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 瓊 練 藝
國家權力在鄉村社會的貫徹推行狀況及其制約因素問題,是學者們一直關注的問題。費孝通[1]、林耀華[2]、馮爾康[3]等關注族權及其影響力;張仲禮[4]、張樂天[5]等關注鄉村精英及其影響力;黃宗智[6]、陸學藝[7]等關注鄉村經濟社會狀況及其影響力。而美國學者杜贊奇提出了“權力文化網絡”一詞,來概括制約國家權力下沉于鄉村的影響因子,較好地解讀了20世紀上半葉中國華北鄉村權力運行問題。并成為分析中國鄉村社會權力運行的一個重要理論框架,隨即也引發了學者們的評述。如鄒雯娟認為,“鄉村權力文化網絡”不僅在20世紀上半葉有價值,在當代社會治理中也具有新的特征和意義,能夠緩解政治體制改革及社會自治組織不完善及自治職能發揮不充分等問題。[8]而張靜則認為杜贊奇忽視鄉村社會化過程中外來力量的滲透力及鄉村社會的抗拒力。[9]無法真正詮釋鄉村社會治理中的所有問題。不過,多數學者仍從鄉村“權力文化網絡”中吸取各自認同的元素,
構建出形態各異的研究框架,如肖唐鏢批判吸收了“權力文化網絡”分析框架,按照“村治權力網絡”分析框架詮釋了宗族與村治的互動關系。[10]張戌凡、周蜀秦借助“權力文化網絡”的視角,分析了轉型社會中地方執法人員的行動邏輯,指出人情、面子、關系等日常生活原則在權力行使過程發揮著不可忽視的作用。[11]段友文、衛才華則聚焦于鄉村“權力文化網絡”中的“社”組織問題,研究了社在建構鄉村民俗空間的獨特作用及治理價值。[12]在筆者看來,“權力文化網絡”是衡量鄉村是非標準和價值規范的重要標尺,是傳統鄉村社會中獲得權威和其他利益的源泉,它能有效激發起鄉賢的社會責任感和榮譽感,使之在文化網絡中追求領導地位,不斷強化鄉村“權力文化網絡”的治理功效。[13]盡管隨著社會的變遷,現代化已經滲透到鄉村社會的角角落落,但是生活聚落的銜接賡續、民俗文化的傳承慣性、現實生活的新生壓力,使得人們習慣性地依賴于“權力文化網絡”。何以如此?因為“一個社會文化區域里的民眾心理與行為特征并非他們自己所能發覺,由于他們從一出生就浸淫在自己的文化中,耳濡目染?!盵14]所以,國家權力下沉也未能完全摧毀鄉村“權力文化網絡”。
在后稅費時代,一方面由于農業在GDP中所占比重逐年下降,鄉村社會的經濟地位有所下降;另一方面由于國家不再收取農業稅,鄉村社會的生產生活結構發生著變化,國家權力后退、鄉村自治成為一種趨勢。將鄉村“權力文化網絡”改造成為融傳統社會的自治理念及現代社會的自治要求于一體,使之成為實現國家與社會合作共治的意義之網,極具理論價值與現實意義。
要達至這一夙愿,首先需要構建一個鄉村“權力文化網絡”的生態系統,并且不斷探究其內部各組成因子的權重及其影響,以確保系統具有內在整合力與修復力。
基于此,筆者以南方6省典型縣市的560戶樣本為研究對象,借助于因子分析法對各項評價指標綜合分析,并通過權重分析法對影響鄉村“權力文化網絡”系統穩定性的影響因素進行排序,期望揭示鄉村“權力文化網絡”系統良性運轉的內在邏輯。
因子分析法是將眾多的因子歸結為某一類或某幾類,通過較少因子的線性函數來表達出所有的變量,以此實現篩選變量和解釋變量的功效。
假設存在n個初始變量X1、X2、……Xn,n個變量可通過m個不同的因子f1、f2、……,fn和一個n×m階系數矩陣A的乘積再加上另外設置的一個特殊性因子ε(ε1、ε2……,εn)表示(n≥m):
(1)
由于一般意義上的單位與數量級別不盡相同,因此此時進行標準化處理是必要的,在進行了相關的處理后,再由樣本的相關矩陣R的特征值λi來衡量因子載荷的矩陣,自變量與主要因子的相關性系數稱為因子載荷,而R則稱為對稱矩陣。
(2)
式中的rmn是變量Fm與Fn的相關性系數,其表達式如下:
(3)
(3)式中cov(Fm,Fn)是Fm與Fn的協方差,D(Fm)與D(Fn)分別是Fm與Fn的方差。基于樣本已經標準化處理的前提,因此有如下等式成立:
D(Fm)=D(Fn)=1
(4)
Cov(Fm,Fn)=amn
(5)
rmn=amn
(6)
從中可以看出amn作為相關性系數,同時也很好的解釋了Xm與Fm的線性組合度,并且特征根λ1滿足:
λ1≥λ2≥…λm≥0
(7)
采用處理后的特征變量形成一個新的特征變量矩陣u=(u1,u2,…,um),由此可得出本文需要的載荷矩陣:
(8)

計算后的載荷矩陣B=AT,其中A表示初始載荷矩陣,T表示正交矩陣:
(9)
其中Ir-1表示(r-1)×(r-1)階單位矩陣,此式中的其余空缺部分全部默認為0.
假設B的第i行第j列的選項為bij,則:
(10)
需要處理的主因子采用變量之間的線性關系組合如下:
Y=CTX
(11)
Y表示因子最終得分的排列矩陣,C是m×n階回歸系數矩陣,X是初始變量矩陣。
鄉村權力文化網絡的穩定性受到多重因素的影響,合理選取影響其穩定性的評價指標是開展后續權重分析的首要前提。本文選取影響鄉村“權力文化網絡”系統穩定性的8個評價指標——年齡、家庭類型、宗族運作傳統、是否信教、集市個數、當地水利設施使用頻率、村民人際合作特色、現代信息傳媒影響程度等,作為相關因子進行探究。具體如表1所示。
1.年齡:按照調研數據進行分析衡量,單位為(歲)。
2.家庭類型:選取核心家庭、擴大家庭和單親家庭進行衡量,并按照次序分別賦值為1、2、3。
3.宗族運作傳統:分別選取宗族聚餐次數、宗族祭祀次數、宗族調解次數等變量作為衡量,將每個變量設置為某一定值,并分別按照次序賦值為1、2和3。
4.是否信教:信教則賦值為1,不信教則為2。
5.集市個數:若當地集市個數在3個以下賦值為1,3至5個則賦值為2,5個以上賦值為3。
6.當地水利設施使用頻率:選取較高、較低和不使用進行衡量,并分別賦值為1、2和3。
7.村民人際合作特色:選取尋求親戚幫助、尋求朋友幫助和尋求同學幫助進行衡量,并分別賦值為1、2和3。
8.現代信息傳媒影響程度:選取通過手機獲取信息、通過網絡獲取信息和通過電視獲得信息進行衡量,并分別賦值為1、2和3。

表1 各個因子相關系數矩陣
由于要求特征值必須大于1,故將不合要求的數值舍去后得到一個新的研究數值??梢钥闯銮?個主因子的累計貢獻率為88.162%,與之前假設的大于85%的比例相吻合。把最主要的3個主因子提取出來,其特征值與累計貢獻率如表2所示。

表2 各因子的特征值及貢獻率大小
將因子進行旋轉,在不影響整體合適度的前提下,旋轉后所得到的因子載荷如表3所示。

表3 旋轉前后因子載荷的變化情況
由表3可看出,在旋轉之后的因子分子中,因子F1中的宗族運作傳統、是否信教的因子載荷較高,分別為0.823和0.771,這說明因子F1主要反映宗族宗教運作傳統的基本情況;因子F2中的家庭類型、村民人際合作特色、年齡分別通過的因子載荷是0.815、0.703和0.634;因子F2中的集市個數、現代信息影響傳播程度、當地水利設施使用頻率等的因子載荷值分別是0.861、0.736和0.602。據此本文將因子F1概括為宗族宗教等運作傳統,因子F2概括為家庭類型及人際合作特色等特征,因子F3概括為基礎設施建設情況及外界環境特征。
將旋轉后得到的因子載荷值代入經處理后的標準化函數中求出主因子F1、F2、F3的得分分別為62.336、34.540、23.871。從中可以看出F1因子得分高于F2和F3。據此可推斷出宗族宗教運作傳統對鄉村權力文化網絡系統穩定性的影響程度高于人際合作及家庭類型特征和基礎設施建設情況及外界環境特征對鄉村權力文化網絡系統的影響。將各個評價指標體系歸化處理后的數值都乘以100作為最終的各個指標的權重,滿足權重之和等于100。

表4 鄉村權力文化網絡穩定性指標排序
由此得出:影響鄉村權力文化網絡穩定性的主因子按照順序依次是:宗族宗教運作傳統、家庭類型及人際合作特色特征、基礎設施建設情況及外界環境特征。而評價指標按照權重大小順序依次為宗族運作傳統(26.84)、是否信教(19.81)、家庭類型(14.35)、村民人際合作特色(11.89)、年齡(9.53)、集市個數(8.11)、現代信息傳媒影響程度(6.78)和當地水利設施使用頻率(3.19)。
基于南方6省典型縣市的560戶樣本為研究對象,采用因子分析法對鄉村權力文化網絡系統穩定性的8個評價指標——年齡、家庭類型、是否信教、宗族運作傳統、集市個數、當地水利設施使用頻率、村民人際合作特色、現代信息傳媒影響程度進行了分析,依據其對于鄉村權力文化網絡系統穩定性的影響進行排序,再將評價所得的指標得分統一處理后作為最后評價指標的權重值。研究顯示:主因子重要性排序依次為宗族宗教運作傳統、家庭類型及人際合作特色特征、基礎設施建設情況及外界環境特征;評價指標重要性排序依次為宗族運作傳統、是否信教、家庭類型、村民人際合作特色、年齡、集市個數、現代信息傳媒影響程度、當地水利設施使用頻率。
后稅費時代,鄉村社會不再是單純的農業社會,“非農化”已成為一種不可逆轉的趨向。同時,“非農化”是農民的主體運動,是農民主動的選擇滲透其中的,是農民選擇職業自由的增加。[15]但并不意味著農民放棄鄉村社會的行為邏輯。因為,即使在鄉村社會結構快速變遷的過程中,由血緣、親緣和宗緣等“權力文化網絡”,仍然具有聚集財富和資金的實際功能,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抵御陌生社會的風險及壓力,實為農民必然的理性選擇。因此,后稅費時代,在對其影響因素進行實證分析后[16],要參考權重分析的結論,關注鄉村“權力文化網絡”的主要構成因子,充分發揮其建構鄉村內生秩序的功能,推進鄉村社會有序發展。
1.發掘宗族的鄉村內聚力功能
鄉村社會雖因大量青壯年勞動力的外出務工而呈現出空心化特征,但絕大多數外出務工農民并不以打工城市為終極目標,他們要么選擇返回老家,要么選擇距老家近距離的縣城過更好的生活。對他們來說,家庭及家族仍然是最可靠的精神支撐。一方面,即使“現代社會雖然是公民社會,不是原有意義上的家族社會,但倫理如果喪失了家族血緣的基礎,便難以找到深厚的源泉”。[17]另一方面,宗族確實制約著鄉民的土地分配、生產實踐、儀式行為及意識形態。因此,作為村莊內生性組織的家族,可以充當政治動員的有效形式,孕育一批選舉精英并增強選舉的競爭性, 從而可以成為民主進入鄉村的一個“助力”。[18]因此,宗族是鄉村權力文化網絡構建中不可或缺的因子,在復興宗族的過程中,既要發揮其提供人倫親情、規避風險的重要功能,又要充分利用其在鄉村多元權威中的內聚功能,避免其成為群體性事件的依托主體,確保其與鄉村行政權力形成互補狀態。
2.寬容宗教的情感宣泄功能
鄉村民眾是持有實用主義理性,他們很少會因純粹的精神追求而選擇宗教信仰,往往是出于現實生活中的困境,找不到別的辦法,轉而求助于超自然的神仙、菩薩等神靈。因此,鄉村宗教具有突出的世俗性與草根性,它源于民眾對個人命運關注所需的安全感乞盼,承載著人們所有美好的愿望,如治病去災、求子祈福等。因此,鄉村社會的宗教是包含了儒釋道與民俗信奉在內的多神崇拜體系。事實上,“宗教對很多人的生活非常重要,它是人認識自己和外部世界的一種方式。宗教信徒通過皈依宗教從而達到終極意義的獲得和實現更美好的生活?!盵19]因此,當前鄉村宗教具有較明顯的復興態勢,表現為古老的多神信仰與電視和網絡的科學思想傳播并行不悖的勢態,值得理性對待。
3.維系市場的情感交流功能
市場是契約精神展現最明顯的地方。隨著城鄉互動,當前鄉村社會的流動性增強,市場交易中精于計算的經濟理性更加彰顯,交換的時差性逐漸弱化,鄉村漸漸有了市場競爭社會的特征。不過,鄉村社會的市場依然包含諸多人情元素。正如布爾迪厄所說,“當我們看到傳統的力量能夠強迫人們接受一種對于現狀的感知方式,而且這種感知方式的結構完全符合前輩人追溯往昔時的表現所提供的范疇時,我們能夠更加深切地理解人們稱之為傳統力量的東西。”[20]因此,重視市場的多重功效,默認鄉村市場交易中的情感交流,是推進鄉村市場發展,增強鄉村社會和諧的重要舉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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