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山截句（組詩）

加撒古浪

部落印象

房屋在山坡上，山坡在房屋上

院落在屋頂，屋頂上坐著人們

端起自烤的酒，放牧白云和羊群

酒喝醉了，把太陽趕進碗里，一飲而盡

順手牽起眼底的江水，驅趕晚霞

讀詩

寫在紙上的字是流水

打開扉頁，就是打開了流水

水碎了，我也來送一送

看不到水波，心里只有漣漪

那漣漪，就是路，就是人生

我把流水喊成了鳥兒，喊成了索瑪花開

喊成了故鄉，喊成了父母的祈禱

喊成了清晨的露水，暮歸的羊群

喊成了消逝的時間和寺廟的鐘聲

同時，我把流水喊成了你我的相逢

我們啊，一直相逢在被遺忘的路上

我們的故事沒有內容，流水一樣干凈

涼山截句

1

魚有魚的快樂，水有水的煩惱

若非在意，我又怎知你的快樂和傷悲

2

入夏以來，時常想念一條河

身上的骨胳堅硬如石

其間，總有一尾魚正自由穿梭

3

陽春的花落了一地

為此，他舉行了一場葬禮

我在這頭，竟莫名哭泣

仿佛我們都是長在土里的泥

4

攔住時光，把日子像馬匹一樣拴好

回到兒時的院里，找回炊煙，蹲坐在父親旁

看父親如何抱著羊，如何抱著一家的生計

把羊毛剪成云朵，又把云朵趕上山坡

5

秋天一整理好衣冠，葉子就面臨了死亡

那些飲著寒露的人，誰的靈魂被葉片刨得雪亮

6

葉片死了，來年化作春泥護花

我死了，就一直不會再死

那只鳥飛翔的姿勢，一直是我的渴望

7

我目光焚燼，在人間，仰望了你無數次

那滿天的星光，你再也不知道是誰的淚水

8

在我活著的高原，土地總被晚霞浸染

這千年重疊的場景，在我大腦里演繹了無數遍

我再也按奈不住內心的喜悅和孤獨

9

難道，我不該贊美這殘缺的世界？

難道，在這紅塵里，我不該為你而狂？

你如此美麗，我沒有理由不瘋！

10

伊甸園的守護者啊

你不該熱愛一種斗爭的生活

你應該樂于死亡，樂于慈悲

如同樂于，你在今夜寫的詩

與己書：1987年

風從高山的雪峰上下來，不慌不忙

風吹曠野、麥浪，還有不起眼的草

就是這些卑微的事物，喂養了我

我愛上了曠野上的風和風一樣奔跑的孩子

曠野于我，是奔馳的棗紅馬

是一壟壟的稻田和天邊的北斗星

也是父親念誦的經文，在我耳邊變成的流水

別問我，是如何愛上了這風吹麥浪的聲響

是如何愛上了細數馬匹身上的蠅蟲

那蠅蟲的聲響是噠噠的馬蹄聲

在每一個午后，總是撕扯著我的童年

我的童年就是系在馬匹身上的一條僵繩

與馬匹一同啃食青草，放牧春天

風吹曠野，吹散了很多往事

可是，有些往事卻總是甜美的傷害著我

三江口

過托甸，經巴拿瓦，就到了三江口

三江口必然有江，江里有漁船

船篷有呼嚕，像嘩啦啦的江水

激起一灘水鳥

但我到這里，不是為了看你

只是一想到你，江水就托舉著你的名字

從此，我就揣著一江水，整夜整夜地失眠

在塵世

窗外的塵世，風雪漫天

這樣的光陰，藏匿著多少悲歡？

有多少秘密可以重新打開？

有多少希望可以絕處逢生？

多年以后，我們都像一棵樹上掉落的果實

平靜地腐爛在院壩的草垛間

任風吹過，任雨淋過

任月亮透過樹枝照耀著我們

我們就在光里消失，不慌不忙

你有沒有望見

天空因為有了翅膀，才有了遼闊

人間因為有了遼闊，才有自由

因此，我不止一次地渴望，渴望鳥的飛翔

但我的悲傷，悲傷如寒氣砭骨

飛越雪山的鳥兒啊，你有沒有望見大海

有沒有望見誘我以彼的人

他有沒有以河為枕，以地為床，以天為被

以葉為扁舟，一路與山谷而歌

每一次的暢想均在紙上搖晃

每一次都面向無人的曠野，與自己告別

每一次都走向蜂擁的人群，與自己打聲招呼

每一次啊，都只剩下自己

只剩下空蕩的人間，抱緊自己哭泣

這一代人

這是自由的風，夢想都跑到了云端之上

有時是和星星的距離，有時是和你的距離

我們都在人間尋找河流的去向，笑看滄桑

人間苦難太多，幸福也太多

那些落寞的，謙卑的，迷茫的

倔強的，都是我們的聲音

我們總是不忍掉下眼淚，不忍在夜空里攀登

學著海浪的咆哮，用嘶啞的喉嚨歌唱

問候

黃昏了，荒野又堆積著厚厚的雪

像彼此的諾言，熟悉又陌生

那些美的記憶，野茫茫的一片

是誰曾把整片高原都拖進了身體

每一場雪，我們都不曾錯過

每一粒風塵，我們都不曾拒絕

今夜啊，你來自遠方的聲音

寂靜得令人心碎。起風了

我又自語:這些年，你可安好？

睡前書

一

山坡上的格桑花，矜持而羞澀

晨光一瀉千里，像極了你的目光

我想起了遠方的風和國度

你啜飲著幸福，胸膛正滾過一條長長的江

二

你微微地苦笑著，帶著月光的憂郁

月光，淹沒了我所有的過往

在塵世，你，我，已是孤身一人

而我又該怎樣撫慰這蒼涼如水的生命？

擊壤歌

你走了，我又來了，命運是首歌

我們的聲音，在人間，都被風吹散

只留下眼的傷悲。在今夜哦

“誰把你疼痛地仰望，誰的淚水

又像天上依稀的星光”

你翻越屋后的山坡了嗎

在你踏馬而過的地方，云朵歌唱，小鳥悲鳴

山林嗚咽，你穿過擠滿經語的歸路了嗎

誰的靈魂又像火把燃盡黑夜，誰的思念

又一次次光明

是你這驕傲的靈魂嗎？一生纖塵不染

如此虔誠，卻又如此悲涼

我立在這殘缺的世間，把你輕唱

在你遠行的路上，是否還有人逆風而行？

是否還有人懷揣麥浪的聲響

在大雪覆蓋的人間擊壤而歌？

一場雪之后

雪還沒有來到，我就寫雪了

請把我的詩帶回雪山之上

待我長成一棵堅貞的雪松

請向雪山之上的雪，致以我的問候

你來時，途經了不少村莊，荒原

這千里的雪域啊

在我心里無限地遼闊

遼闊的還有心里藏匿的大海

那卷起的千堆雪

是茫茫的群峰

群峰下躺著的是我們的塵世

只有任憑風吹啊吹

在一場盛大的贊禮后，在《指路經》的經語中

靈魂被送回了雪山之后的祖地

一個下午的時光

整個下午，我都在莫名地想象

用天上的雪，浸染自己的頭發

用地上的石頭，打磨自己的一生

最后用白花花的銀子，贖回自己

贖回那些過往的時光和流水，以及鳥鳴

我不知道這樣的想象，能否找到熱愛

我也不知道這樣的想象，能否找到青春的悲憫

我們都老了，山谷吞沒了落日

就像你偷走了我的吻，此生再也沒有回頭

起風了

村口的白楊，一直在搖擺

母親的手，一直在哆嗦

每天用木梳子梳理剩下的光陰

這個季節太冷，見不到柳絮飄飛

拉布又從地里踉蹌回來

身后的玉米地揚起塵土，揚起秸稈

揚起的還有這男人孤獨的一生

我覺得，只要還有足夠的光陰

再讓拉布變得瘦一些，搖晃一些

像收割后的土地荒蕪，只剩風吹過

那么，他就可以和屋后的山坡

像鳥一樣，足夠自信地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