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 銳
(山東大學文學院 山東濟南 250100)
紀昀(1724—1805年),字曉嵐,一字春帆,晚號石云,又號觀弈道人,謚文達,直隸獻縣(今河北滄州)人。紀昀學問淵通,主修《四庫全書》,所撰《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進退百家,各得要旨,蔚為大觀。于詩文一道,紀昀亦頗有成就,著述甚富,然其勤于讀而疏于著,不但未加裒集,而且往往隨手棄擲,故散佚頗多。紀昀故后,其孫樹馨整理其詩文,輯《紀文達公遺集》32卷,其中詩、文各16卷,駢散俱全、諸體兼善。1991年,孫致中等點校的《紀曉嵐文集》經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刊行,詩文部分基本襲自《紀文達公遺集》,幾無補遺。紀昀一生交游甚廣,創作宏富,仍有許多作品散落集外。黃時鑒、王敏之、李永泉等學者已先后做過相關輯補工作,發現詩文數十篇①。筆者今檢別集、方志,輯得紀昀佚文5則,現就所得,初加點校考釋,迻錄于此,以就教于方家。
嗟乎!桐嶼而僅以詩傳乎?桐嶼抱經世略又遭遇圣時,出入禁籞,益諳習天下事,恒欲有所樹立,以表見于后世,余亦以歐蘇期之。乃一蹶不起,竟郁郁而終,徒以遺詩數卷流傳藝苑,使讀者流連而太息,抑亦悲矣,而余尤有所深惜者。士不以功業見而以文章著,古亦多有其學問器識抑塞磊落而不申者,必盡發于翰墨間。其生平著述含吐風雅,感蕩心靈者,必有鬼神為之呵護,好事者為之收拾,使畢生之精力薈萃無遺,千百年后猶可高吟征詠,恍然想見其為人,是不得于彼,猶可得諸此也。若夫宏篇巨制籠罩一時,而生前不暇編輯,歿后多歸湮沒,后人追尋殘勝僅存十一于千百,已不足盡其所長。而此十一僅存者,又不必盡其所得,豈不尤可悲哉?桐嶼與余為布衣交,當其掉鞅文場,刻燭賦詩,擊鈢角藝,余恒自謂不及。庚辰會試,桐嶼竟出余門。同在翰林典玉堂,著作論者亦有讓一頭地之戲。今觀此編,當年唱和不見集中者十之七八,其他余所未睹者,散失零落又從可知矣。是桐嶼不幸而僅以文章傳,又不幸而文章終不盡傳也。感懷今昔能無老淚縱橫哉?雖然古來苦吟一世而支字不傳于后者,蓋不少矣。桐嶼得有賢子掇拾于蠹蝕之余,尚有此集傳于世,尚使人以一鱗一羽想見龍鳳之章采,是亦不幸之幸矣。故余于斯集始而深悲,繼而終為之喜也。乾隆辛亥三月廿六日河間紀昀撰時年六十有八。
按:本文輯自諸重光《二研齋遺稿》卷首,南京圖書館藏清道光十年(1830年)刻本。諸重光(1721—1770年),字申之,號桐嶼,浙江余姚人。諸重光初以舉人召試第一補內閣中書而入值軍機處,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舉進士,授編修,歷官辰州知府。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大學士蔣溥充會試正考官,紀昀充同考官,是年殿試一甲分別為畢沅、諸重光、王文治,“原擬諸重光第一,畢沅第四,上以畢沅對西北屯田事獨詳核,親拔第一,而諸次之?!盵1]序中所言“庚辰會試,桐嶼竟出余門”即言此事也。
諸重光嘗于庚辰辛巳間(1760—1761年)居寄園,與紀昀為近鄰,后二人同官翰林院,情誼愈發深厚。紀昀門生葛正華嗜酒,常于紀昀家飲酒,諸重光亦常赴會,“五六人角至夜漏將闌”[2],其往來密切可見一斑。紀昀《庚辰集》錄諸重光《紅藥當階翻》一首,贊其“俱極周到,氣韻亦修潔自喜”[3],亦可見其對諸重光詩的欣賞與重視。
紀昀此序是為諸重光遺集所作,從諸重光生平說起,對于重光“諳習天下事,恒欲有所樹立”然“郁郁而終,徒以遺詩數卷流傳藝苑”深感可惜,念及重光“不幸而僅以文章傳,又不幸而文章終不盡傳”,更是老淚縱橫,悲惜之情溢于言表。然而紀昀認為詩文能“使畢生之精力薈萃無遺”,而且“千百年后猶可高吟征詠”,所以“士不以功業見而以文章著”亦可謂不朽,即所謂“是不得于彼,猶可得諸此”,故而面對諸重光遺集“始而深悲,繼而終為之喜”,可見紀昀對于君子“立言”的重視和其辯證通透的人生觀。
昔陸賈使粵而南,中行紀作焉,述游覽者之權輿也。班昭《東征》一賦,備述道里山川紀行之詠,濫觴于是。然韓魏五言猶無專詠風土者,劉勰謂宋初文詠“莊老告退,山水方滋”,登臨題詠,其盛于是時乎?謝客諸詩,游覽者居其太半。少陵自秦入蜀,途中所詠亦甚詳,然亦未自成一編。自李紳《追昔游詩》二卷,始別為專集矣。宋元以后,作者日系其間,工拙亦互見。今歲秋,門人葛庶常正華攜其鄉比部張君《東游紀略》示余,余愛其序次簡遠,有酈道元《水經注》意,其感懷閱歷、摹寫風景亦出入于元白蘇陸間,近代作手之佳者也。葛子述張君之意,屬余為序。余維昔太史公編閱名山大川乃成《史記》,張燕公岳州諸什說者謂得助于江山。蓋儒者讀萬卷書,懷瑰奇磊落之氣,每借文章以發之,而不得靈區勝景雄奇幽奧之觀,則不足以感蕩心靈,抒寫其胸臆,此古人巨制往往托之游覽也。余生長里閭,足跡未南行一步,無由睹天下奇勝,開拓心胸,歲丙子始以敕修熱河志書,得見塞垣山水。已卯秋奉使山西,略覽并汾之形勝。然倥傯往返,未暇為詩,有負山靈,心恒耿耿。今張君以強盛之年息棄榮名,縱情林壑,道途數月,吟詠成編,余讀之是愧且羨,又何足以序其書?然少而耽詩,迄今不廢,巖泉之樂,素未嘗忘,披讀是編,有隱觸夙愿者焉,爰不辭而為之序。辛巳十月望前二日河間紀昀書于京邸閱微草堂。
按:本文輯自張體乾《東游紀略》卷首,是集現存南京圖書館藏清乾隆刻本。張體乾,字確齋,號健菴,浮山(今屬山西)人,歲貢生,候選部寺司務即用。序文中稱“葛子述張君之意,屬余為序”,葛子即葛正華,字臨溪,吉州(今屬山西)人,乾隆庚辰(1760年)進士,以庶吉士用,后由編修改授御史,監察湖廣道掌云南道。葛正華與張體乾同里,庚辰會試出紀昀門下,故張體乾托葛正華求序于紀昀?!稏|游紀略》乃張體乾家居之時“自山西、河南東游泰山,往來紀行之作。逐日記載見聞,于古跡頗有考訂。途中吟詠二百余首,亦即附于逐日之后。其詩規仿白、陸,時亦具體。”[4]
紀游之作雖多,別為專集者卻少,紀昀于序文之中梳理了紀游之作逐漸結集的過程,而《東游紀略》以詩紀行、逐日排列,形式極為新穎,紀昀以其序次簡遠、摹寫風情而推為近代作手之佳。紀昀序中直言“不得靈區勝景雄奇幽奧之觀,則不足以感蕩心靈,抒寫其胸臆”,此論受鐘嶸“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5]一說的影響,強調山水形勝對詩人心靈之作用,故而對于縱情林壑、吟詠性情的張體乾極為贊賞,更兼夙未嘗忘巖泉之樂,“披讀是編,有隱觸夙愿者焉,爰不辭而為之序”,表現出對《東游紀略》的欣賞。
乾隆辛未,先大夫出守姚安。水陸萬里,不能攜卷帙,山郡僻陋,又無自得書,僅從諸生王明家借得顧宸《杜詩解》一部。先大夫故喜談杜詩,而病宸《解》多穿鑿,因就其書點竄之。在官三載余,丹黃殆遍。王生錄之成帙,私題曰《杜律詳解》。先大夫取閱之,以為體近于疏,命吏別繕凈本,改題《杜律疏》。會敕修《續文獻通考》,昀遂以凈本送吳侍讀省欽著錄于《經籍考》中。后書館移皇城內,其本遂佚,今其所存者初本耳。故仍題曰《杜律詳解》,與《續文獻通考》所載不同。實一書也。恐滋將來之疑,故敬述本末,俾后人有考焉。壬辰人日男昀識。
按:此文輯自紀容舒《杜律詳解》卷首,是集見于《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8冊,據國家圖書館藏清鈔本影印。紀容舒(1685—1764年),字遲叟,號竹厓,直隸獻縣(今河北滄州)人,紀昀之父,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舉人,歷官至姚安知府。紀容舒博聞強記,尤長于考據之學,除《杜律詳解》外,尚有《唐韻考》《玉臺新詠考異》。
據跋文“先大夫故喜談杜詩,而病宸《解》多穿鑿,因就其書點竄之”可知紀容舒所作《杜律詳解》是對顧宸《杜律解》的點竄。顧宸,字修遠,號荃宜,無錫人,明崇禎十二年(1639年)舉人,著有《辟疆園文集》。《杜詩解》即顧宸所撰《辟疆園杜詩注解》。
紀昀此跋主要敘述《杜律詳解》的成書過程。據跋文可知,紀昀之父紀容舒極喜杜詩,偶從諸生王明處借得《杜詩解》,遂汰其蕪雜、參以己意,對《杜詩解》進行潤飾,諸生王明輯錄紀容舒之文字,題為《杜律詳解》,遂成是編。后經紀容舒再次修繕,題作《杜律疏》,較《杜律詳解》更為完備,稱為凈本,并著錄于《續文獻通考》中,后此本遺失,僅存初本,故仍作《杜律詳解》。今所見《杜律詳解》即為鈔本,且全編未有一處注明作者,故紀昀此跋雖意在敘述此集成書之本末,卻為考定《杜律詳解》之作者提供了最為重要的依據。
其一:朝議大夫睿智陳公暨元配馮太恭人墓志銘
先祖母陳太恭人棄世早,故先大夫鞠于外氏,先叔父復娶于陳,不忘母族也。雍正壬子,先叔母卒,舅祖母郭太恭人復以先母張太恭人為義女,故昀亦嘗寄養舅祖家。時睿智公年甫冠,馮太夫人亦新于歸,朝夕撫摩昀,視猶子侄,迄今四十七八年,童子時嬉游之地一一如目前也。……嘗聞之先大夫曰:陳氏先世馬邑人,始祖諱得新,明初乃遷于獻。二世諱友林,三世諱英,四世諱思義,五世諱大川,并以耕讀世其家。六世諱瓚,明嘉靖丁未進士,歷官南京戶部尚書,卒贈太子太保,謚簡肅,官戶部左侍郎,時祖父如其官。陳氏于是始盛。七世諱志武,舉人,蔭錦衣衛千戶。八世諱經略,廩膳生。九世諱令俶,候選州同,先祖母陳太恭人即公長女也。十世諱穎孫,候選通判,覃恩貤贈朝議大夫戶部陜西司員外郎加二級,是為公父?!M聰,睿智其字,候選州同,覃恩贈朝議大夫戶部陜西司員外郎加二級,生于康熙五十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卒于乾隆三十一年十月二十六日。馮太夫人,河間廩膳生諱師愷女,誥贈太恭人,生于康熙五十二年四月初十日,卒于乾隆四十二年四月初六日。子四:長鳳書,生員,早卒;次鸞書,候選布政司經歷;次鹍舉,官戶部陜西司員外郎;次鶴沖,歲貢生?!瓕O四:長沄,生員;次沛;次湋;次瀓。孫女六。曾孫一,錫齡。銘曰:勤儉者家昌,忠厚者澤長。猗歟典型,克式于鄉。貞石不磨,永播爾芬芳。
其二:布政司理問陳瀛西合葬墓志銘
得位而后立功名,遇變而后見氣節。如安常處順,循循規矩,自完其一身一家之事,此分所當然,不為異能也。然載籍所傳、耳目所及,有王侯將相,勳業蓋一世,而詢其家庭骨肉之間,往往不能無遺憾。甚有講道名儒,圣賢自命,如胡致堂計較恩怨,不持生母之服;吳康齋不咸于弟,至囚服而對訟庭者,亦間為后人所評議。至于誦法圣經,拘泥古義,如方望溪先生,必欲小功同財以致龂龂不相安,先生自載其事于文集,是又賢者之過矣。然則立身端謹、治家雍睦,使鄉里無不稱善人,豈易事哉?表叔陳公瀛西,獻縣舊族也,天性質樸,故讀書未能卒業,行事則無不衷于理。棄舉子業后即代父理家政,犁然無不當,父心倚之如左右手?!纫Π补c公為表兄弟,較公齒長,久宦于外,未數數接洽,余亦叨系朝籍,五十余年尤與公疏澗,然余奉諱歸里時,公視之如親子侄。余嘗謂先祖母陳太夫人早逝,姚安公幼鞠于舅氏德音公家,至康熙癸巳中鄉試。故余與德音公一房幼相嫻習,出入內闈如子孫?!M肅,瀛西其字,以生于肅寧在河間西也,為前明戶部尚書陳簡肅公五世孫。高祖諱志明,武舉人,蔭錦衣衛千戶。曾祖諱經略,縣學廩膳生。祖諱令俶,候選州同。父諱肖孫,候選通判,以孫鴻舉貤贈文林郎,浙江仙居縣知縣,配李安人、王安人、趙安人,副室王安人均德性柔嘉見稱族黨。子三:應鸞,國子監生;文鸞,縣學廩膳生,舉優行;祥鸞,縣學生。……孫八:長恪;次萐,候選布政司經歷;次憘;次愷;次恂;次怡;次芝;次恬。孫女六。公生于雍正丙午九月二十八日,卒于乾隆戊申四月十二日,六十有二。應鸞等將以嘉慶癸亥三月十九日葬公于祖塋,余為之銘曰:庸行之難,難于卓行。我勒貞珉,事皆有證。鄉黨流傳,應慨焉其起敬。
按:此二篇銘文均輯自民國《獻縣志》卷十八《故實志》,志由張鼎彝總纂,凡20卷,現有民國十四年(1925年)刻本。銘文一主人為陳聰(1712—1766年),字睿智,候選州同,覃恩贈朝議大夫戶部陜西司員外郎加二級,配河間廩膳生馮師愷女,即文中馮太夫人。銘文二主人為陳肅(1727—1788年),瀛西乃其字,天性質樸,不事舉子業,于理家一道頗有見地。陳聰與陳肅皆出自獻縣陳氏,為明簡肅公陳瓚之后。陳氏并無家譜傳世,其家族流變不可詳考,然紀昀此二篇銘文,備載陳氏子弟,合而考之,可粗補陳氏世系如下:一世陳得新,二世陳友林,三世陳英,四世陳恩義,五世陳大川,六世陳瓚,七世陳志武、陳志明,八世陳經略,九世陳令俶,十世陳潁孫、陳肖孫,十一世陳聰、陳肅,十二世陳鳳書、陳鸞書、陳鹍舉、陳鶴沖、陳應鸞、陳文鸞、陳祥鸞,十三世陳沄、陳沛、陳湋、陳瀓、陳恪、陳萐、陳憘、陳愷、陳恂、陳怡、陳芝、陳恬,十四世陳錫齡。此譜系對于陳氏家族研究以及獻縣文化世家的研究都有重要的參考意義。
紀氏與陳氏為世姻,紀昀祖父紀天申配九世陳令俶女,紀昀叔父紀容恂配十世陳穎孫女,紀昀從弟紀旭配十一世陳聰女,三代皆娶陳氏女。紀昀祖母陳太恭人早卒,父紀容舒自幼被養于外家,紀昀亦常常寄于陳氏,與陳氏子弟極為相熟。紀昀這兩篇銘文,由昔而今,細數與陳氏往來之場景,無論是得陳聰之妻馮氏“朝夕撫摩”“視猶子侄”,還是與“德音公一房幼相嫻習,出入內闈如子孫”,都寫得鮮活生動,拳拳深情,流于句中,溢于言外。其中對陳氏一族雍家睦親的家風更是尊崇有加,不但以講道名儒胡寅、吳與弼之例作為反證,認為“胡致堂計較恩怨,不持生母之服;吳康齋不咸于弟,至囚服而對訟庭”招致后人非議,實在難當圣賢之名,對偽圣賢、偽道德表示了批判,而“勤儉者家昌,忠厚者澤長”的銘文更是凸顯了紀昀克勤克儉、孝悌為本的儒家家庭道德思想。
注釋:
① 黃時鑒《紀昀與西學——從一篇佚文談起》,《文史》1998年第46輯;王敏之《紀曉嵐遺物叢考》,北京:人民日報出版社2003年版;李永泉《紀昀集外詩文五篇考述》,《圖書館雜志》2016年第6期。
[1] 魯小俊,江俊偉.貢舉志五種[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9:1186.
[2] 紀昀.閱微草堂筆記[M].影印本.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648.
[3] 孫致中,吳恩揚,王沛霖,等.紀曉嵐文集[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5:226.
[4] 永瑢,紀昀.四庫全書總目提要[M].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3:1758.
[5] 鐘嶸.詩品[M].北京:中華書局,199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