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爽
(山西廣播電視大學,山西 太原 030027)
魔幻現(xiàn)實主義文學是20世紀50年代起源于拉丁美洲,在短時間內迅速蓬勃發(fā)展,最終在世界范圍內達到轟動效應的一種文學流派。如同黑暗中綻放出的絢麗花朵,他神秘卻不虛無,乖戾卻不張揚。他吸收了古印第安文化傳統(tǒng)、古巴黑人文學文化傳統(tǒng),將現(xiàn)實與神話傳說融為一體,在真真假假、冗長曼妙的長卷中為我們描繪的卻是一段真實、殘酷、無助卻又動人心魄的文明發(fā)展史。
小說講述了一個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的故事,魔幻性充斥著故事的每一個角落,隱藏在作品的每一個細節(jié)安排之中。
作者為我們描繪出的是一個人鬼雜沓、生死混淆的奇異世界:鬼魂的騷擾迫使布恩迪亞和烏蘇拉離家出走,到馬貢多重建家園才得以擺脫。留下羊皮密碼書的墨爾吉阿德斯反復死去卻又一直存在。在這片土地上,生與死,人與鬼的界限并不是那么清晰。宿命論是印第安人古老的傳統(tǒng)觀念之一:命定一切,所有重大事件都會被提前感知,預言能夠揭示一切,萬事都變得撲朔迷離卻又有跡可循。作者用輕松的筆觸賦予死亡以唯美和平常,將沉重死寂的主題幻化出輕靈的美感。這源于古墨西哥人對于生命與輪回的認識: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終結,生命也并不僅僅是初生。生、死、再生都是無限循環(huán)的生命運動中的一個環(huán)節(jié)。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終結,而是另一種延續(xù),死亡可以滿足生的無限欲望,生命的最終只能是通向死亡。這種寫法和角度強化了作品孤獨的主題,增添了強烈的魔幻色彩。
小說描寫了大量頗具魔幻性的日常事件,其中明顯有著對古希臘、希伯來以及阿拉伯等各地神話的借鑒。老布恩迪亞和烏蘇拉離鄉(xiāng)背井、長途跋涉尋找馬貢多,我們可以看到亞當和夏娃尋找失樂園的影子;持續(xù)了4年11個月零2天的熱帶暴雨折射的是人類史上的洪水時期;吉卜賽人的飛毯載著人在馬貢多上空飛翔、俏姑娘雷梅黛絲披著床單飛天,顯然是源于阿拉伯神話;因此,《百年孤獨》被譽為是一部以《創(chuàng)世紀》開始,以《啟示錄》結束的一部拉丁美洲的《圣經(jīng)》。[2]
小說中還使用了一些有特色的藝術手法,強調了小說的魔幻色彩。比如說象征和隱喻:書中,黃色是不祥之兆。老布恩迪亞出殯那天,天上下起了黃花雨,老人的假牙的縫隙里長出黃花。當這個家族開始衰敗時,他家房子的水泥裂縫里長出黃花。梅梅的出生,帶來成千上萬的黃蝴蝶,泛濫成災。第一輛進村的火車是黃色的。當黃色的水果——香蕉在馬貢多生長的時候,災難也就來臨。黃色實際隱喻黃金,作家借此寓意,來說明由于金錢所引發(fā)的種種災難。[3]
小說開創(chuàng)了一種特有的敘事方法,每一句話都隱含了過去、現(xiàn)在與未來三種時間節(jié)點,循環(huán)往復。小說開篇的第一句話是:“若干年之后,面對行刑隊,奧雷良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他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之后的章節(jié)中也有類似的敘述:“若干年之后,面對行刑隊,阿卡迪奧將回憶起,墨爾基阿德斯給他念了幾頁那本深奧著作時,驚奇得震驚的情景?!泵恳淮螖⑹龆妓坪醮蚱屏思扔械臅r間空間順序,正如烏蘇拉所說,“時間像是在打圈圈,世界好像是在打轉轉”。
不同的時間點對于不同的人來說,代表不同的含義,是預言、是當下同時也是過往。循環(huán)往復的敘事手法在作品中交替出現(xiàn)。以主人公名字為例,七代人物的名字都是反復出現(xiàn)的,男人都是奧雷良諾或者阿卡迪奧,女人都是雷梅黛絲和阿瑪蘭塔。重復的名字隱含著相似的性格:孤獨、貪婪、執(zhí)著,同時也擁有近乎重復的命運。家族的每一個成員身上都有著深切的孤獨烙印,就好像揮之不去的可怕夢魘,緊緊纏繞,無法擺脫。
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民落后而愚昧,孤獨并且腐朽。故事以懼怕亂倫的標志——豬尾巴的孩子開始,以豬尾巴的確實出現(xiàn)結束。百年如一的蒙昧,亂倫關系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證明。小說描寫了家族幾代人周而復始的命運。字字句句間夾雜著嘲諷、無奈、悲憫和深切的焦慮與擔憂。影射了哥倫比亞乃至整個拉丁美洲文明程度的低下和百年發(fā)展的停滯不前以及造成停滯的根本原因。古老的習俗與文化在碰到現(xiàn)代文明時不堪一擊,以虛無和粉碎成全了入侵者的霸道與凌虐??陀^與真實在傳統(tǒng)文明看來竟成為一種變異,而這種變異又帶來了不必要的雜亂與慌張。就好像照一面哈哈鏡,雙方都是凌亂而失真的。如此一來,光怪陸離就成為整個作品的基調。作者希望通過這種鞭笞的、極具痛感的提醒,喚醒讀者蒙昧麻木的狀態(tài)。
故事情節(jié)看似離奇突兀,實際上卻揭示了拉丁美洲社會的黑暗衰敗、低下落后的生產(chǎn)力發(fā)展水平和困苦而愚昧的人民生活現(xiàn)狀。老布恩迪亞象征的是傳統(tǒng)的精神首領和理性支撐,當精神和理性全部崩塌,剩下的就只是沒有使命感、沒有責任感、充滿孤獨與恐懼的一盤散沙,此后的一切對于命運的質疑和掙扎都只是徒勞。作者想說的是人類的演進與發(fā)展依靠的就是這種部落或家庭的整體式存在,團結和信念是打敗一切的原生力,可事實上,面對西方殖民者的侵略,拉丁美洲人民摒棄了信仰,喪失了凝聚力,最終成為俎上之肉,任人宰割。作者迫切地想喚醒被壓迫的人民,喚醒獨立自主的意識,喚醒每一個人體內的團結與美好,因此才會在小說中這樣寫道:馬貢多人突然得了健忘癥,很快這種病蔓延覆蓋了整個小鎮(zhèn),人們不得不用貼標簽的方法提醒自己。這其實是在隱喻拉丁美洲人們不要忘記自己的歷史,體現(xiàn)了作者深切的擔憂:他害怕在殖民者一手扛著武器,一手擎著信仰的強力征服之下,拉美人民遺忘了屬于自己的歷史、文化、宗教和傳統(tǒng),遺忘就意味著背叛,意味著心甘情愿舉手投降,成為心悅誠服的被殖民者。作品事實上映射的是整個拉美地區(qū)原始、被動,一步步淪為殖民地的屈辱史。
百年孤獨事實上指的是百年的孤立與不團結,正如作者自己所說“布恩迪亞整個家族都不懂愛情,不通人道,這就是他們孤獨和受挫的秘密”,作者是想向世人說明:閉關自守使拉丁美洲長期處于落后愚昧的狀態(tài),走出落后、貧窮與被動的唯一途徑就是積極團結起來,否則拉丁美洲最終就會像馬貢多一樣毀滅。
魔幻現(xiàn)實主義文學虛幻、不受限制的寫法給了《百年孤獨》更多的寫作空間,使得作品呈現(xiàn)出恢宏縹緲的藝術特點。而《百年孤獨》則將魔幻現(xiàn)實主義的創(chuàng)作手法運用到極致。需要注意的一點是,《百年孤獨》不是拉美文學的全部,也不是魔幻現(xiàn)實主義的全部。[4]
20世紀50、60年代,拉丁美洲文壇上突然呈現(xiàn)出井噴式的發(fā)展勢態(tài),從60年代到90年代,先后有五位作家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這種態(tài)勢的產(chǎn)生與當時拉丁美洲的政治現(xiàn)實和拉丁美洲群文人的崛起是分不開的。相當大一部分作家都在當時受到過西方文化、文學方式影響,有著游學經(jīng)歷,都或多或少參與了巴黎當時的文學運動。民族意識的覺醒、本土意識的強勢占位促成了群文人另類的表現(xiàn)手法。于是,在原有現(xiàn)實主義表現(xiàn)手法基礎之上,以神話和傳說作為支撐,加注了鬼怪、虛幻和撲朔迷離。其中蘊含強烈的政治訴求和期望,魔幻是方法,反映現(xiàn)實才是目的。魔幻現(xiàn)實主義文學經(jīng)由拉丁美洲的浸潤,最終造成文學爆炸這一現(xiàn)象,迅速蔓延至世界文壇,產(chǎn)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每一種手段的運用都源于現(xiàn)實,不曾背離。小說中那些看似荒謬離奇的人物和事件,在了解到當時的歷史背景、人物事件后,就會顯得真實無比。借魔幻的外殼寫的是現(xiàn)實內容,用暗諷、象征、隱喻等手法揭示社會的黑暗面,表達出作者鮮明的政治主張。他的感情色彩是非常濃郁的,表現(xiàn)出強烈的地方特色和本土風格,表現(xiàn)出強烈的民族憂患意識。與此同時,魔幻現(xiàn)實主義小說的內容也在不斷升華,不單純的表現(xiàn)為對古老神話的興趣,而是用神話的方式關注歷史和現(xiàn)實,目的在于批判和拯救,絕不僅僅是簡單的追思懷念。
每一種文學現(xiàn)象的產(chǎn)生與發(fā)展都蘊含著歷史的要求,作者通過奇幻空靈的表現(xiàn)手法,真實再現(xiàn)了拉丁美洲一個世紀以來的歷史進程,從原始神秘的自由天地,逐步淪為侵略者創(chuàng)造財富的殖民地。作者明確地表達出自己批判殖民主義、批判黨政混戰(zhàn)、批判所謂的現(xiàn)代文明對原始與傳統(tǒng)的破壞。同時,對于本土人民愚昧、落后、不團結的事實行為進行激烈抨擊。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作者通過描寫一個家族的發(fā)展衰敗史,實際上是在進行深層的反思和尋找,尋找本土文化和文明的回歸之路,重塑民族的脊骨,解決貧困落后的現(xiàn)實問題?!栋倌旯陋殹氛驹诶∶乐薅粌H僅是哥倫比亞一國的角度,融合了印第安、希臘、古巴、阿拉伯等不同文化傳統(tǒng),寫出了拉美人民的孤獨、狹隘、腐朽、衰敗。作者關注的是現(xiàn)實,是歷史,是時空。故事以事件順序徐徐鋪開,卻又充滿了停滯和循環(huán),在輪回中回到起點。
作為一部內涵深刻、情感厚重的史詩級巨著,《百年孤獨》立足傳統(tǒng)神話和傳說,經(jīng)過藝術加工和演繹,通過講述家族百年興衰史,再現(xiàn)了拉美的社會圖景、歷史變遷和社會融合,呈現(xiàn)出恢宏的社會背景和現(xiàn)實內涵,表達出作者對人類前途與命運的擔憂與困惑。它是人類文學發(fā)展史上最為濃墨重彩的一筆。而魔幻性作為其中最顯著的特征,無疑為整部作品的展開提供了最為重要的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