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益
曹元忠(1865—1923),號君直,晚清至民國初期蘇州文人。清光緒二十年舉人,官至內閣侍讀學士。曾追隨康有為和梁啟超參與“公車上書”。除此之外,人們對他的了解就不多了。
曹君直自幼穎悟,年十三,從名儒管禮耕學。光緒十年,“以第一人補博士弟子”,為督學黃體芳所賞識,“咨送南菁書院肄業,從定海黃元同師以周受《詩》《禮》群經,篤志深造,覃思研精。每考一義,必博稽群書,通貫流源,沉潛反覆古經師訓義……”光緒三十四年設立禮學館,修《大清通禮》。曹君直為溥玉岑所奏派,任纂修。他遍覽皇室及翰林院藏書,學問淵博,尤其擅長詩詞,著有《凌波詞》《云瓿詞》。家中所藏宋元本書籍極多,且精于鑒別古籍,四方名人常常以善本請其鑒定。他考其源流,爬梳剔抉,撰為題跋,享有盛譽。吳梅與曹君直的往來很密切。盡管這位曲學大師年紀很輕便嶄露頭角,卻甘心情愿地向曹君直學詩。沈荃是清初松江地區董其昌筆法的重要傳承人,不僅以書法著稱,詩文也頗有成就。他的《一硯齋詩集》,始終為沈氏族人保管,幸免于匪患戰亂,后來經曹君直精心校訂,得以付梓流傳。
近讀《徐兆瑋日記》,見他寫于光緒三十一年(1905)的《燕郊日記》中,記述了大量與曹君直來往的瑣事。他們一個是常熟人,一個是吳縣(蘇州)人,都在京城當官,又有共同的愛好,常常一起鑒別文物真偽,探討學術深淺,傳播古今逸聞,頗有超越鄉誼的情感。
冬日的一個夜晚,天氣十分寒冷,曹君直登門拜訪,向徐兆瑋談及近來所見的舊書古畫,說隆福寺常有不少舊抄舊刊,而不像琉璃廠那邊絕無僅有。曹君直學有專長,在金陵與繆小山同校柳永的《樂章集》,據說是借宋本校毛氏汲古刻本,有一闋甚至脫落了數十字,都能補齊。曹君直一旦看見了真跡,難以買到手的,往往用西方人的照相法影寫,放在行篋中慢慢觀賞??梢韵胍娝膶W?。
徐兆瑋不由感慨,蘇州收藏家近推顧鶴逸,君直為作書畫錄。能夠識別古器物的,首推費西蠡、顧鶴逸和曹君直三人,現在費西蠡已經逝世,曹君直宦居京師,整個蘇州城里,好古的就只剩下顧鶴逸了。他對這位蘇州同道的評價很高:“君直治元史甚精,所見元人遺書甚備,又長于輯逸,自詫以為絕學云。”
在四月初五的日記里,徐兆瑋說,曹君直前幾天就再三相約,請他和汪穰卿等人一起去劉鐵云處觀看古物。劉鐵云收藏宋、元古畫甚多而不精,墨帖也罕見佳拓,然而有不少古龜甲,實在是奇物。而且龜甲中還參雜獸骨,所刻文字也很奇古。據說都是在山東出土的,收藏了一萬多塊。真可謂是一件大古董。
他們在京城的官職并不大,興趣似乎也不在權位,但是生活很悠閑,幾乎隔三差五就會見面,或在大觀樓飲茶,或在江蘇館聚餐,或去琉璃廠、火神廟淘古。同行者還有汪穰卿、陸彤士、翁笏齋、丁潤孫等人。有一天,見多識廣的曹君直講了個段子,說清世祖董妃,就是秦淮八艷之一的董小宛。冒襄(辟疆)的《影梅庵憶語》中對此也有微詞。他又說,明代有一個姓魚的太監,墓地在西山,隨葬物品很多。高宗曾經命人去挖掘,有幾個人受了傷,卻什么也沒得到。這件事真是太奇怪了。不知道前人的《日下舊聞》中有沒有記載?曹君直告訴他,清初文人的筆記中有很多掌故,繆小山正在金陵刻書,不日就可以完成。
來往于京滬間的汪穰卿,和曹君直一樣,也是個喜歡談論清朝掌故的文化人,他說見有一冊《康熙五次南巡日記》,頗為珍秘。汪穰卿曾創辦《時務報》《京報》《芻言報》?!锻麴η涔P記》八卷,漫述異聞秘事,是研究中國近代史的重要參考資料。
在幾天后的日記里,徐兆瑋記述,當日讀吳梅村《古意六絕句》,知道是為董小宛所作。吳梅村的詩句“掌上珊瑚憐不得,卻教移作上陽花”,講的正是冒辟疆失愛姬董鄂氏,而董鄂氏步入宮廷,成為順治寵妃的軼事。眼前諸事一經思索,便有妙語。
關于妃子,曹君直還有一個段子。他說,京城西長安街有一座樓,與西苑內的一座樓相對。乾隆時滅準格爾,納準格爾女兒為妃子。妃子日夜思念家鄉,乾隆便準許準格爾的余部集中在西長安街,讓妃子登樓觀望。這座樓就叫望家樓。但妃子并不滿足,常常私下里挾帶刀刃,尋找機會報仇雪恥,后被賜自盡。曹君直說,這座望家樓如今還在。
農歷五月的一個夜晚,曹君直前來拜訪,與徐兆瑋長談,提起了文人的幾件瑣事。一是說張季直在吳長慶手下當幕僚,吳長慶待他親如骨肉。有一天,張季直接到了一封家信,突然臥床不起。吳長慶聞訊后,立即命人給他家里匯寄五百金。袁項城也是幕僚,待遇也很優厚。當時有人稱譽吳長慶部下軍律嚴明,他并不感到欣喜,聽人夸贊他的幕僚,則眉飛色舞,說自己幕府的人才是天下第一。如今思考此事,“不可為非知人之明也”。又一件事說,李莼客與周昀叔是昆季至交,像兄弟一般親密。后來周昀叔突然被罷官,實際上是由于李莼客暗中嗾使別人彈劾造成的。兩人兇終隙末,成為文人相輕的一個典型例證。
七月初八,天氣晴熱。曹君直向徐兆瑋出示了一件歐陽修楷書杜詩長卷,看起來書法甚是嚴謹,令人眼前一亮。然而,曹君直提出了質疑,理由是“不避宋諱”。比如匡衡抗疏功名簿的“匡”字,北斗朱旗照日殷的“殷”字,都沒有闕筆。不懂得避諱,就顯露出破綻來了。徐兆瑋覺得他講得很有道理,不愧為有學問之人。
曹君直盡管滿腹經綸,才華橫溢,但他畢竟是一個舊式文人,并非政治家。恰恰又生活在風云變化,各種政治思潮相互沖擊的年月,很難把握自己。光緒三十三年,張之洞改武昌經心書院為存古學堂,以保存國粹,后來江蘇、四川、廣東等省也隨之這樣做。曹君直在禮學館中寫《禮議》數十篇,但未及奏上而革命起,事情只能宣告結束。彼時,資產階級革命派發動了幾次起義,并且在1905年成立了同盟會。曹君直根本沒想到,自己所做的事情,早已不合時宜。正如他的同年冒鶴亭評價:“君……以為亂之所生,惟禮可以已之,冀得假手,起行其學。凡所條議,皆系乎綱常名教之大。又駁新刑律之害于倫理者凡數事。書既成,未及上而政變,而君亦僅僅以空言垂后世,悲夫!”
民國后,徐兆瑋赴日本學習法政,并且加入同盟會。曹君直則回到蘇州,終日賦詩作詞,賞園拍曲,以遺老自居,未滿六十歲而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