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艷川
生活,有的時候就是在等待一場雨。
一場瘦雨,親切悠然,潤物無聲。
一場肥雨,轟轟烈烈,酣暢淋漓。
我總能躲在一個角落里,品味一場瘦雨的溫柔,記住一場肥雨的兇煞。有雨的時光是曼妙的,有雨的日子是美好的,有雨的故鄉更加美好。
故鄉的雨,因為稀少,所以彌足珍貴。大家太需要一場讓莊稼茁壯成長的雨。人們眼巴巴地盼望著,盼望著,雨,在六七月份終于來了。
雨來了,大家也不會整天窩在家里,除了小孩,大人照例忙碌,他們戴上斗笠,披上油布,扛上鋤頭,匆匆走出家門,像一名出征的戰士,一頭扎進雨中,他們迫不及待地趕在前頭,生怕積在河里溝里的雨水,被別人搶先占去。他們希望把更多的雨水引到自家的田地了,他們生怕雨脾氣大,說走就走。干渴的田地太需要雨水的浸泡了,干渴的莊稼太需要雨水的滋養了。所以他們要親眼看著田地被泡透,才安心。
季節的深處,雨成了家常便飯。一連下幾天雨,父母又開始擔心圍墻被淹、豬圈被淹。墻基矮,土酥,如果雨水大一些,排不走,就可能漫上來。雨一直下,他們就睡不著,有時半夜冒著大雨,出來清理路邊的溝道,淤堵的地方通暢了,他們才回來,然后踏踏實實地睡上一覺。
另一個揪心的地方是田。我家有一塊田,就在河道拐彎處,是河水改道后,生產隊平整出來的。一連幾天的雨,此時再沒有人去圍水泡田。滾滾的河水咆哮著,在河道里橫沖直闖,發泄著所有的不滿,我家的田剛好擋住了它直行的腳步,深一口淺一口,肆意撕咬著。好幾年,差一點就將河岸沖毀,危及田地。如若大水從我家的田地里漫進去,在我家里面的一大片田地,必將一起被毀壞吞噬。所以父母只好扛去包谷桿,一層層培上土,壓上沙袋,他們經常在半腰深的河水里,壘河埂。以至于在多年后的今天,天氣稍微變化,他們風濕病便復發,疼得難以走路。是父母用他們渺小的身軀,一次次、一年年阻止了河水的陰謀,換來每年兩三千斤糧食的收成,讓全家人不至于挨餓。
也許是河水被父母的堅持鎮住了,妥協了,也許是上天被父母的精神打動了,改主意了,河水一年比一年小,無可奈何地慢慢從另一處流去。
父親曾跟我講過,為了引水泡地,雙方發生爭執,親朋好友反目成仇,甚至大打出手、殺人,都出現過。因為老天不下雨,大旱的年成,關鍵的那幾天泡不上水,包谷開不了花,谷子結不了穗,就影響一季的收成。地少人多,微薄的收成關系到一家人的生計,溫飽尚未解決的時候,誰也不可能讓誰。退讓就是懦弱的表現,與善良與否,與道德無關。
而我,從小是喜歡雨的,我喜歡在細雨里奔跑,或是漫步,或是穿著拖鞋在水洼踩水玩。可是父母總擔心我被雨水淋病,每一次出門都非得讓我帶上雨具不可,家里沒有傘,就讓我戴上斗笠,或是披上油布,我堅決不肯,還在母親反復叮嚀的時候,一溜煙跑向學校了。虛榮心占領上風,我總是覺得我家的東西太土,會被同學們笑話,因為好多同學打著雨傘,穿著雨鞋上學,而我戴一頂斗笠,披油布,想著這樣的場景就扎心。
故鄉人常叮囑孩子說“晴帶雨傘,飽帶干糧”,每次還未等母親嘮叨完,便被我毫不留情地剪斷,不耐煩地離去。孩子與大人的世界,永遠隔著一道溝,當你懂得父母那番苦心的時候,你已經長大,不再是孩子了。
遇上大雨,母親就會把雨具送到學校,她站在教室窗子下面,等著我下課,然后把一把大傘塞在我的手里。之后頂著一塊油布走了,我遠遠地聽到雨滴落在油布上的脆響。其實我打心里不喜歡母親給我送大黑傘。那時大部分同學已在用折疊傘,我用大黑傘,依舊還是土,還是會被笑話。
雨,帶給我屈辱、倔強和叛逆。
雨年復一年,遵守時節,按部就班地下著。到外求學找工作,我離家越來越遠。頭頂的藍天,與故鄉的天空,已經不同。每一場雨,都落在思鄉的土壤上;每一滴雨,都打在我柔軟的心坎。
多年后的今天,到了子欲孝的年齡,我卻不能守候在他們身邊,不能時常陪伴父母,白天陪他們曬曬太陽,看看電視,晚上在他們熟睡時掖一掖被子,生病的時候端上一碗湯藥。陰雨來時,我想象著落在頭頂上的那滴雨,是來自故鄉母親的問候和訴說,父親的牽掛和期盼。
總是懷念麗江,懷念麗江的雨。麗江的雨,是驚醒的孩子,是復活的陽光,是琴弦上的余音,裊裊回旋,輕起慢落,跌進腳步里,跌進人的心里,柔情而曖昧。
總盼望著自己的傘下,多出一個曼妙的女子。
一場帶著故事的雨,剪不斷理還亂。
而我,打著一把藍色的傘,在石板路上,走得很慢很慢,我想盡力去傾聽雨水的聲響,盡力去傾聽雨水的每一句抒情,然后標注,整理成詩。
走過古城,走過龍潭,又走過清溪水庫,雨窮處,彩虹升起。
唯美的年華,守候唯美;恰當的時間,遇見合適的人。兩個情投意合的人,轉角相遇,一起走,一起爬山,一起看花,一起賞月,一起過橋,一起聽雨。不分彼此,一起走過一段路,轉角又匆匆離開。幸或不幸。
麗江,因雨而多情,因多情而難舍,因難舍而懷念。
最初工作的地方,是一所山村小學,位于崇山峻嶺之中。
一下雨,漫山遍野都是霧,花草樹木,雞豬牛羊,房屋院子,宛如浸泡在柔軟的牛奶里,朦朦朧朧,舒暢而愜意。
雨一下,便是好幾天,不緊不慢地從空中落下來,然后又不緊不慢地滴在山坡上,滲到土壤里。老師和學生都被困在學校,難以出校門,外面全是土路,一走便弄得全是泥,萬一滑倒,更慘。
長時間的雨,讓人坐立不安。孩子們找不到柴生火做飯。他們大多離家很遠,平日里回不了家。也許很多人無法想象,二三年級的孩子,帶著念學前班的弟弟妹妹,住校,自己做飯吃,每頓就吃蕎粑粑和洋芋。
我無法用語言來定義雨的美好,同樣無法用語言來定義人生的得失。不經意間,我想到的是困境、苦難、磨礪、堅強、勇敢等詞匯。
不可否認,邊遠地區的社會發展史,就是山里人勇于走出大山的拼搏奮斗史。雨水喂養的山川河流、高山土地,從來就不缺苦難,苦難不是讓人強大,就是讓人消亡。
幾年后,走出萬格梁子的我,當聽說通了電,能看電視,我徹夜未眠,寫下了一篇《山村的眼睛亮了》的通訊;當聽說有學生考入縣城學校讀書,我由衷的高興;當聽說有學生高考考出全市最高分,我激動了好一陣,與一群老師舉杯慶賀。在千里彝山,實屬不易。逆境出人才,逆境出的人才更為難能可貴。
我想,惡劣的自然環境,終究是囚困不住人的,山里人的骨子里,天生就有“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精神和品格。有人的存在,希望之燈就不滅。
雨,是長在時光長繩上的一個結,輕易無法解開。
在一個暴雨如注的黃昏,父親驟然離我而去,沒能最后說上一句話。當我冒雨趕回家時,已是深夜,父親已入殮,靜靜地如熟睡一般。一場苦雨,讓我刻骨銘心,讓我的心生疼,讓我想了很多很多。先前的恐懼和擔憂,在那個平凡的傍晚得以應驗。我反復在腦海中,書寫父親的履歷,在我們三十年的交集里,各種喜怒哀樂,點點滴滴,印在我的心里。父親全身心地教育我,培養我,我是他的傳記,我是他精心塑造的版本。
夜雨戚戚,下到深處,肝腸寸斷。
父親這個詞匯,擱在心里,硬如石頭。三十年的光陰,三十年的陪伴,無法言表。一兩年的時間里,我竟無法寫下只言片語,多少個清晨,心潮澎湃,當鋪開白紙,提筆后,腦海卻驟然變得如紙一樣空白。我的身體被掏空,空如皮囊,我為自己稀松的陪伴羞愧不已。我不知道,他墳前的那塊石頭,是不是整天守候陪伴;他墳旁的那株橄欖樹,是否長大,是否在寂寥的時候跟他說說話。如果我是一滴雨,我會落在父親干裂的唇上,去滋潤他嘴里的每一句話。
我一直不敢換掉號碼,不敢關機,生怕父親想到我,夢到我的時候,電話接不通。關于父親的一切,都是沉甸甸的,夢鄉成了我們唯一的通道,枕邊淚共階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我不知道父親在那個世界有沒有悲歡離合,有沒有病痛和苦難糾纏,如果有的話一定要跟我說,千萬不要獨自承擔,說出來便會好一些。
因為想念,我一次次地往回走,去親近故鄉,親近父親。
走在父親千百次帶我走的田埂上,看村莊,看水井,看莊稼地,看一株谷穗,看一只蜜蜂忙碌和飛舞……
田疇無言,卻又千言萬語,深邃渾厚。這里有父親的烙印,他的靈魂以另一種姿態存活于大地。
雨,有時可以給心靈慰藉。內心陰霾的時候,在陽光里也能看到雨;內心晴朗的時候,在雨里也能看到陽光彌漫。
不知什么時候起,我開始喜歡靜處;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學會了聽雨。
靜夜聽雨,又是一番滋味,那是一支奇妙的曲子,時而舔食心靈,時而激發詩意。時光的藤蔓爬著光陰的故事,講述、聆聽,一樣的故事,不一樣的境地。
每一次雨的洗禮,都是對生命的一次重塑。
也許明天醒來,陽光明媚,萬物笑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