扮的確不像良家婦女，但武松調戲的話語和方式，更是不堪。

當孫二娘端來饅頭，武松先是故意挑釁，說：“酒家，這饅頭是人肉的，是狗肉的?”孫二娘笑嘻嘻的，自然不承認，說：“我家饅頭，積祖是黃牛的?！蔽渌烧f：“我見這饅頭餡內有幾根毛，像人小便處的毛一般，以此疑忌?！贝蚧⒂⑿邸⑸┥┌侔懔脫芏己敛粍有牡奈渌桑鋈徽f出如此話語，實在讓人意外。之后，武松又問：“娘子，你家丈夫卻怎的不見?”之前，武松處處叫孫二娘“酒家”，此處卻改成“娘子”，完全是一副流氓語氣，并且打聽人家丈夫在不在，頗有幾分邪惡。得知人家丈夫不在時，他竟然變成了情人語氣，關心、呵護起孫二娘來。孫二娘大怒，才動了殺機。

對孫二娘的戲弄，武松是主動的，這也有悖于梁山好漢的行事風格，尤其是放在武松身上，更顯得有些扎眼。正常情況，武松將她揭穿就是了，但用這種戲弄女性的方式拆穿黑店的面目，不是自損自己的英雄形象嗎?

夏天的葡萄架下，孫二娘坐在橫頭，張青、武松坐在下頭，我忽記起武松與哥嫂也曾是這樣坐著，只不過，坐在上首的是潘金蓮，看著夫妻恩愛，“武松忽然感激張青夫妻兩個”，為何，想起了哥嫂？由著讀者自己去想。

施恩給他好吃好喝，然后說起自己快活林被蔣門神霸占，讓武松幫忙出氣。武松裝醉到了蔣門神酒店，看見要打的蔣門神，卻不打，為何？原來他看到了不遠處的“河陽風月”大酒店，風月地，自然有婦人。記住，武松沒醉，是裝醉。

果然，武松發現了坐在酒柜后面的一個年輕的女人，她是蔣門神的妾。

作者寫道：“武松看見了，瞅著醉眼，徑奔入酒店里來，便去柜身相對一副座頭上坐了，把雙手按著桌子上，不轉眼看那婦人。那婦人瞧見，回轉頭看了別處?！蔽渌墒侵鲃拥模瑢Ψ讲唤诱?，于是他借酒鬧事。又問人家主人姓什么，答姓蔣，他說為什么不姓李？那婦人知道他醉了，不理他。武松卻讓婦人陪他來喝酒。惹得婦人大怒，推開柜門，想出來，武松把上衣脫了，上半身揣在腰里，把一桶酒潑在地上，搶進柜門里，一手摟腰，一手把婦人頭發上的冠“捏得粉碎，揪住云髻，隔著柜子提出來，往渾酒缸里只一丟，聽得‘撲通’的一聲，可憐這婦人正被直丟在大酒缸”。

武松此作何為？是荷爾蒙所致，還是另有心思？

蔣門神得知趕來，被武松打得在地下叫饒，答應離開快活林。

打完人，武松該走了，卻沒走，為啥？他惦記著那個婦人呢。他重新回到酒店，看到他扔在酒缸里的女人已爬出來了，頭臉都磕破了，下半身也濕淋淋地拖著酒漿，其他人都不見。武松坐到店里，“一面安排車子，收拾行李，先送那婦人走了”?？醇軇荩藨z香惜玉，是不是還有點主人的派頭？他告訴眾人，施恩并不是他的主人，他們并無干涉，“我從來只要打天下這等不明道德的人！”

那么這個女人不道德嗎？人家好端端坐著，你為什么要打，既然打了人家，為什么又要安排車子送回去？

這時張都監賞識他的才干，讓武松在他手下做個親隨。張都監中秋設家宴，請武松與他的家眷共享良宵。張都監還讓他心愛的婢女玉蘭，出來給武松唱曲，唱的是蘇東坡的《水調歌頭》。“人有悲合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聽著這樣的詩句，武松也許想到了哥嫂，想到了張青夫婦，想到了他那無法排解的心事。

隨后張都監許婚，說玉蘭聰明，懂音律，極能針黹。還有玉蘭多次給武松斟酒，句句都與金蓮相比。正是有了這種對女性的潛在“好感”，張都監把玉蘭許配給武松時，武松才會內心里接受和高興。也正因為這個，張都監的陰謀才會得以實施。惱得武松到鴛鴦樓殺了張都監及家小十五人，特別是殺玉蘭，殺法跟殺金蓮相似，都是心窩給剜了。還有“鴛鴦樓”之命名，真是妙絕，獅子樓定是武松殺人處，鴛鴦樓卻不是武松喜結姻緣處。如此的反筆，讓人更是為武二的命運喟嘆不已。

武松遇上張青夫婦，孫二娘與金蓮一樣，百般地體貼照顧武松，左一個叔叔，右一個叔叔。武松也左一個嫂嫂，右一個嫂嫂，“嫂嫂說的定依”。令人想到，他與潘金蓮暮雪房中的曖昧。孫二娘讓他扮作行者，大家細看，是孫二娘，而不是張青。我想，這絕對不是作者信筆寫來。隨后，他們果真把武松打扮成了行者。武松道：“我照了自也好笑，不知何故做了行者。大哥便與我剪了頭發。”此時離別，武松當有多少話語可說，作者卻以“不知何故作了行者”的句子，惹出了我的眼淚。人世滄桑，情海無奈，寫得讓人如此動容。就憑此語，《水滸傳》雖打打殺殺，但它不是通俗小說，也非類型小說，而是字字句句足夠讓人琢磨不盡的真正的經典。

如果說張青夫婦是為了武松的安全讓他扮作和尚，那么事實卻是武松主動選擇了當真的和尚。為何武松愿意帶上這個鐵界箍？他真的能做到嗎？我們再看看大師如何洞幽燭微，寫盡了武松人生路上的逶迤，心靈深處的云蒸霞蔚。

十月，武松在草木光輝的月夜，忽然聽到林子里有笑聲，隨后發現一個先生摟著一個婦人在窗前看月戲笑。美的畫面，卻惹惱了武松。他說，出家人，怎么做這勾當？說著就敲門，對方趕緊把后窗關了，武松拿起石頭去打門，出來一個道童，他殺了。先生出來，武松也殺了。問那婦人那先生是她什么人？這婦人說，她家在嶺下，這是她家的祖庵，這人來投宿，說自己懂陰陽，擅風水，她父母就讓他到墳上看風水，她被對方引誘，留他住了幾日。這家伙殺了她爹媽哥嫂，把她騙到這庵里，武松問她有錢衣不？若有，快去收拾東西，說自己要燒了庵。那婦人問道：“師父，你要酒肉吃么？”明顯女人對武松有好感，武松說：“有時，將來請我?！蹦菋D人卻不進去拿，道：“請師父進庵里去吃?！蔽渌烧f：“怕別有人暗算我么？”打虎英雄怕女人？奇耶。那婦人道：“奴有幾顆頭，敢賺得師父？”武松隨那婦人進庵后，見小窗邊桌子上擺著酒肉，證明這婦人跟那男人剛吃喝過，并不是如她所說，強迫的兩人還對酒賞月？武松燒了房子，那婦人給他一包金銀，武松卻說：“我不要你的，你自將去養身?？熳撸熳?！”武松此時，為何不調戲女人，也不殺她？他為什么怕女人？為什么讓他快走，還說了兩遍，是怕壞人？那個被殺的人可是外鄉人呀。還是怕自己一時控制不住自己，失去了出家人的道德？

女人話一聽就假，武松卻信以為真。武松殺先生在前，并不知道先生殺過人，那為什么要殺？因為先生沒了道德？武松是行者，不能再有妻子，他見不得別的道人有女人？或者這美好的夜晚勾起了他那個冬天的傷心事？所以必須殺，而且要燒了房子。有人說是為了試張青送給他的頭陀留下的刀，我謂此識偏頗，絕非施耐庵本意。

武松心里有氣，所以到青州酒店要肉吃，主人不給，就把對方丟到了溪里，然后吃肉喝酒，大醉。走到離酒店四五里路，發現一只黃狗，在朝他叫。武松認為狗嘲弄他，惱了，一刀砍了下去。狗嘲笑他什么？心里有鬼吧。作者確實太厲害，寫武松打狗的那種逼真細節一點也不遜于寫打虎。打虎是赤手空拳，打得驚心動魄；打狗是用刀砍，砍得滑稽可笑。他“扒起來，淋淋的一身水，卻見那口戒刀浸在溪里，武行者便低頭去撈那刀時，撲地又落下去，只在那溪水里滾”，此時可是寒冬臘月呀。打虎英雄卻打不著一只狗，能單奪雄鎮，卻兩次陷進不到二尺深淺的溪水里。兩次呀，作者讓武松如此霉運，他遭遇了什么，懷著何樣的心境，寫出人生如此的無奈和悲涼？作為寫作者，我翻來覆去，越想越覺得作者想出了人生復雜的況味來。正因有前面的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才有如此的虎落平陽被狗欺的慘運。

按說可以了吧，作者還沒停筆，又寫被武松打了的孔亮這時帶了二三十個莊客，把醉武松拖上岸，打便是了，還要強調此時武松有些醒了，只把眼閉了，由他們打。還不做聲。哎呀呀，這還是那個空手打老虎、殺嫂祭兄、獅子樓怒殺西門慶、快活林虜掠蔣門神、飛云浦戴枷殺四兇的武松嗎？這讓我想起了海明威的短篇小說《殺手》中那個被人追殺的拳擊手，他整天不敢下樓。這么寫不新鮮，竟然連給他報信的人都不敢看，已經是“彩蛋”了，作者還不停筆，再強調人高馬大的他，竟睡在一張小床上。再沒有把聲明赫赫身板偉岸的人放在一張小床上展示他的窘態更高明的辦法了?？磥砉沤裰型?，經典血脈相通，那就是巧察人性幽微，方能出奇制勝。

武松被宋江救了，從此走上梁山，一切與風月無關。這樣讓人傷懷的被逼上山，怕在梁山一百零八將中，絕無僅有。作者寫林沖被逼上梁山用的是從外到里的編織法，編妻子受辱、編誤闖白虎堂、編風雪、編燒火神廟等，使公務員林沖被龐大的社會機構壓塌，寫武松，則用內省法，用解剖刀，一刀刀地剔武松內心的支支節節，不見鮮血溢出，卻痛在骨髓。

武松殺嫂，好像再與女人無緣，之后，作者偏要寫出他與無數女人的牽絆：十字坡的孫二娘，快活林的蔣門神小妾，歌女玉蘭，庵里張太公的女兒。眾多女人，卻又與他無緣。原因何在，作者沒有寫。我認為正因為武松無法排譴對嫂子潘金蓮難以釋懷的愛，才會去調戲孫二娘，打蔣門神小妾。但這時，他的內心是矛盾的，心里還有對女性的幻想。及至玉蘭的出現，讓他不禁想起了想愛不敢愛的嫂子，喚起了他對美好生活的向往，結果玉蘭又騙了他，他才對天下女人徹底失望，才殺了跟張太公女兒相好的先生，也不再對此女的挑逗動心，決意成為真正的和尚。無情郎偏遇多情事，作者真乃神筆！

絮語難述鐘愛的文學形象武松。最后，我以清朝文學批評家金圣嘆語作結：“武松天人者，固具有魯達之闊，林沖之毒，楊志之正，柴進之良，阮七之快，李逵之真，吳用之捷，花榮之雅，盧俊義之大義，石秀之警者也，斷曰第一人，不亦宜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