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成/文
早9點,我來到中關村三小的校門口,此時離約定的家長進校時間還有20分鐘,但已有不少人在排隊等待。在天寒地凍的北京,還有什么事情能夠比走進自己孩子的課堂更能吸引我們早早地趕來?
當我走進兒子所在的班級時,孩子們正在齊聲背誦“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聲音清澈明亮。幾首詩背誦完后,語文課就正式開始了。執教者是班主任兼語文老師田金竹,一位笑起來會讓孩子如沐春風的女教師。晚上我問兒子今天上語文課的感受,他歪著頭,認真地想了想,給了我三個關鍵詞,“有意思”“很有趣”“我喜歡”。
我又問他:上田老師的課,會不會緊張?“不會?!彼敛贿t疑地答道。為什么?“因為錯了也沒關系呀!”能夠遇到一位允許學生犯錯,還能把緊張和不安的情緒趕出教室的老師,真是孩子們的福氣。
原本我是以一名一年級小朋友家長的身份走進這間溫暖的教室,但在語文課開始后,我覺得自己立馬變成了38歲的小學生,和孩子們一起思考、鼓掌、叫好,只是,我沒有舉手回答問題的機會。我確實被這堂課給吸引了,不知不覺的成為了其中一員。
我悄悄地注意著兒子的表現,看他舉手回答問題、偶爾與同桌說說話、抿著嘴巴做思考狀、扭頭為同學鼓掌、與大家一起哈哈大笑——直到現在我還在回味那40分鐘,想它到底會給孩子們怎樣的影響。我把一節課看得如此重要,是因為我相信,孩子在學校里每一個40分鐘的體驗,都有關他的情感、態度和價值觀。
田老師的這節課刷新了我對小學一年級課堂的認識。這是一堂不斷激發學生的好奇與求知欲望,啟發學生思維,讓知識由此及彼,得以拓展和延伸的好課。也是一堂能把學習與生活相聯、注重知識運用的語文課。
這堂課的一個重點是識字,田老師用的是圖像識字法,看圖猜字。這既有趣又有一定的挑戰,需要同學們發揮觀察力、想象力、聯想力,調動已知來尋求答案,從同學們的回答可以看出不同學生思維的差異性。比如:有一幅圖,描繪的是一個男人在田地里揮動鋤頭干活的場景,有同學猜是“農”字——他看到的是農民在干農活。有同學猜是“工”字,他的解釋是:這個人在工作。最終有同學準確地說出了答案“男”,田+力=男,能把田里的勞動力和男子聯想起來。這樣的識字方式,讓人過目不忘,而且對“男”字的理解更形象。
課堂上的學習并沒有止步于認識這個“男”字,更重要的是運用。田老師請同學們來組詞,有孩子大聲說:男漢子(我想他一定聽說過女漢子),帶來一陣歡笑。組詞后,還有進一步的挑戰等著這些六七歲的孩子:用組好的詞說一句話。孩子們的回答都基于他們的生活。
學習就是要在孩子們的已知和未知之間建立起有效的聯系。我在田老師的語文課上看到了這樣一種聯系,如何自然而有趣地發生。

田金竹老師

馮小宇/攝
我理解,在教學當中,教應當是為學服務的,不能促進學習發生的教,再精彩恐怕也是無效的。從這堂課看來,田老師集設計者、引導者、支持者等角色于一身。她與孩子們一起,從“日、月、明”這三個字出發,用40分鐘走完了一段“很有趣”“有意思”的學習之旅。
田金竹老師讓課堂留白,歡迎各種意外和可能的到來。她不會直接把答案告訴孩子們,而是笑意盈盈地不斷拋出各種問題,啟發和刺激他們在漢字王國里探秘。她請兩位同學表演“從”字,然后問:“誰能說說‘從’是什么意思?”一位男生的回答引出了漢字書寫的避讓規則。待同學們知道了三人成“眾”后,她又微笑著說:“我的問題來了,眾表示的真是三個人嗎?”一些學生理解的誤區因而得以暴露。用“眾”組詞,出現了珍重、尊重、種菜等詞語,田老師又不失時機的把那些眾的同音字寫在黑板上——田老師不只是“問題”的制造者,還是問題提出的鼓勵者。在學了“一人不成眾,獨木不成林,眾人一條心,黃土變成金”后,她歡快地對大家說:“同學們,你們提問的時間到了,把你們的好問題砸過來吧!”這讓我想起普利策獎得主、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伊西多·拉比說過的一段話,大部分母親在孩子放學回家后都會問一句:“你今天學到什么了嗎?”但他的媽媽當年問的卻是:“拉比,你今天有沒有提出一個好問題?”伊西多·拉比認為自己從中受益匪淺。我想,若持之以恒,兒子和他的同學們也會從田老師的這種鼓勵中受益匪淺。
這40分鐘的容量超出我的想象,有的看圖識字,我這個38歲的人還趕不上那些六七歲的孩子。觀察他們的坐姿和表現,孩子們是自在而放松的,偶見一兩個同學張嘴打哈欠,但個個都很活躍,沒有一人置身事外。用一位家長的話說,“這樣的教學形式引人入勝,感覺沒有時間走神”。
沒有反饋,就不會有真正的學習。田老師會當場檢測學習的效果,如,讓學生閉眼背誦某段話或者用“火車火車往哪開”的小游戲挑選某一組的同學。對就是對,錯就是錯,田老師干脆利落,毫不含糊,我看那些答不出來的孩子,不害怕、不難為情,站起來大大方方地說,“我還沒想出來”,“我不知道”。這時,也不會有學生發出嘲笑。這些孩子已經學會了與錯誤、不知如何和諧相處。如此,他們才能積極地思考,大膽地表達。
我還欣喜地看到,田金竹老師在有意識地引導同學們“Think different”。她希望孩子們能想得不一樣。用“明”字組詞,在一串的“明天、明年、明月”之后,有學生說“光明”,這時,田老師如同撿到寶貝,興奮地、大聲地說:“大家聽到沒有,他和其他同學說的都不一樣,把明字放在后面了?!薄坝胁灰粯拥膯??”“重復的問題不要提”,“你和前面同學說過的一樣,再想一想”,這些提醒和要求,孩子們聽得多了,“Think different”的種子也就播下了。
9月1日入學以來,兒子每天都高高興興地去學校,快快樂樂地回家,沒有鬧過一點情緒。這讓我對他的課堂和學校生活充滿好奇和感激。今天,在學校的家長開放日,我從田老師的語文課上,找到了吸引孩子的部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