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治
小窗幽靜,竹影婆娑,庭院深深,風動塵香。鄭力的《書香門第》獲第九屆全國美展的金獎,描繪了一幅江南富庶的詩書世家幽深庭院的一角。“書香門第”總讓人想起“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這樣的名句,這是中國傳統家族世代傳承的家學家風。最初由家族世代承襲下來,慢慢演變成民族文化的傳承,這就是傳統的形成。
畫面中修竹掩映軒窗,瘦透之石佇立其中,窗邊的桌子上翻開的書和擱置的眼鏡,仿佛讀書人剛離開不久,正靜待主人的歸來。桌后的窗外,更深進一層,窗幕遮蔽,小園幽清靜謐,直透去幾進幾深,層次遞進。仿佛能讓人不僅看到庭院的深處,也能看到時間的深處去。這幅畫之中透露出的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傳承和接續是那么令人感到親切和振奮。所以,無論是對現實的寄寓還是從審美的角度出發都能發現這幅作品別具一格的意義所在。
自宋以降的南方,是中國文化和財富的聚集之地。徽贛、江浙地區由于國家經濟和政治中心南移,大批的文人仕子隨遷,人才輩出。無論是商賈官宦還是平民百姓,都以讀書為出人頭地的唯一出路,入仕為官者眾。漸漸書香持久、門第興旺、光宗耀祖的傳統觀念深植于人心,儼然成為全民族的共識。至今,人們仍會以家族是書香門第為傲。這樣深厚的家族文化的全民性信仰和傳承,已經演變為傳統文化的一部分了。鄭力的《書香門第》在提倡保護和繼承優秀的傳統文化的當下,是一種對待傳統的堅持和關懷的態度,有著正能量的現實意義。《書香門第》不僅是家風傳承也是對傳統文化堅守的一種態度,用傳統筆墨表現傳統的園林,傳達傳統文化的精神,亦是對優秀傳統文化的致敬吧!
《書香門第》不僅思想內核是契合傳統的,筆墨精神也非常契合中國傳統的繪畫精神,而沒有泥古不化。他的筆墨暗合了“書香門第”的雅致、中正、含蓄的文化內蘊。修竹有卓然之風,花卉無凡俗之氣,秀石露含隱之態,窗戶樓臺法度謹嚴,整幅畫氣韻生動而含蓄內斂。
置于畫面前景的竹子并沒有完全按照傳統畫竹的程式來概念化地呈現,而是通過寫生將姿態、結構、穿插等復雜的物象關系以及竹竿、竹枝和竹葉之間的空間關系處理得微妙極致,空間關系不強調透視,似有似無,很好地弱化了焦點透視的感覺。相較于傳統的程式化多了生動的意態,空間關系又比真實空間多了藝術化的處理。最可稱道的,體現了傳統繪畫美學的是他的用筆。修竹的用筆勁健、秀挺、流暢、圓潤,筆力剛正而文雅,有書寫意,如折釵股,如錐畫沙。畫石的用筆卻完全不同于畫竹,以宋人的山水筆法入畫,深具渾厚、蒼茫、隱逸、淋漓之氣。他懂得用筆“毛”和“干”的妙處,蒼茫都從此出。石的虛與竹的實,石的渾與竹的利,石的厚與竹的秀,石的筆墨素樸酣暢與竹的利落超然,都加強了藝術效果的對比和豐富性,無不體現著傳統繪畫美學的優秀因素。
在鄭力的畫中,還有一個相當突出的技法,就是他很好地繼承了傳統繪畫里界畫的技法。《書香門第》中的軒窗、器物等都是用了界畫的用筆。難得的是線條雖工整嚴謹,卻沒有匠氣,倒是與植物、太湖石的筆法輝映成趣。界畫自明以來,在中國繪畫史上的地位日漸式微,常被人鄙為匠氣,也確因界畫的刻板工細,而易使作品匠氣。所以至今以來,能繼承者并不受關注,而《書香門第》中的界畫法度謹嚴、端莊,少了精微的緊縮和具體詳盡的啰唆,繁簡得宜。方直的線條將傳統“書香門第”的治學傳統借由線條來表現,很有雄強陽剛之氣,將讀書人剛直不阿、治學中正的態度盡數蘊含其中。
《書香門第》表現的是傳統文化中的家風文化,觀者從畫面中感受到了時間的匆促,歷史的遼闊,以及蒼茫的時空感。這些意境通過揉紙做成的斑駁肌理,以水墨為色,以單純的設色方式顯出了蒼茫渾成的境界。蒼茫的境界在這幅作品中的體現其實極為難得。這幅園林一角描寫的是小景近景,畫中物象多,通過遮擋以助層次遞進,倒是很難做到將山水中的山高水長、空曠遼遠的境界表現出來,但在這畫面滿滿當當的視線中,卻體會出了蒼茫悠遠之意,仿佛時間穿過軒窗和竹叢,直向遙遠的年代疾馳。歷史的厚度也是文化的厚度。蒼茫渾成既是歷史的味道也是文化的味道。“渾成”一詞含義深厚,《道德經》中曰:“有物渾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①《抱樸子·內篇·暢玄》說:“恢恢蕩蕩,與渾成等其自然。”②自然之態就是《書香門第》在時間的累積和空間的縱深之中帶給觀者的體驗。其畫渾成,卻又清晰,層層疊疊,景中有景,集六層空間于眼前的窗中,窗中景物近景遠景雖以透視成像,卻不覺得有損格調;雖然沒有強烈的明暗對比,但光影變化閃爍,空間幽深,整個畫面流露著幽雅平和,透出淡淡書香。
《書香門第》是對傳統文化的回望和禮贊,流露出畫家對傳統的眷戀和理性的崇敬。在對待傳統文化當樹立自信的今天,它有著不容忽視的現實意義。
注釋:
①〔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中華書局,2008年12月第1版,2015年7月第11次印刷,第62頁。
②《諸子集成?抱樸子》,上海書店,1986年7月第1版,1996年4月第8次印刷,《抱樸子?內篇?暢玄》,第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