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博
作為一門古老的藝術,當遠古人類學會運用打制和磨制的方式制作石器時,雕塑的雛形便得以產生并逐漸從實用工具的制造中獨立出來。遠古人類利用與制造工具相同的制作方式與材料創造出特定的視覺形象,宣告了真正意義上的雕塑的誕生,而當人類能夠運用火和泥制作陶器時,泥的可塑性和制陶工藝進一步豐富了雕塑的造型手法和成型方式。從這個時候起,對某種具有可雕性或可塑性的物質材料直接施行“雕刻”與“塑造”便成為此后數萬年間雕塑創作最基本的技術和手段。在漫長的歷史發展中,隨著人類逐漸掌握了越來越多的材料種類以及更加復雜、精細的材料工藝,并將這些材料與工藝技術應用于雕塑的創作實踐,雕塑的形式也在不斷豐富,甚至雕塑作為一個藝術門類的進步與發展都與材料及工藝的創新產生了千絲萬縷的聯系。尤其在當下,材料作為一種獨具魅力的語言符號進入到雕塑的創作實踐中,其地位愈加重要,似乎雕塑越來越不可能脫離物質材料以及使用與改造材料所必需的各種工藝技術而獨立存在。
雕塑立體的、具有實在形體的造型特征決定了雕塑與生俱來的對物質材料以及相關制作、加工工藝的強烈依賴性:雕塑需要呈現具有實體的視覺形象,必然得依靠物理材質作為其承載形式。同時,作為造型藝術的雕塑,還必須適當地運用能夠適應材料物理性質的造型方式去改造特定材料。在相當長的時期內,雕塑家對于材料的選擇與處理維持著相對穩定的狀態,陶土(瓷土)、木材、石材與金屬等各類天然材料或因其易于獲得,或便于加工,或性質穩定而備受青睞,面對這些性質各異的物理材質,雕塑家或以“雕”或以“塑”的方式去進行造型,使原本毫無章法的純天然材料成為具有完美結構和有序空間的人造視覺形象。此外,為了使作品盡可能長久保存,對于某些質地脆弱的材料,必要的材質轉換與成型工藝同樣也不可忽視,例如將陶土進行高溫燒制或是通過鑄造將泥模或蠟模轉換為金屬,或是當下最常見的將石膏、玻璃鋼以及混凝土等既價廉又易于成型的工業材料用作翻制成型的最終材料等。除非對石、木等硬質材料進行直接雕刻,否則在大多數情況下,雕塑家會通過嫻熟的造型技藝賦予無生命的物質材料以規律的形體和藝術的美感,再經由恰當的材質轉換與成型方式給予雕塑作品延續至后世的可能。因此,選擇——造型——成型構成了雕塑創作中使用與改造物質材料的最基本同時也最普遍的模式,并且對于大多數雕塑家而言,通過雕刻和塑造構建雕塑立體形體和真實空間的過程更為重要,因而體量、結構、空間乃至因立體形體而產生的光影變化等雕塑本體語言始終占據著主導地位。
18世紀工業革命之后,機器化大生產逐漸取代了傳統的手工業勞動,生產方式的改變對雕塑藝術最直接的影響便是帶來了具有強烈工業生產痕跡和現代文明特征的各種新材料、新工藝。潛心追求形式變革的早期現代雕塑家們發現,運用傳統的雕塑本體語言進行創作已很難在作品形式上產生質的突破,而舊有的材料與工藝運用也因過于保守而限制了雕塑形式的自我表現。于是,雕塑家們迫不及待地將目光轉向了那些在手工業生產時代所沒有的或是根本不會用于雕塑創作的材料:鋼鐵、玻璃、聚酯、纖維乃至各種工業原料、廢料等等,同時進入雕塑領域的還有類似工業化生產的成型工藝與加工技術:拼貼、粘接、切割、沖壓、鍛打、拋光……新的材料與工藝就像一個巨大且充滿誘惑的寶庫,吸引著不同時期、不同風格、不同理念的雕塑家,向他們源源不斷地提供著創作元素與靈感。跟隨著時代的步伐,雕塑藝術似乎也逐漸從手工業階段過渡到機器化、大工業階段。材料不再僅僅是雕塑形象的物質載體,而是積極地參與到作品形式的創造當中,“雕、塑”不再是唯一的造型方式,只要能適應新的材料,即使是完全機器化生產也無可厚非。理想化的人體也不再是唯一具有表現價值的結構和形體,機械化、幾何化、抽象化的美成為現代文明的象征,甚至靜止的狀態、厚重的體量感、擴張的空間等似乎都可有可無,一切都只需要為創造更加新穎的形式服務。
材料的更新、造型與成型方式的多樣化最終造就了不同形式甚至不同形態的雕塑作品。人們對待材料與工藝的態度愈加寬容,則雕塑藝術也就愈加放縱,從材料著手進行的雕塑形式的變革最終引發了雕塑藝術真正意義上的“質”的改變。當工廠流水線生產出來的產品以現成品的名義不加任何改造與修飾介入到雕塑當中,并經由藝術家觀念的包裝使這樣一種粗暴的介入變得合理時,材料便具備了成為一種新的雕塑語言的全部要素:既能夠完滿地實現雕塑的形式構建,又能夠輕而易舉地直達作品的思想內核。材料語言的建立或者說新的材料觀的出現是雕塑史上影響最深刻的一次變革,這是藝術觀念與方法論的徹底改變。當形式探索已漸入窮途時,材料語言給雕塑藝術帶來了新的生命力,使雕塑藝術能夠在新的時期以一種活躍的、開放的、包容的姿態展現在大眾面前。然而,負面的影響同樣深刻,鑒于材料范疇的無限擴大以及相關工藝使用的不受限制,雕塑的形態發生了激烈的變化,這就引發了曠日持久的爭論:雕塑的概念如何界定?雕塑的邊界究竟在哪里?未來的雕塑又將會呈現何種形式?這是一場注定不會有結果的爭論,無論我們站在什么立場,無論我們持何種觀點,無論我們是堅持手工勞作還是崇尚觀念至上,是死守門類界限還是推崇語言拓展、形式創新,似乎各方都有充足的論據來證明其合理性;并且,爭論越激烈,形勢越不可逆轉,更多的人反而會因爭論的常態化而投入到這場運動中來,雕塑藝術的改變終究還是會沿著早期工業時代就已埋下的伏筆向前推進。
更何況,即使我們拋開各方激烈的爭執,不去思考如此宏大的命題,僅僅是當前材料語言的崛起就造成了雕塑藝術所面臨的嚴峻情況。以材料為核心語言的創作方法成為一股洪流,材料在幾乎各種類型的雕塑創作中都占有一席之地,甚至凌駕于傳統語言之上,雕塑家在進行創作時,將大量的精力與關注投放到了材料的形式感與觀念性上,而與材料密切相關的各種成型與加工工藝則凌駕于傳統的造型手段之上,甚至完全將其取而代之,如今“雕刻”與“塑造”這一存續了萬余年的造型方式因被視為“基礎”而逐漸邊緣化,工業化的、高科技的成型方式成為新寵。原本穩定的“選擇——造型——成型”運用模式早就被徹底打破,本應主動支配材料的造型藝術反而被材料支配,“能夠用××做出××的形式”或是“能夠使××呈現××的狀態”已然成為如今雕塑藝術的主流表達,雕塑創作變成了材料與工藝試驗的過程,雕塑作品淪落為材料與技術研究的產物,材料以及材料工藝幾乎是以裹挾的方式在“推動”雕塑藝術發展。可以說,這樣一種情況的出現,是技術發展的必然結果,但同時也是長久以來對材料與工藝持過分寬容態度的必然后果。因此,爭論的意義與價值不應在于得到一個能夠分清涇渭的標準,而應在于探討如何正視材料與工藝以及探索合理運用技術手段的方式與途徑,避免過度依賴材料與工藝技術。
因為從目前科技發展的態勢來看,今后雕塑藝術勢必還會遭遇更加猛烈的沖擊:工業時代的余波至今未去,數字時代的陰霾又來。數字技術的廣泛應用以及數控成型工藝的迅速普及,已經使雕塑徹底脫離手工勞作成為現實,造型與成型都可以交由計算機和機器快速、精確地完成,更有甚者,就連物質形態都可完全拋棄,僅憑虛擬的數字影像便可將雕塑的立體形象呈現出來。假若我們仍舊有意無意地將這樣一種趨向僅僅視為又一次技術革命或是語言轉變的前兆,那么今后的爭論或許就不再是關于“雕塑的概念與邊界”,而是“雕塑是否還具有存在的價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