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新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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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開學習書法的神秘面紗(續)
梁新穎
中國書畫藝術研究院副院長
中國書法蘊含點畫質地美、線條姿態美、字形組合美、章法布白美、神采氣韻美、節奏律動美、形式豐富美、風格獨特美,因此這一傳統藝術備受推崇。
書法;學習;審美
當下書法界亂象叢生,根源之一在于書法審美力嚴重缺失。不僅普通老百姓缺乏,甚至連許多書道中人也缺乏對書法美的應有認識。由于不知何為書法美,人們很容易被所謂的“名家”“大家”所忽悠,甚至在這些“名家”“大家”的引領下,以丑、怪為美,以致丑書、怪字頗有市場,許多粗俗、丑陋的作品經常招搖過市,不知出于哪家、哪門、哪派,篆不篆、隸不隸、行不行、楷不楷,不倫不類,胡亂摻雜,根本不符合書法基本要求,違背書法創作規律。可以說它們的“創作者”根本不知何為書法“用筆千古不易”,不懂藏鋒入筆、回鋒收筆、如錐畫沙、力透紙背等書法常理,認為創作就是提筆在宣紙上恣意亂戳;不懂書法布局謀篇應該風檣陣馬,用墨應該計白當黑,寫出來往往滿紙一片黑;至于書法作品的更高層次,也是最難的意境問題,他們就更不懂了。他們在名利的誘惑之下,對于藝術追求異常浮躁,沒有練習幾天書法、沒有接觸幾本碑帖,就“勇敢創作”而成為了“書法家”——或因他們是著名藝人(名大為書家),或因他們是政府要員(官大為書家),或因他們是知名學者(學高為書家),或因他們為耄耋老者(年高為書家)……總之,唯“書法家”頭銜來之最易。
今天一方面有很多人把書法看得很神秘,另一方面又有很多人不知道書法的天高地厚,稍微學了那么幾天就出來充當“書法家”,其實都出于同樣的原因:不懂什么叫書法,不知書法有規則,因此導致書法審美力嚴重缺失。我們常說,篆書、隸書、楷書、行書、草書為書法,而它們為什么叫書法?因為這些書是都有“法”的,也就是有規則、有規律的。例如于右任先生創立“標準草書”,就把傳統草書的筆畫和偏旁部首等都進行了羅列,而且編成口訣。
書法包括筆法、字法、構法、章法、墨法、筆勢等內容。筆法也就是用筆或運筆用鋒,它是書法技法的核心內容。要掌握書法之“法”,作為一個初學者,首先就是要握好手中的毛筆,即正確執筆。
在書法創作中,“五字”執筆法運用最普遍,即擫(yè,用手指按壓)、押、鉤、格、抵五種指法。這種執筆指法是王羲之、王獻之流傳下來的,經唐代陸希聲歸納闡明。宋代《宣和書譜·儒素帖》載:“古之善書鮮有得筆法者,唐陸希聲得之,凡五字:擫、押、鉤、格、抵。自言出二王,斯與(李)陽冰得之。”當代著名書法家沈尹默十分推祟此法。

圖1 五字執筆法示意圖
書法執筆需要有一定的力度,但也因人而異,并不是越緊就越好。執筆過緊,固然可以穩定地控制毛筆,但同時手掌和手腕也會跟著牢牢鎖緊,轉筆自然不會太靈活。反之,握筆太松,運筆時肯定容易脫筆,手上無力,筆都拿不穩,又怎能寫出有筋骨的字來呢?
對于執筆問題,從古到今的很多書法家、理論家有大量論述。毛筆的執筆方法確實也是多種多樣,有單鉤法、雙鉤法、撥鐙法、握管法,等等。關于執筆的方法,一直被歷代書法家和學書人所重視。到底怎么樣才是最適合自己的執筆方法?蘇軾在《論書》中提出:“把筆無定法,要使虛而寬。”簡單10個字,就道出了執筆的真正要領和精髓。蘇軾在10字后面還補充了一句:“如農夫之務草焉。”就像農夫拿著鋤頭除草一樣。農民拿著鋤頭除草,沒有規定多高、多大角度,但是很多書法理論家、教科書卻規定握筆要這樣那樣。按照我的理解和教學理論與實踐,怎么握筆舒服、能夠把力氣用到筆端,其實就是最好的執筆方法。蘇東坡說執筆就像農夫除草,我說執筆也像打高爾夫。高爾夫球桿那么長,要把它揮得很高,把小小的高爾夫球打出去100米、150米,除了角度,最根本的就是要把全身力氣用到球桿底端的桿頭。寫書法也是這個道理。我參加過很多筆會,看到不少書法家或書法愛好者執筆沒有力氣,運筆時力氣使不下去,毛筆在紙上飄著走,就是由于他們沒有掌握執筆精髓所致。這個精髓,趙孟頫稱為“用筆千古不易”,即書寫者要將全身之力通過每一點、每一劃送到筆端,也就是要做到中鋒用筆。什么叫中鋒用筆?就是用筆尖。如果明白了這個道理,書法學習就沒有那么神秘了。只有把筆握好了,才能將自己的意志表達到紙面上。
通常說來,寫書法時手腕是平的,手掌是豎的,毛筆是垂直的,指實掌虛,手腕是活動的——這就是“把筆無定法,要使虛而寬”。最根本的還是要把握“用筆千古不易”,要將全身之力送至筆端。王羲之的老師衛夫人說:“下筆點畫波撇屈曲,皆須盡一身之力而送之。”即每一點、每一劃,都要將全身之力送到筆端。趙孟頫總結“用筆千古不易”,就是指中鋒用筆。怎么理解中鋒用筆呢?用毛筆寫書法,寫出的是字的線條,在寫出線條的過程中,筆尖始終在線條中間運行,而不是側著、偏著走。筆尖側著、偏著走,線條就不堅實了,就虛了、散了。毛筆在手上應該是如屋漏痕、如錐畫沙、如印印泥,用力要與紙面垂直,這樣才能達到力透紙背、入木三分的效果。這也就是為什么“作書貴用中鋒”和要講究“筆筆中鋒”。
康有為女兒康同璧在她的回憶錄里說,她小時候學習書法,父親要求她早晨起來就練習書法功底,將一碗水放在她手腕上,水不能動,用腕力寫字。我覺得這是不符合人體運動生理的。我認為,通過書法表達性情,要全身心投入,把整個人的力氣表現在紙面上,而不是通過手腕上放一碗水、每天早晨起來畫一百個圈練成的。盡管這樣練習基本功,對于小孩子來說有一定道理,但是我認為教書法、練書法并沒有那么神秘。在一定時間里,只要找到好的、對的老師,找到好的字帖,運用正確的方法,專心致志加以練習,我們的書法水平就會得到很大進步。這個正確的方法就是衛夫人所說,每一點每一劃都把全身力氣送到筆尖上。在我進行書法創作演示時,學員們都說:“梁老師寫字有聲音!”為什么寫字能寫出聲音來?從物理學上解釋,聲音是由筆與紙之間的摩擦力產生的,全身力氣用到了筆端,摩擦力就大,就發出了聲音。要將全身力氣用到筆端,就要中鋒用筆,始終保持筆是垂直的狀態。
民國至新中國建國初期的大書法家葉恭綽對執筆也有獨到見解與實踐運用。他的書法早先效《膽巴碑》,但在體勢上又汲取了《李思訓碑》《麓山寺碑》等的靈動,形成跌宕多姿、百態紛呈之風。葉恭綽寫字非常注重運腕與筆力的關系。他在《遐庵談藝錄》一書中,專門討論了書法的筆力問題:“寫時肘、腕皆懸空,其力必將聚于指、筆、紙三者聯系之處,然后成字。其有力系當然的。”“運腕之周徑愈大,則凝聚于筆端之力愈大;反之則將遞而縮小。又執筆時,如手指能將肘腕之力通過筆桿而至筆尖,則力必雄厚;否則力必遞減……以能動肘者力為最大,運腕者次之,運掌者又次之,用指者不足論矣。說明鋪毫行筆,須沉著有力、方圓結合。筋力豐足,心手相合,自成鋒棱,方能有魏晉飄逸之風、六朝碑版之意也。”由此可見葉恭綽對于運筆之講究。啟功曾贊其書法“天骨開張,雖盈寸之字,但有尋丈之勢”。葉恭綽認為,書法用力氣最差的是用手指,次差的用手掌,較好的是用手腕,最好的是用臂肘,手指、手掌、手腕、臂肘應該配合使用。
書法有靜態書法、動態書法之分,篆書、楷書呈現靜態之美,行書、草書呈現動態之美。書法創作者根據字的大小、創作的環境,可以坐著寫,也可以站著寫,最根本的是要舒適方便,使自己能夠用手中毛筆將意志、感覺淋漓盡致地表達出來。如果毛筆非常聽你的話,你的力氣都用到毛筆尖上,就達到了“用筆千古不易”這一書法最基本要求。當然,衛夫人說的“須盡一身之力而送之”,是指身體操縱筆管之力和控制運動之力協調貫通,并不是說書寫者有多少力氣就使多少力氣,否則,所有的大力士都可成為書法家了。將全身之氣力傾注于筆端,就是使手指操縱毛筆,通過筆與宣紙的接觸,使墨在紙上留下確切有力的線條。趙孟頫說的“用筆千古不易”,總結的是用筆的共性,即中鋒用筆、無往而不收、無垂而不縮,這都是基本原則。現在社會上許多“名家”不遵守這些原則,把線條寫散了,線條都沒有質量,把最基本的字寫得東倒西歪,這就更不行了。
碑帖選擇問題,其實在歷代篆隸楷草行代表作欣賞中已經大致點到。作為初學者,我認為以下碑帖可供臨摹選擇。
先秦:西周《散氏盤》《大盂鼎》《毛公鼎》,為西周金文。
秦代:李斯《嶧山碑》,為篆書。
兩漢:端莊的,《乙瑛碑》《袁博碑》《張景碑》《華山碑》《史晨碑》《熹平石經》;挺俊的,《禮器碑》《孔宙碑》《尹宙碑》《曹全碑》;質樸的,《鮮于璜碑》《衡方碑》《張遷碑》《石門頌》《封龍山頌》《西狹頌》《埔閣頌》。《曹全碑》是學習隸書的入門帖,很容易上手,一寫就會,作為初學者一開始學它,可以嘗點甜頭、培養點興趣。
魏晉:鐘繇《宣示表》《薦季直表》,王羲之《樂毅論》《蘭亭序》《黃庭經》,王獻之《洛神賦十三行》。
隋代:《張黑女墓志》《北海王妃李元姜墓志銘》《元懷墓志》。
唐代:薛稷《中岳碑》《洛陽令鄭敞碑》《信行禪師興教碑》《佛石跡圖傳》,虞世南《孔子廟堂碑》,褚遂良《雁塔圣教序》,歐陽詢《九成宮醴泉銘》《化度寺碑》,顏真卿《多寶塔感應碑》《麻姑仙壇記》《顏氏家廟碑》《顏勤禮碑》《爭座位帖》《祭侄文稿》《述張長史筆法》,柳公權《玄秘塔碑》《神策軍碑》,張旭草書《古詩四首》,鐘紹京《靈飛經》《轉輪圣王經》。
宋代:蘇軾《寒食帖》《赤壁賦》《中山松醪賦》《洞庭春色賦》,米芾《蜀素帖》《苕溪詩帖》。
元代:趙孟頫《膽巴碑》《妙嚴寺碑》《洛神賦》;鮮于樞《李愿歸盤谷序》《大字詩贊》《唐詩草書卷》。
明代:董其昌行書《琵琶行》,祝允明草書《嵇康酒會詩》《云江記》,唐寅《落花詩帖》。
清代:鄧石如篆書《草堂記》《弟子職》。
以上碑帖都很好,我早前學書法,都是下過工夫的,初學者可以根據個人的需求和喜好練習。
如果是成年人,既沒有太多業余時間,也不想當書法家,把書法當成特別愛好也來不及了,但是需要寫一手好字,希望通過書法跟周圍朋友交流,或者能夠參加單位書法作品展覽,怎么辦?根據我的經歷、經驗,我建議學習趙孟頫的《膽巴碑》或《妙嚴寺碑》《洛神賦》。趙孟頫造字不像歐陽詢《化度寺碑》《九成宮碑》那么嚴格、拘謹、險峻。一個初學者在握筆要領都還沒有弄清楚的情況下,要寫那么險峻、那么難的字是很痛苦的。如果寫十天半月還沒一點成果,初學者很可能就沒有興趣了,很容易放棄。柳公權的《玄秘塔》《神策軍碑》,顏真卿的《多寶塔》《顏勤禮碑》《東方畫贊》《麻姑仙壇記》,也都可以學。
現在全國各地中小學生很多都局限于歐顏柳趙,我覺得還是應根據個人喜好,不必強求一律。學書法年紀不能太小。三四歲就太小了,五六歲也有點早,七八歲還可以。我的建議是八九歲或十歲,只有到了這個年紀,才有力氣學書法。太小的話,摸一摸、握一握毛筆,感覺一下是可以的,但我不贊成童子功。書法本身是人書俱老的,是跟文化意識相結合的。雖然說小時候打一些基礎是可以的,但是要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去臨摹五六十歲大書法家的高難度成熟作品,該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啊?就說我的小孩吧,在他很小的時候,我根本就沒有教他。他只是在旁邊慢慢看,有興趣了,握了毛筆涂一涂,畫一畫。等到十來歲了,他才真正地學習、練習書法。這個時候教他,他有力氣、有感覺、也有感悟,學書法就有比較快的進步。
如果真的想把書法作為終身愛好,希望在書法上有所造詣,那么我覺得可以從學習篆書入手。篆書特別需要中鋒用筆,不像行草書八面出鋒,毛筆在手上揮灑自如。有的初學者直接從《張遷碑》入手,但是《張遷碑》不僅非常險峻,而且經過拓印、出版,字形已經走樣了。尤其是小孩子,對著這么模糊的碑帖學習書法,是非常痛苦的。所以書法教學要因人而異、因材施教,不要千篇一律,不要只以一種美為美。“春蘭秋菊,各一時之秀也”,書法之美本來就多姿多彩。篆、隸、楷、草、行,歐、顏、柳、趙,從古到今百花齊放,異彩紛呈。不能說“就是要學歐陽詢”“就是要學柳公權”“歐顏柳趙你學不好書法就不好”,因為這是不對的。有的朋友也知道,云南曲靖出土的“二爨”(《爨龍顏碑》《爨寶子碑》),作為初學者也可以去學,它們也很美。
米芾書論《海岳名言》說:“柳公權師歐(歐陽詢),不及遠甚,而為丑怪惡札之祖。”在米芾眼里,唐朝大書法家柳公權的楷書竟是“惡札之祖”,在我看來,真正的書法美,也應該再往唐代之前追溯一點。今天的小孩學寫歐顏柳趙,我覺得只對了一半。如果真想學書法,一定要找到身邊的好老師,多看一些碑帖,多感悟書法的美,才能真正打下良好基礎。
書法有“四法”:筆法、字法、章法、墨法。筆法,也就是用筆,前面已經進行了講解。章法,也稱布白,指一幅字的整體布局,包括字間關系、行間關系的處理。墨法是書寫用墨之法,指墨的濃、淡、干、枯、濕的處理。下面我簡單講解字法,也就是結字。
結字即字內點畫的搭配、穿插、呼應、避就等關系。比如林字有兩個木,左邊木的第四筆就要化捺為點,而且左邊這個木要稍微小一點,右邊這個木要稍微大一點。如果左右兩個木都寫成一個樣,那么林字就會很難看,因為就太平均了,呆板。書法的結字法,因為是以點畫結構成字體的,所以又稱結體、結構、間架結構,也有與章法合并,統稱裹束、布置、分布、分間、布白。《書譜》把結字法稱為“用”:“用,謂點畫向背之類是也。”“至若數畫并施,其形各異;眾點齊列,為體互乖。一點成一字之規,一字乃終篇之準。”
關于結字,唐代歐陽詢總結了“三十六法”,明代李淳總結了“八十四法”,清代黃自元總結了“九十二法”,把書法結字弄得很玄。按照我的理解,結字就是筆畫線條力量互相制衡。比方蓋房子,上梁要正,上梁不正下梁就歪,字也一樣。就像寫“委”字,上面“禾”中的短橫寫歪了,下面“女”字的橫再正,重心也是偏的,整個字也是歪的。所以結字講究字形端正、重心平穩,王羲之、衛夫人都強調這一點。王羲之在《書論》中說:“字貴平正安穩。”錢鐘書、季羨林、梁實秋等著名學者,他們寫小說,做教授,沒有太多工夫練字,但他們從私塾起步學習中國傳統文化,書法打下了很好的基礎,都能把字寫得平正安穩,筆畫結構、搭配分布很好,而不是東倒西歪、很潦草的樣子。上一代的文人學者寫字出手都不凡,魯迅先生還寫出了“魯迅體”。
關于楷書結字,通常有10個基本準則(附例字):平正安穩(王、正);向背分明(北、范);主次有序(人);重心穩定(中、文、重);修短適度(三);疏密勻停(具、辯);爭讓得體(林、陳、鄭);映帶照應(曾、其);參差錯落(山、三);虛實互成(逛、真)。
點、橫、撇、捺、豎、折、彎鉤是漢字最基本的筆劃,是書法中最基本的零部件。如果這些筆畫都寫不好,那就不可能把字寫好,就不可能成為書法。這里我為大家講一講漢字基本筆畫的書法規律,主要是介紹一下王羲之的老師衛夫人(衛鑠)及她的著作《筆陣圖》。《筆陣圖》對書法筆畫的論述非常精辟,書法愛好者、練習者都應認真學習理解。
衛夫人,東晉著名女書法家,姓衛名鑠字茂漪,自署和南,生于晉武帝泰始八年(272年),卒于晉穆帝永和五年(349年),河東安邑(今山西夏縣)人。王羲之少時曾跟隨她學習書法,因此她是“書圣”的啟蒙老師。魏晉時期,河東衛氏是著名書法世家。衛夫人的從祖衛覬、從伯衛瓘、從兄衛恒,都是著名書法家、書法理論家。衛夫人族祖衛灌,官至西晉司空,錄尚書事,與索靖俱善草書,人稱“一臺二妙”。從父衛恒,官終黃門郎,亦善書法,著有《四體書勢》。父衛展,歷官江州制史、廷尉,卒于官。衛夫人少好學,酷嗜書法藝術,很早就以大書法家鐘繇為師,得其規矩,特善隸書。據她自述:“隨世所學,規摹鐘繇,遂歷多載。”她曾作詩論及草隸書體,又奉敕為朝廷寫《急就章》。其書法作品雖未能流傳至今,但從前人的有關論述中,尚可窺見其風格之大概。晉人稱頌衛夫人書法說:“碎玉壺之冰,爛瑤臺之月,婉然若樹,穆若清風。”充分肯定了衛夫人書法高逸清婉、流暢瘦潔的特色。這種特色實際上是對鐘繇書法風格的繼承和發展,她在鐘繇瘦潔飛揚的基礎之上,發揚出一種清婉靈動的韻味。唐代韋續說:“衛夫人書,如插花舞女,低昂芙蓉;又如美女登臺,仙娥弄影;又若紅蓮映水,碧治浮霞。”連用三組美麗的形象來比擬其書法,可知衛夫人的書法充溢著美感,帶有女性特有的嫵媚嬌柔的風格,與鐘繇迥異其趣。
衛夫人的《筆陣圖》是論述寫字筆劃的著作,闡述了執筆、用筆的方法,并列舉七種基本筆劃的寫法,流傳很廣。《筆陣圖》認為書道精微奧妙、難以明言,所以文章開頭便說:“夫三端(文士筆端、武士鋒端、辯士舌端)之妙,莫先乎用筆;六藝(禮、樂、射、御、書、數)之奧,莫重乎銀鉤。”把書法用筆之妙,列在“三端”之先;筆勢遒勁有力如銀鉤,重于“六藝”奧妙之上。這和鐘繇提出的“用筆者天也”——通過用筆來體現天道是同一個道理。衛夫人提出:“每為一字,各象其形,斯造妙矣,書道畢矣。”她與蔡邕、鐘繇一樣,提倡“取萬類之象”,如文中所談的七種筆畫,各有所象。《筆陣圖》最為突出的觀點就是講筆力:“下筆點畫波撇屈曲,皆須盡一身之力而送之。”“善筆力者多骨,不善筆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謂之筋書,多肉微骨者謂之墨豬;多力豐筋者圣,無力無筋者病。”她的一書法美學觀念,與鐘繇一樣強調筆力與筋骨,為后世書論所廣泛運用。
衛夫人《筆陣圖》是怎么論述點、橫、撇、捺等最基本筆劃書寫奧妙的呢?
——“點,如高峰墜石,磕磕然實如崩也。”
《筆陣圖》說,點就像高山峰頂崩落下來的石頭,結實得能發出轟隆隆的撞擊聲。因此,書法中的點是帶有聲音的,寫出來要力透紙背,擲地有聲,而不是像畫個小水滴那樣沒有力氣。王羲之的第七子王獻之書法成就也很高,與父親王羲之并稱“二王”。傳說王獻之小時候學習書法,有一天寫了一個“大”字給王羲之看。王羲之給“大”字點上一點,成了“太”字。王獻之把這個“太”字拿給母親看。母親說,“太”字中的點寫得好。他母親為什么這么評論?因為在那一點上,可見到王羲之用筆的功力。雖然這只是傳說,但是說明了書法中最基本的道理:每一點每一劃都表現了書寫者的思想意識和內心情感。元代關漢卿有個比喻,說自己“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當當一粒銅豌豆”,這個比喻也可以用來說書法的點要寫得這般結實。
——“橫,如千里陣云,隱隱然其實有形。”
《筆陣圖》說,寫好一橫,心里像千里列陣云,筆畫要自然地拉過去。快下雨的時候,我們在窗戶邊看外面天上,就可以見到千里列陣云的景象。鄭板橋畫竹子說要胸有成竹,我們寫一橫,就要心中有千里陣云。我寫字時有沙沙的聲音——摩擦的聲音,因為我的全部力氣用在了筆尖上,而不是飄著,寫一橫時尤其如此。如果寫得沒力氣,橫就不堅實,也沒有彈性。書法的橫要有力。力怎么產生?平的是沒有力的,因此要有一定的弧度。物理上,弧度-像拱橋-產生力。毛筆是尖的,橫是左到右,寫橫時就要藏鋒入筆,欲右先左,逆筆行書;橫的中間要中鋒行筆;最后回鋒收筆。寫一橫要有一定的彈性,不能平平的像一根木棍。橫除了要有弧度,還要有傾角,大概5度到10度。
——“撇,如陸斷犀象。”
《筆陣圖》說,撇要像截斷的犀牛尖角、大象長牙。比如“千”字上的短撇像犀牛尖角,“人”字的長撇如大象長牙。寫好撇,也是要中鋒用筆,把力氣用到筆尖上。撇,有短撇、長撇、半長撇,都是由重到輕。另外還有柳葉撇,像歐體字的“度”字,其中的撇像柳葉一樣,兩頭細。
——“捺,如崩浪雷奔。”
《筆陣圖》說捺就像浪潮撞岸崩裂時的動感。如果我們站在錢塘江岸觀潮,就能體會到什么是“崩浪雷奔”:潮水力量內斂、含蓄,奔向那撞擊岸堤的震撼一擊。也就是說,寫捺時要由輕到重,加大力氣,最后力量迸出。
——“豎,如萬歲枯藤。”
《筆陣圖》說,豎就像深山老林里上了年份的枯藤那樣,非常堅實。豎有懸針豎、垂露豎。懸針豎下面是尖的,垂露豎就像水滴那樣要滴下來。寫豎也要藏鋒入筆,屏氣凝神。書法家普遍長壽,就跟寫字時凝神靜氣有關,每一點每一劃都與呼吸息息相關。寫豎的時候,一定要屏著一口氣,只有這樣才可以把豎寫直。寫豎就像騎馬時勒著韁繩,要用一個暗力,不能太使勁勒,也不能一下就放下來很多,否則馬也不會聽你的,馬頭就會搖晃,寫出的豎,線條就是虛的、飄的,不堅實。總之,寫好一豎一定要憋一口氣。憋一口氣,力透紙背,如錐畫沙,豎就能寫成定海神針;反之,寫出的豎就會如死蛇掛樹。所以,書法一定跟我們的意識、意念相關,書法創作就是一個整合我們意念和思維的過程。
——“折,如百鈞弩發。”
《筆陣圖》說,轉折就像百鈞強弩的扳機一樣簡單、巧妙而極富力量。強弩我們今天很難見到了,不好理解。我打個比方,折也像我們的肩膀一樣,肩膀和胳膊之間有一個轉折,二者連接都要有力。
——“橫折鉤,如勁弩筋節。”
《筆陣圖》說,橫折鉤就像勁弩上鉤住弩弦的鉤子,既靈巧,又堅定有力。
書法藝術歷史源遠流長,作品、理論洋洋大觀。在短短時間里,我蜻蜓點水、浮光掠影地為大家作這些講解,說得不準確、不正確的地方,請大家批評指正。
根據中國干部學習網錄音報告整理
責任編輯:詹燦輝 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