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曉祺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王維的詩,人人耳熟能詳。里面的故事,太美,太美。
初見,是在江南。杏花煙雨,草長鶯飛,春花軟柳。一場美麗的煙花將要綻放。
他出游,信馬由韁,尋花訪柳。他膩了絲竹空篌,乏了伏案編書,想尋求另一番生活體驗。
信步漫游,渴了。正好迎風送來茶香,他信步走到茶坊,就這樣,遇見了她。她是當壚賣茶的女子,粗衣素面,卻難掩天生麗質。云鬟烏黑,面若桃花,淺笑盈盈,輕捧茶盞。他未飲,心便醉了。
相逢卻似曾相識,未曾相識已相思。
你看,那煙花正在頭頂肆意美麗地綻放。
從此,他的身邊,常有了她陪伴的倩影。他伏案苦讀,她為他奉上香茗;他疲乏困倦,她為她輕彈吟唱。他的內心,欣悅,愉快。他說,有慧如相伴,何用妻妾成群?
她的明眸,卻有難以遮掩的憂傷。你情我愿,該是多美的愛情。只是,聰慧的她,太過明白,他是太子,而自己,卻是庶民。身份地位的懸殊,宗教禮法的束縛,由不得她去天真,容不下她的念想。
《文選》編定工作圓滿告結,他要回京了。臨行前,他對她信誓旦旦,發誓定會回來將她迎娶。她將一雙紅豆送予他,望他見豆思人。
他要娶她,遭致的責難可想而知。森嚴的教法面前,你是太子,又若何?
當他再來,她已相思成疾。他悲傷,卻沒有流淚。親手栽下兩棵紅豆,黯然回京。回京后一病不起,數月,薨然辭世。
他去尋她了吧。另一個世界,沒有哀傷與分離,他與她,或許能幸福的日夜廝守。
數百年后,兩株紅豆樹,樹干合二為一,上枝仍分為二。
近來喜歡上了納蘭的詞,愛他的清冷幽婉,愛他的情深哀怨。
這個生活在三百多年前的男子,有著顯赫的地位和身份。其父明珠是康熙朝權傾一時的首輔之臣,自己又是康熙的近侍,多次扈從圣駕前往邊塞。然而,他被人記得,都不是因為這些,是因為他橫絕一代的詞章對情執著的追尋。
納蘭能成為清代第一詞人,不僅因他天資聰慧,博通經史,還與他的性情有很大的關系。雖有高貴的家世,他有著遠大的理想和高尚的人格,從不似當時的滿清紈绔子弟般驕奢淫靡。納蘭《飲水詞》中的名篇《采桑子·塞上詠雪花》是他對自己理想和追求的詮釋——“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身為圣上的寵臣近侍,看慣了官場的相互傾軋,他深諳自己的位置與處境,不過是皇帝面前用來錦上添花的才俊標本,而絕對成不了一個實干家。滿腹才華,壯志蜷曲難伸。正因如此,他棄絕了富貴之心,登龍之意,不愛牡丹,卻迷戀雪花。他愛的是冷處偏佳,是精神的至清至潔,是靈魂的自由不羈。雪花的干脆潔烈,許是納蘭最欽羨的,不想自己,即使心中別有根芽,也不得不偽裝成為世人所接受的富貴花。
事業上的不得志使納蘭更執著于對情的追尋,在他的詞章中,無怨無悔地傾訴著對愛情的執著,對友情的堅定。
納蘭的三百余首詞,以愛情和悼亡詞最為哀婉凄絕。“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倘若你如皎月照我余生,我亦可不畏嚴寒,不辭辛苦,飛到冰冷的月宮為你溫暖身體。這是何等精彩的情語呵!情至所終,至死不渝的愛情在他的筆下顯得如此動人心魄。
納蘭多情而不濫情,傷情而不絕情。愛情給了他無盡的創作靈感,亦成就了他輝煌的詞章。“穩耐風波始愿從”是對愛的忠貞,“誰憐辛苦東陽瘦”是因思念而起,“當時只道是尋常”是在情愛往事中翻轉輪回多次后的沉著寂靜……納蘭詞中的妙語好句若星河般璀璨斑斕,全是對情與愛的訴說與追尋。
愛情,是納蘭最堅定的支持與依靠,一旦失去它,他綻放的生命姿態就慢慢萎謝。妻子盧氏死后,納蘭的悼亡詞破空而起,以它獨特的魅力成為他晚期創作的光華。一首首悼亡詞,皆凄涼哀絕,讓人不忍卒讀。青衫淚盡,還不回已逝之人,沁入血骨、糾纏身心的,是超越生死的人生最大的不完滿。
康熙二十四年,納蘭因寒疾溘然長逝,年僅三十一歲。在其后的三百余年里,“家家爭唱《飲水詞》”,可是,“納蘭心事誰人知”?看得見開始,猜不到結局——他的一生,恰如三月的花。
猶記初讀蘇子的《江城子》,心內凄惶、悲涼。那該是第一次接觸悼亡詞吧,字字句句如杜鵑啼血,讓人不忍再多讀幾回。“十年生死兩茫茫”,將凄惶擴大到無盡,將悲涼之意深深蔓延。
而今重讀,卻沒有了昔日那份刻骨銘心的感覺。誠然,蘇子開了悼亡詞的先河,《江城子》確屬悼亡佳作,只是,不得不承認,當蘇軾對著萬頃松濤,一座孤墳慷慨一番后,他的身邊有新人隨身在側,如此,我總覺得這般凄惶之感有做作的意味。
還是喜歡容若的悼亡詞。誠然,盧氏死后,容若也續娶,但他的悼亡顯然比蘇子投入。
“挑燈坐,坐久憶年時,薄霧籠花嬌欲泣,夜深微月下楊枝,催道太眠遲。憔悴去,此恨有誰知,天上人間俱悵望,經聲佛火兩凄迷,未夢已先疑。”
禪院枯坐,梵語禪音間,前塵往事翻上心頭,秋風秋雨消磨中,我反復思量,總覺這一生的機遇似真似假。
未夢已先已疑,詞到,意到。然而,詞未盡,意也未盡。
你的離去,讓我的心花衰敗零落。
悼亡,是一種追念。未夢已先疑,可知用情之深。容若確實是個癡情男子,只是,他的幡然醒悟,卻在伊人長逝之后,猶如花期錯落,終留人遺憾,讓人悵然。
事實上,盧氏何嘗不深情?她仰慕他,追尋他,亦有清醒的自知。他身份高貴,心事迷離,是她所不明的男子,她無法獲得他的全部,但是卻義無反顧,決意愛他。選擇忍耐,選擇包容,甘心用自己的青春做陪祭,愛得如此沉默。
可惜,這一切,他明白得太遲,太遲。
總是在想,盧氏在九泉之下應當含笑。一首首悼亡之作,似一股股淚泉,點點滴滴全是容若的情意。有一個男人如此牽念,那薄命的遺憾終可以在他的淚水和思念中得到慰藉。
他欠她的,總會用她不自知的方式得以償還。
昔日芙蓉花,今成斷根草。李白對女子紅顏薄命的喟嘆真是精辟。
紅顏最抵不住時光的雕琢。嫵媚動人的青蔥歲月,畢竟是短暫的。當時光消逝,青春不再,又有多少女子能夠如年少時般被恩寵?
這是古代女子的悲哀,更是深深宮廷里,多少宮女、妃子的幽怨。她們哀怨,卻無力改變。這似乎是宿命,難于逃脫,萬劫不復。
她們不懂得“以色事君者短,以才事君者長”。
武則天是幸運的,能最終成為一代天后,緣于她的勤奮好學,知道才色并重去事君。
說她幸運,更要提徐惠的聰明。是她的一番話讓武則天有醍醐灌頂之感,給了她重要的啟示,亦成就了她日后的地位。
宮女的等待與失落,妃子的期盼與失寵,都應驗了這個道理。天子是何許人也?你如何奢望他一生只愛你一個?
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
以才事君者長。這個道理現代依然適用。女子要讓自己成為他生命不可割舍的一部分,必須要有思想和心靈的共鳴。否則,他會累會厭倦。
金屋藏嬌,或許也因這。她希冀他只愛他一個,卻,忘了,他最不可能做到的就是這。而她,只有色,卻無才。面對他的變心,更是看不開,這是她的致命弱點。
心如覆水。
想與一個人白頭偕老共度一生,這愿望簡單質樸。只是,有時,很難如愿以償。努力過,依舊失敗了,那就選擇放手。那,未嘗不是愛。
綠兮衣兮,綠衣黃里。心之憂矣,曷為其已?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為其亡?
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無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風。我思古人,實獲我心。
看著這綠色上衣,綠衣里面襯黃里。我心中的憂傷啊,生命為何就停止?看這些綠色衣服,綠衣配黃色裳衣。我心中的憂傷啊,人生為何會停息?看這綠衣上刺繡,是你驚心置辦。我之所以思你,是為避免再過失。穿著這葛布衣服,心比寒風更凄哀。我之所以思你,實是我心占滿你。
一首哀傷卻美麗的悼亡詩。
若是今天的男子,念想他的亡妻,他可能會點支煙,靜坐哀思。好在,那是先秦的男子,他的真情流露,用歌唱的形式表達,余音婉轉,真切質樸,今天讀來,依舊那般風姿綽約。
我翻找舊衣,睹物思人,看到你生前為我縫制的衣物,針針線線,細細密密,不禁悲從中來。那憂傷,綿長,難解,濃得化不開。
我的妻,是你,讓我避免了多少過失。現在,我身穿你為我縫制的粗衣,我的心境卻是凄涼哀切的。我的內心,充盈著對你的追思。
情真意切的悼亡之作,樸實而耐品,憂傷卻不失美麗。他對她的追憶,是在尋求精神的依靠,心靈的慰藉。他的情,是懇切的。
詩三百,中國詩歌之源頭。無論是什么題材的詩作,回溯到詩經,總能尋到它的影子。
《綠衣》之后,潘岳,蘇軾,納蘭……他們都用心血為故去的親人寫下一首首感人至深的悼亡之作。
只是,物是人非,斯人已逝。這如杜鵑泣血的文字,在現實面前,難免顯出幾分蒼白。
思念。我已不知,該用怎樣的語言將你表述。
祈愿,我的思念,是河里的小魚,萬水千山,你是逆流之上的泉眼。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水仙欲上鯉魚去,一夜芙蓉紅淚多。”
一想到他,腦海里自然地迸出好幾句他的詩作。他的詩作,濃而不艷,媚而不俗,一直都很喜歡。
時逢晚唐,有才卻終不得志,一生潦倒。而所作之詩,卻少受個人機遇的影響,鮮有末世悲涼之意,反顯綺麗輕靈,頗有開元遺風,實屬難得。
他的情詩,在唐代可堪稱一絕。繼承了詩鬼李賀奇幻象征的手法,有詩圣杜甫的精嚴頓挫,亦有詩仙李白的飄逸瀟灑。
他,本就是重情重義的性情中人,他的詩,字字句句,皆是真性情的自然流露。時而清麗,時而濃艷;時而亮烈,時而哀傷。但無論如何,都讓我愛不釋手。
以愛情詩著稱于晚唐,他的感情經歷,生命過往,想必是色彩斑斕的。
相傳義山對自己的初戀有著刻骨銘心的追憶與思戀,這,正好成就了他一首首為后世稱道的愛情杰作。
他上山學道,邂逅年輕貌美的宮女宋氏。道心未成,愛情卻不期而至。兩顆年輕的心,雙雙墜入情河。愛的煙花,有時候,只需要瞬間,就能綻放。
心靈的碰撞,身體的契合。他與她,大有相見恨晚之感,如膠似膝,難舍難分。男女之愛,像春草埋根,一旦遇上春風,想不興盛發芽都難。
人,一旦愛了,都想就此停留,沉淪。誰,不愿留住,美妙的良辰美景。
星河海底當窗見,雨過河源隔座看。
相聚時短暫,歡愉是瞬間。當良辰已逝,他和她,迎來的是別離。愛的情欲,換來的是禮法的不容。他們,是永遠的別離。
愛情,是在一場相遇之后,欲說還休的沉默、思君不見的寂寞。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面對曾經刻骨銘心的摯愛,他有過多少喟嘆。這其中,有幾許追思,有幾許懷戀,我們,又有誰全能猜透。不是么?《錦瑟》的詩意那般輕靈深遠,意蘊那般迷離難解。你要懷著怎樣的心思去揣度,都是不為過的。
我的愛人呵,你回到宮中,是否也像嫦娥一樣,會感到深冷寂寞。或許,在那里,平安的,寂寂終老,已屬幸運,該知足了。
良辰美景,空留一地清輝。正如我的思念,清清冷冷。一夜芙蓉,紅淚如血。這,是我們愛的最后印記。
告別愛情,我仍希望,你一切安好。
腦海里一直想著《釵頭鳳》,一直想著陸游,唐婉,沈園。美麗凄楚的故事,至死不渝的愛情。
這讓我很容易想到陳奕迅的《十年》。十年,仿佛是個魔咒般的數字,時過境遷,十年里,改變了多少,未曾改變的又是多少?
十年前,他以一只小小的鳳釵將她迎娶,那鳳嘴雖小,卻以為能夠銜接一生一世的愛情。
真的以為一夕相擁而眠,就能夠終生廝守。日日與你耳鬢廝磨,談詩論賦,愛的良辰美景在指尖輕輕流淌。有你這樣蘭心蕙質的妻,我為何定要去追逐那遙不可得的功名利祿呢?彼時的他,定有“得妻如此,夫復何求”的感嘆吧!
偏偏生在南宋這樣的時代,他與她的恩愛遭致母親的干涉。一來她不能生育,無子在古代是大不孝啊!二來他沉湎于兒女情長,耽誤了仕途。陸游,只允許你做國家的棟梁,容不得你做溫柔富貴鄉里的寶玉。
原本屬于兩個人的情愛,添入了太多的糾葛,復雜,難纏。
他又不能不孝,畢竟禮法的力量是不容小覷的。最終,他只能低頭,一紙休書休了自己所愛的女人,另娶他人。而她,亦只能嫁做他人婦。
十年后的他游沈園,轉身之間,又遇到她了。這是命運的安排?抑或是緣分的使然?
以為過去的一切都風平浪靜了,現在又一霎那全倒騰出來,看你如何承受。
相逢無語君應笑,各自春風慰寂寥。
她送過來一杯酒,便退回小軒里與丈夫共進小食。他與她,就隔著幾株柳樹。只是,往事不堪回首。便縱有千種風情,又與何人說?
十年之后,我們是朋友,還可以問候,只是那種溫柔,再也找不到擁抱的理由。
“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寫下《釵頭鳳》,他遠走他鄉,北上抗金。也許,只有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的軍旅生活,才能讓他忘卻內心深處那屬于江南的溫柔隱痛。
一年后,她看見他的詞,跟著和了一首: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 曉風干,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 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 瞞,瞞,瞞! ”
她在哀怨中別去。死亡,也許是最輕易的告別。從此,再沒有鵲橋暗度,此生此世再不復見。
四十年后,他回歸故里,早已兩鬢蒼蒼。伊人何在?伊人已逝!心意相通,卻無緣牽手。本應是一生一世一雙人,一錯手,便是天遠地久,相見無期。
人生若只如初見,該多好!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讀多了詩經的起興鋪成,看慣了義山詞的濃艷華麗。偶爾一讀朱淑真的詞,大有耳目一新之感。詞風清新婉麗,感情細膩蘊籍,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
猶記那年元夜,花燈旖旎,游人如織,我遇見了你,人生最美麗的邂逅。應著呼喚,我輕輕回頭,望見了儀表堂堂,風神俊朗的你。我低頭。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恰似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就是這樣的邂逅,眼波流轉,微笑蔓延,黯然心動。月光如水,目光灼灼,元夜的花燈,映照了世間千般景致,亦映照了你我的萬般風情。我聽見自己的心花在絢麗的綻放,那芬芳,是多么沁人心脾呵!柳稍后的一輪圓月,見證了你我的甜蜜與幸福,亦成為我日后難以泯滅的愛戀與追思。
天真的以為,這美麗的邂逅,這甜蜜的情愫,會天長地久。
又是一年元霄夜,花市依舊燈如晝,可是,你去了哪里?多情渴盼,終不見只言片語。郎君,你為何一去不返?花燈的亮烈映照出我的心灰意冷,你可見,我退卻的紅妝,蒼白的心妍?
從此一別,萬里云山,相距甚遠。良辰好景虛設,何時西窗共剪?
你去了,終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要嫁的,已不是你。
身已嫁,心未移。我獨行獨坐獨唱獨酬還獨臥。我與他,西湖水干,也是波瀾不起。
不能與心愛的人在一起,亦不能忍受與不愛的人在一起。我勇敢地對封建包辦婚姻說了“不”!是的,我選擇離婚!
她終于抑郁而死。當生命安睡,那融入血液的悲苦也會過去的。
一枝紅荷歸南海,這是慈悲普渡。
祈愿你的來生是幸福、快樂的!
我又做夢了,是一個緋色舊夢。
夢后樓臺高鎖,酒醒簾暮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
也許,我早已習慣了靠恍惚迷離的幽夢,重拾那些光鮮亮麗的回憶,那些在我的生命中難以忘卻的美好的溫暖記憶。
小蘋,你可知道,我在夢里有多少回與你相逢。你可知道,我這詞作就是為你而寫的。
又憶及你我分別的那天了,你破例下樓相送,執手凝噎。那柔軟的兒女心事,我豈會不懂。只是,現實讓我不得不離開啊!
你站在紫藤花下,煢煢孑立。最無奈的,是那梁間燕子不解人愁,依舊雙飛呢喃。
與你的初見,我終身銘刻。你穿著繡有兩重心字的輕羅衣,嬌羞動人,楚楚堪憐。輕彈琴弦,聲聲弦弦,全是你的相思呵!
明月攀升,光影燭地,彩云般的你,離去了。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臨別夢醒的一剎,我悵然若失。
小山,小蘋將永遠活在你的記憶里。而你,活在我們聲聲不息的歌吟里。
“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以前讀這詩,只覺得蘇子把西湖的旖旎風光描摹得恰如其分,不禁暗自叫好。現在才明白,彼時蘇子這詩是借景言情,巧妙表達自己初見朝云時的心懷悸動。
那時,蘇子在杭州做通判,公務并不繁重。生性灑然的他,常與友人游山玩水,倒也能在杭州的奇山秀水中自尋一番樂趣。一日,他與朋友游船宴飲,遇見了輕盈曼舞的朝云。
她因家境貧寒,自幼淪落在歌舞班,雖年齡尚小,卻獨具清新潔雅的氣質。他初見她,便有似曾相識之感,平靜的心湖泛起漣漪,不過,當時的他,只是一笑置之。
舞畢宴飲,他又遇見了她。她已退去妝容,素面朝天。而他的目光,卻再也無法從素妝的她上游離開去。
友人看出眉目,讓他賦詩一首,他脫口而出: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呵!這是何等奇妙的句子。現在品來,總覺東坡聰慧機警,能把難以言喻的情愫傳達得入木三分。
朝云那時不過十二歲,尚難理解文人們奇妙的文字游戲,被蘇子收下,經過悉心調教,最后倒也能變成能歌善吟,會解詩詞的如夫人。
蘇子被貶謫至惠州,已年過花甲,不復有轉運再起之勢。他身邊的小妾與侍仆紛紛離他而去,唯有朝云,不離不棄,始終追隨如一。
山長長,水迢迢,可以想見,一路走來,蘇子歷經了多少困頓與坎坷,他的心靈亦承受過多少紛擾與不安。值得欣慰的是,他的身邊總有朝云的陪伴。蘇子,這一路上,你該不是孤獨的吧?
愛一個人,是否就當如朝云這般,始終如一,用自己的整個身心對所愛之人?
蘇子也不過是性情中人,生性達觀,愛妻王弗死后,他言,十年生死兩茫茫,不自量,自難忘。他的悼亡之作遠比容若的寫得大氣,是因他明白生死乃人之不可逃避的宿命。而朝云為他付出的一切,他也是心存感激的,只不過,夫妻間的情份,說謝字不是最合適妥當的,他也只有借白樂天的詩句聊以傳情。
朝云死后,葬于惠州,未與蘇子合墓。但是我想,她不會有怨言的,她的一生,該是知足的。只因為,愛過。
對元稹,留下深刻印象是緣于他的“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這詩句,一讀就能讓人記住。
這首著名的《離思》,是元稹在妻子韋叢死后寫下的。他懷念愛妻,深情著筆:“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喜歡一個人,是真心專一的喜歡。取次花叢懶回顧,他的眼里,只有她一個人的存在。可是,她去了,無聲的離開了。他不能隨她而去。他暗自吟唱的那闕心曲,戛然而止。
是不是心靜如水,青燈枯佛渡余生,用寂寥的一生去尋一個人,才算可貴?
也許他寫下這樣的詩句時,并沒有想那么多。不久,元稹就在江陵納妾。男子,是不是都比較善于遺忘?
“朝暮共飛還。同心蓮葉間。”提了元稹,不得不提這句詩,一段與他有關的情感糾葛。
她有絕色的姿容,過人的才情。不是深閨貴婦,亦不是小家碧玉,是個歌妓。而這樣的角色,反讓她青史留名,也屬一樁幸事。
彼時她已四十六歲,長他十一歲,早已芳華至秋暮。他是監察御史,因久仰盛名,故與之一見。
“雙棲綠池上,朝暮共飛還。更忙將趨日,同心蓮葉間。”
一見傾心,閱盡無數之后,如獲珍寶。她的心意,那般明朗,亦那般急切。歷經滄海,終于找到可以寄放余生的安慰所在,這情愫,她無力自控,亦不愿自控。
她已脫離樂籍,他剛逢喪妻。有心嫁娶,亦不為過。明鏡映著歡顏,蜀中錦繡山河里的恩愛纏綿,該是極致浪漫的回憶。
只是,名利當前,身不由己。男子總是在驅策中前行。一年后,他離開四川,調回京城。他與她的一段纏綿,如他的背影,漸行漸遠。彼時的馨香,已成縹緲往事。
意如有言,薛濤是個聰明機警的女子,她審時度勢,一直能夠冷靜的擺正自己的位置。一旦確認元稹沒有和她共聚百首的可能,她也就不多作糾纏,安然接受這個現實,靜靜了斷這情緣,繼續過自己的生活。
只是,再聰明機警的女子,亦只是性情中人。一旦愛了,便是,情不自已。
“芙蓉新落蜀山秋,錦字開緘到是愁。閨閣不知戎馬事,月高還上望夫樓。"
有多少次,她孑然佇立,粉淚盈盈,有多少次,她眺望長安,望眼欲穿。
只是,萬重山水,情何以堪?
相知相愛的最后,是蒼涼的背影、無盡的渴盼。明知萬劫不復,卻義無反顧。
戲寫世道人心。一曲古老的《西廂記》,張生與鶯鶯的愛情娓娓道來。
可有多少人想過,殘春的普救寺中,還有另一番愛意,另一段故事。
大歷年間,殘春,普救寺。
她亦愛上了他。
雖身為鶯鶯的貼身奴婢,紅娘,你依舊有愛的權力。我知道,于張生,你是真的愛了。
只是,這愛,顯得太卑微。
更深露重的深夜,她把鶯鶯送進他懷里,自己守在屋檐下,守住他的愛情堡壘。
很愛很愛你,所以愿意,不牽絆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飛去。很愛很愛你,只有讓你,擁有愛情,我才安心。
我愛你,所以我成全你。
可是,這春夜的風,為何這般寒冷。
你和她關上了房門,卻關不上聲音。那抑制不住的呻吟和喘息,如海潮般襲來。而我,像一枚被沖刷的貝殼,孤單,尋不到依靠。
你和她如愿以償,魚水交歡,酣暢淋漓。我深愛的你,尋到了摯愛,我是不是該祝福你?
可是,我的笑容怎么隱退了?那寂寞,怎么爬上了我的眉梢?
紅娘,你的繡花鞋被露水打濕了,你的心腸亦被這春夜撩人的晚風吹皺了。
我懂,我懂你那眉間的孤獨,懂你那自咽的苦水。
在愛情里,你,只能做個配角。
你為他和她爭取到了愛情,成全了他和她的幸福。
可是,你的愛,卻那般凄涼,永遠居于次席。
你真是心甘情愿的么?
成全,要做到使多么的難。我知道,你真的做到了。
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早就想寫她了,卻一直苦于表達,對她了解甚少。仿佛是個謎,看不清,猜不透,卻一直為之好奇。閑逛博客,偶然就讀到了這句子,“爾是空山惆悵客,不惹煙波不傾城”。并非出自名人之手,卻是難得的佳句,仿佛是專為她。
姓李,單名一個冶。為后人熟知的,該是她入貞觀后所改之名,李季蘭,史上有名的才女。
佛家有種說法,人的一生命運會是怎樣,在6至8歲時就可初見端倪。宿命,這奇妙的安排,有時不得不信。
那年,她尚稚氣未脫,所作之詩已非同尋常:“經時未嫁卻,心緒亂縱橫。”
少年才氣驚了四座,更擾了老父的心,父親認為此女聰黠非常,恐為失行婦人,決定將其送入道觀,指望靠青燈黃卷收收性子。
只因一句詩,從此開始青燈枯佛渡余生。
玉貞觀地處偏遠,卻有著難得的幽密秀美,文人雅士,墨客騷人時常來訪,山情水動之間,不免心馳蕩漾。
那年她16歲,人生最美的季節。逃出深灰幽暗的觀寺,蕩舟清溪之時,她邂逅了最美麗的初戀。
他是隱居在此地名士朱放,她與他一見鐘情,登山蕩舟,吟詩論道。
妖嬈盛開的愛戀之花,亮烈,炫目。
只是,好景不長。不久,朱放被派往江西做官,甜蜜而短暫的愛情亦隨之結束。
她何嘗不渴盼與他雙宿雙棲,白頭偕老。只是,他再無暇顧及觀中美人。
道觀生活,時而青燈黃卷聊寂寞,時而又與社會名流頻繁交往。史載李蘭:“美姿容,神情蕭散,專心翰墨,善彈琴,尤工格律。”以美貌與才情,她與彼時的文人雅士亦結下了深厚的友情。道觀生活中常浮現陸羽,皎然等人的身影,幾分斑斕,幾分絢爛。
熱鬧的生活,熱鬧的人,只是,她的內心,定是寂寞的。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無畔。攜琴上高樓,樓虛月華滿。彈著相思曲,弦腸一時斷。 ”
她的思怨詩,一讀就能觸人心懷。
皎月灑清輝,高樓孤立聳。她在高樓上撥弄琴弦,那琴聲纏綿凄清,越過了飄渺的月色,跨過了湛藍的大海。
突然,弦斷聲裂,留下的,只有月華滿地。
多么希望用這琴聲寄情于心中渴盼的男子,那溫暖的胸膛,結實的肩膀,我已等待了許久,許久。這等待,究竟在何時何處?
纏綿糾結的相思,是沁入肺腑的痛,比海更深,比天更遠。
“玉爐香,紅蠟淚,偏照畫堂秋思。 眉翠薄,鬢云殘,夜長衾枕寒。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
寂靜的午后,窗外,陽光斑斕。靜下心開始寫他們的故事,卻想引用溫庭筠的《更漏子》來作引子。或許,這樣的故事,更適合在寥落的深夜,娓娓道來。
沒有月光,亦沒有星光。玉爐青煙裊裊,熹微的燭火映著紅窗。枕上佳人不施粉黛,愁眉慘淡,鬢發推云,輾轉反側。窗外秋雨細密。這三更時分的細雨,敲打在梧桐葉上,亦敲打在佳人心頭。一葉葉,一聲聲,絮絮如訴。聽著那纏綿的雨聲,千絲萬緒縈上心頭。
縱有千絲萬緒,她依然辨得清心底最真切的情愫——離情苦。
那感覺,真實,明晰,逼切。
彼時,他是左司郎中,她是侍婢,他宴請賓客時歌舞助興的姬人。她與他朝夕相隨,是他邀月吟風的紅顏知己,亦是他起居難離的親密愛人。雖說只是侍婢,他卻對她寵愛有加,甚至為之不婚,她與他,共誓同生同死。
相遇之情,知遇之恩,他待她不薄,她已滿足。
兩情相悅已屬樂事,一個名份,算得了什么,他和她,皆不需要。
他曾說,今生與她想攜,終老無憾。
那美麗的誓言,是對月的承諾,她相信。
紅顏。薄命。
艷名別武承嗣所知,其與喬知之以金玉為賭注,喬輸后,武承嗣強行奪走了竊娘。
月前匆匆一別,離了喬府。
曾經映照深閨鴛帳的紅燭,如今成了裝點他人門楣的無語蠟花。日日強顏歡笑,綺歌宴舞,夜夜機智巧語,拼死周旋。她只等他救自己回家。
不曾絕望,因為滿懷希望。
終于收到他托人送來的羅帕,帕上并無多言,只有一列詩行:
“石家金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
昔日可憐君自棄,此時歌舞得人情。”
如此的詩作,他究竟要表達什么呢?
你將自己比作石崇,可是你遠不及他堅毅呵!你要表達對我的思念么?可是分明又有埋怨呵!是的,你在怪我,怪我不為你守節?
與你離別,我不忍不舍。而今你卻讓我淚濕紅粉。我知道你想我念我,一腔怨懟無處宣泄。可是,你的詩行亦讓我心如刀割。
人世已無路可走,不如一死。死了免遭惡人玷污,好過不人不鬼茍且偷生。你我今生不能相攜,那就來世再續前緣。
于絕望時生出希望。她的心豁然開朗。將羅帕系在裙帶上,投井自盡。
死亡是盡人皆抵的終點,她深信,他們定能重逢。
三月,竊娘投井,四月,喬知之獲罪下獄。
八月,喬知之死在獄中。
奈何橋上,先行一步的竊娘并未久等。分離不過數月,所愛之人與她在陰間重聚。
這次,不會再有分離。
“洛城今古足繁華,最恨喬家似石家。
行到竊娘身沒處,水邊愁見亞枝花。”
平寂的歲月之湖泛起層層漣漪,是傳奇在叩擊你我愚頑之心,訴說幾多感傷的動情故事。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
易安的這首《武陵春》,尤愛“風住塵香花已盡”一句,冥冥中覺得,這詩句,本身就可以用來形容易安。
深情多才的你,曾守著大明湖水的風姿綽約,鳥瞰詩榭賦閣,胸懷唐風宋韻。這么多年后,我該怎樣倚遍欄桿,穿過杏花春雨,理順柔腸寸心,慢慢地走近你?
出身貴族,有著美好回憶的童年,自幼受到良好教育。十八歲與趙明誠結為連理,夫妻琴瑟相和,唱和不絕。你的前半生是幸福、快樂的。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活脫脫的醉酒少女,嬌憨可愛,亦不失嫵媚。“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誰說你只是嬌憨?聰慧如你,亦有一雙明潔的眼睛,一顆透亮的心。觀物入心,花草一夜風雨,人的容顏同樣容易衰老。這看似簡單的道理,也并非每個常人都了然于胸了呵!“絳綃薄,水肌瑩,雪膩酥香,笑語檀郎,今夜紗幬枕簟涼。”如此香詞麗句,亦是你真實生活的寫照。溢滿香氣的薛濤箋上,寫滿了你的幸福與滿足。
你的人生底色曾經如此明黃、亮麗。可是,上天給了你一個美好的開始,卻,也狠心給你了一個“國破家何在”的凄涼收場。
當你把少女的心事,新婚別后的相思寫在紅顏綠鬢時,你得到的應是“湖上風來波浩渺,秋已暮、紅稀香少。水光山色與人親,說不盡、無窮好。”!可是,可是,你要面對的卻是: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節,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不得不欽佩你的意志,雖然丈夫故去,家破國亡,可是,你畢竟熬住了,挺過來了。而且,越是自身潦倒,你越不忘國恨。
“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捻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 ”
寫下《永遇樂·元宵》。一個女子,靜夜沉吟,憂國憂民之思比男子還深切三分。
原來,塵世于你的考驗,是看家破人亡的哀痛會不會將你摧毀,國殤民患的憂思會不會將你擊垮。
風住塵香花已盡,或許才能守得人生風清月朗,花好月圓。
楚王項羽垓下之敗,虞姬自刎以謝,血流于地,長出美人花,凄艷如血,人稱虞美人,后入詞牌。今古之《虞美人》,莫過于李后主的詞最為凄艷。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文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千古絕唱,荼蘼艷情。這是否就是你的一生呢?
春花秋月,那是你數十載的奢靡。二十五歲,少不更事,卻才華橫溢,你就這樣登上了后主的寶座。左擁右簇,鮮花幻夢。三千佳麗,勾勒了你溫柔的富貴鄉,生花妙筆,點綴了你絢爛的人生。
當你從父王手中接過江山,彼時的你,是否已然體悟,那接過的,其實是禁錮的鎖鏈。你該是沒有如此體悟吧!你究竟還是個孩子,有一顆拳拳赤子之心,又怎么會明白,那憂傷的國事,會日漸消磨你的幼稚,憔悴你的心魂。
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當所有的愛,所有的恨,所有寂寞梧桐深院里的纏綿悱惻,所有花月正春風中的潮濕記憶,都被溶溶月色迷離,被淡淡清風飄逝,我聽到了你的喟嘆: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余音裊裊的韻律停歇了,你的生命也厄然而止,留下的,是莫名的失落。家敗國亡,于國于家,你皆是過客。我聽見你的嘆息,悠長,寂寥。
國破、家亡。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那么,不改的是什么呢?我見了,那是你的赤子之心。孩童般純真如你,做了亡國之君,依舊學不會遺忘。你不懂得要遺忘,你總是心存留戀,因此,你才這樣執筆: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
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國難未至,你醉生夢死。國將滅亡,你填詞念佛,你的確不是個好君王。
但,或許,那也不全是你的過錯。你該做一名后主,盡力勾勒南唐的千秋偉業。可是,可是,你只是一名才子,鑄就中華千古詞魂。
一君之主,要胸懷天下,還要有幾分決絕。殺伐四起,尸骨如山亦有剛硬之心。而你,天生就是個軟花細雨的人,你的心,太純真,太無邪。這樣的你,如何也成不了一名成功的君王。
浮生百年,彈指一念間,誰又能把握自己的命運至毫發畢現呢?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
舊時上苑,車馬喧鬧,游興甚濃。可這,卻是夢游之樂。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你的愁,你的眷戀,你的哀痛,終是化入了東風,化入了江流。穿越千年時光,在清風明月夜,憑闌遠眺之時,與你,該有怎樣的懷想呢?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你的一生,嬌花軟雨,只盼安逸度日。無奈遇上疾風驟雨,恰如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憂傷嫵媚的男子,你可知,這世上,你是個異類。
“當時我醉美人家,美人顏色嬌如花。今日美人棄我去,青樓珠箔天之涯。天涯娟娟姮娥月,三五二八盈又缺。翠眉蟬鬢生別離,一望不見心斷絕。心斷絕,幾千里?夢中醉臥巫山云,覺來淚滴湘江水。
湘江兩岸花木深,美人不見愁人心。含愁更奏綠綺琴,高弦絕無知音。美人兮美人,不知為暮雨兮為朝云!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
青衫男子,獨立江畔,為美人所棄,不免黯然神傷,失望之語,自然流露。“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如此相思之語,讓我不由得暗自驚奇。神到,意未盡,給人無限遐想空間。那是怎樣的相思之情,任由你的鋪展,渲染。
美人兮美人,不知為暮雨兮為朝云。事實上,自屈原始,香草美人已不再是單純的香草美人,而幻化為文人筆端最飄搖的理想追求。盧仝筆下的美人亦如此,那該是他一生希冀的理想世界,因可望而不可及,才不免“心斷絕”。
或許,并不是每首相思之作都要與一段塵世情孽有關,也不是每個文人都會歷經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像盧仝這樣的男子,一生隱逸,想必性格亦是靜默淡然的。紅塵情緣,于他,未必是滋擾。
世間真有這樣的男子,青衫磊落,如清水蘭花般明凈。他的美人,是極美的精神佳境,纖塵不染。
“眾芳搖落獨暄妍,占盡風情向小園。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尊。”
古代文人愛梅者不在少數,詠梅之作亦多見古詩,或詠其風韻獨勝,或吟其神形俱清,或贊其標格秀雅,或頌其節操凝重。可是難能有北宋林逋這樣寫梅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或許,只有林逋這樣的梅妻鶴子,才能將梅寫得如此。癡絕,美妙。
靜觀林逋一生,隱逸孤山,無妻無子,終身寄情草木禽羽,淡泊、寧靜、飄逸。如此清雅居士,不敢妄自揣測他的情感經歷,然而,他的《長相思》一詩卻又寫得如此誠摯、動人。“吳山青,越山青,岸青山相對迎,爭忍離別情。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頭潮難平”。
某天他在扶梅放鶴,在江邊看見兩個人的影子,那女子,依稀有“她”的感覺,而那男子,仿佛就是當年的自己。時光倒轉,順逆何妨,彼時的一場離傷似在平靜的心湖之上投下一粒小石子,瞬間起了波瀾。波光微瀾,記憶的碎片在闕如的心湖上瀲滟。
曾經以為是濃烈如鶴頂紅般的愛戀,怎想到有一天要面對分離呢,難怪“君淚盈,妾淚盈”。或許,世事本就如此,上帝一皺眉,羅帶同心就未結,那原本牽著的手,輕輕松開了。
或許,他本身不是沒有愛過的,不娶,無子,不代表沒有經歷過愛情,而只是歷經情愛,一切輾轉之后,剩下“曾經滄海難為水”的情深不改,剩下“半緣修道半是君”的隱逸。
不知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江頭潮已平?亦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時光如斯如斯,始終都撩撥不了他寂寞的心弦。靜靜的撫梅、放鶴,不變的,唯有梅香如故。
情愛輾轉,相思長伴。那隱秘而刻骨的感覺,亦如血液,始終沉默,從不停歇跳動。
樂府詩多自立新題抒寫舊事,以史繹情,細細品之,頗有韻味。反復讀張籍的《節婦吟》,越讀越嘆其精妙美麗。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一個男子,熱烈的愛著一個已婚的女子,為表達自己的愛意,贈與女子兩顆明珠。女子對男子亦有愛慕之情,她將明珠系在紅羅襦中,表示接受了男子的愛情,但是想到自己不能夠背棄丈夫,女子清醒地用理智戰勝感情,心懷不舍與遺憾將明珠還給了男子。男子對她一片癡情,亦讓她發出了“恨不相逢未嫁時”的感慨。
忍住哀傷,理智地將明珠還給你,我不舍的淚水卻滾滾而下。我并非對你沒有感情,只是早已嫁與他人,與丈夫結下了深厚的感情,我不能夠背棄他!倘若我們早些相逢,我尚未婚嫁,那境況就完全不同了。現在我的心中懷著深深的憾恨。
《節婦吟》真實反映了情感乃至人性深處的矛盾、掙扎以及最后的取舍。女子對于男子熱烈的情感并非沒有動過真心,她確實受到了誘惑,但是經過矛盾掙扎,理智做出了選擇。節婦的節,不是普通的貞節,而是懂得節制情感。它的美,是一種不背離人性的美。
我們看到的節婦,雖然歷經情感誘惑,卻理智清醒,不為一時激情所惑,清楚知道生活真實需要,冷靜把握情感,進退有度有儀,是成熟聰慧的女子。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怦然心動后的黯然神傷,只屬于獨自珍貴而難忘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