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妝（組詩）

王十二

磨刀石

磨刀石對世界的看法

有賴于一把刀斧的鋒利程度

隔夜的雨水，有著瓦楞過濾后的

純粹氣息，泡沫津生

人間的力量，就在這一推一退中誕生

我看見那個低頭磨刀的人

被一塊石頭，反復折磨著

他不停的在手指肚上

試探一把刀口的耐心

吃桑葚

雨水滴滴答答的下起來

我們卻不至于驚惶

母親已經扛了三竹筐桑葉回家

三眠過后，春蠶的食欲格外旺盛

躲在一棵大桑樹下

我們像嘰嘰喳喳的小鳥

一邊吃著烏黑飽滿的桑葚

一邊讓雨水，從樹叢的縫隙里

打濕亂蓬蓬的頭發

我們蹲在地上吃

靠在樹身上吃

爬到樹干上吃

我們有時候只吃一口

就扔掉了

在樹根下避雨的螞蟻

慢慢圍攏過來

接著我們的齒痕

繼續吃

一份禮單

搬家，從老屋的箱底

翻出一張發黃的禮單

白紙上的毛筆字

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這是一份白事禮單

記錄了四十多年前

祖母去世時

鄉鄰們的人情

文字依稀可見：

王炳燦，黃豆兩升

吳善田，黃表紙十刀

徐新，玉米一斗

張忠云，大米五斤

夏成羅，燈盞兩副

……

當讀到余述政的時候

紙張因為破損嚴重

后面的記錄無從知曉

余述政，七十六歲

目前，是我們生產隊年齡最大的人

也是這份名單里

目前唯一活著的人

嫁 妝

天氣漸漸涼了

祖父從棺材里舀出陳年的稻谷

四個勞力站在門外，木杠上纏著麻繩

父親眼睛通紅，一語不發，幫著捆綁棺材

四個身影，踉踉蹌蹌

抬著一副空棺材，走向河對岸

柴油三輪車響了

終點是：南溪鎮大柳樹村

如果更具體一點：

一間設在稻場的簡陋靈堂

沒想到，大姑出嫁這么多年了

娘家人，送來了最后一副嫁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