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民
中國“美聲”教育一代宗師沈湘離開我們已經二十五年了。他在世時或剛離世時,我們雖然覺得沈湘很了不起,培養了那么多國際“美聲”比賽獲獎歌唱家,如迪里拜爾(花腔女高音歌唱家,中國音樂學院特聘教授)、劉躍(男低音歌唱家,中央音樂學院聲歌系教授)、梁寧(女中音歌唱家,受聘于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等)、范競馬(男高音歌唱家,“英國BBC卡迪夫世界聲樂比賽”水晶杯獎)、黑海濤(男高音歌唱家,中央音樂學院聲歌系教授)、程達(男中音歌唱家,中央音樂學院聲歌系教授)、丁毅(男高音歌唱家,中國音樂學院聲歌系教授)等,以及全國人民喜愛的“美聲”歌唱家,如殷秀梅(女高音歌唱家,中國廣播藝術團獨唱演員)、程志(男高音歌唱家,原總政歌舞團獨唱演員)、關牧村(女中音歌唱家,天津歌舞劇院獨唱演員)、楊比德(男低音歌唱家,原解放軍藝術學院聲樂系教授)等,還有許多優秀的聲樂教授,如郭淑珍(中央音樂學院聲歌系教授)、李晉瑋(中央歌劇院獨唱演員)、金鐵霖(中國音樂學院聲歌系教授)、周維民(四川省歌舞劇院獨唱演員)等,但也就覺得他是一個優秀的教授。
隨著沈湘離去的時間越來越久,我們也越來越覺得沈湘是前無古人的偉大。這很像你站在八千多米高峰上,會覺得它和周圍的山峰差不多高;但拉開一定空間和距離后,你會發覺剛才站在腳下的高峰原來高出周圍的山峰幾千米。
我和沈湘的緣分始自范競馬的引薦,那是1987年,我還是中央音樂學院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課的教員。由于不可抗的原因,我不能講課了。范競馬為了打消我內心的郁悶,介紹我聽他的老師——沈湘的課。沈湘大度地接納了我,從此,我就開始專門研究沈湘的聲樂教學。除了進他的課堂外,后來我還陪他去西安音樂學院給當地青年教師上大師課,至少每周要暢聊一次。我有幸能幫助沈湘整理他的“美聲”教學理論,又陪他拜訪喻宜萱教授等,并幫他起草了《中國“美聲”的歷史與將來》——這篇他在“亞洲‘美聲’論壇”上的發言稿。
沈湘去世時,中央音樂學院的領導委托我起草悼詞,特批我閱讀沈湘的全部藝術檔案和人事檔案,這也使我對沈湘有了更全面的了解。現在,中國歌唱界的半壁江山都與沈湘有關,或他親授,或他的學生再傳,他的“美聲”理論和教學方法也普及至全國各大音樂學院或高等院校的聲樂專業,甚至影響了“美聲”的發源地意大利等。下面是我對沈湘聲樂教育理念的一些“消化”與認知,與大家分享。
“Bel canto”一詞多譯成“美聲”,沈湘曾多次跟我說“Bel canto”準確的譯法應該是“意大利歌劇唱法”。再具體說,就是羅西尼、多尼采蒂、威爾第、普契尼等作曲家那個時代的歌劇唱法。沈湘常跟我提起的歌唱家有卡魯索、畢約林、斯苔方諾、科萊利、莫納科、卡拉斯等大師。
一開始,聽到沈湘這樣譯“Bel canto”,我并沒覺得有多出奇,甚至覺得還沒原來的“美聲”譯法簡潔、易懂。你看,連“全國青年歌手電視大獎賽”都用“美聲”組、“民族”組、“通俗”組相別;而且,只要一說“美聲”,人們就知道你指的是哪種唱法。但隨時間的推移,我越來越覺得還是沈湘的說法準確,尤其是當我們要對“Bel canto”進行學術探討時,用“美聲”這個概念有時反而進行不下去。
如,有人解釋“美聲”是“美好的歌唱”,于是,有人就依據對“美”的解釋,擴大了“美聲”的范圍。著名聲樂教育家周小燕曾指出:“意大利語‘Bel canto’本意是指美好的歌唱,其本身并不包含唱法概念。我國將‘Bel canto’譯為美聲唱法,是縮小了這個詞語的內涵。也就是說,‘美聲’并不等于‘美聲唱法’,‘美聲’不必禁錮和僵化在唱法的藩籬中。”
1993年,我在采訪王洛賓、美麗其格時,王洛賓聽了一位民族歌手唱《在那遙遠的地方》和《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后評論:“您聽,他唱得多美,他唱的就是‘美聲’,憑什么‘美聲’只能是外國的唱法?”
2005年,石占明、阿寶、高保利等原生態歌手異軍突起時,音樂學家田青在一次主持節目時說道:“石占明他們這些歌手比帕瓦羅蒂還要高一個八度,我們聽了照樣美……”
我還沒舉普通人的例子,舉的都是大師對“美聲”的言論,所以依著“美聲”的漢字意義去理解,等于就取消了“Bel canto”的意思。因為漢字的“美”就是愉悅的意思,“美聲”就是愉悅的歌聲,而愉悅是主觀感受,它沒有統一的規格,沒有嚴格的標準。你聽韓紅唱《天路》覺得愉悅,他聽汪峰唱《春天里》感到愉悅,我聽李谷一唱《前門情思大碗茶》很愉悅……按漢字的本義來說,每個人都可以把自己聽到感覺愉悅的歌聲稱為“美聲”,即“美好的歌唱”或“美妙的歌聲”。所以,對“美聲”的語義分析并不能確定“Bel canto”的范圍。
大部分歌唱欣賞者是從“全國青年歌手電視大獎賽”知道了“美聲”的具體指向,那也是與“民族”“通俗”相較而言的。第一屆“青歌賽”(1984年)時沒分唱法;到第二屆“青歌賽”(1986年),在沈湘等評委的努力下,分成了美聲唱法、民族唱法、通俗唱法等三個組別。盡管這種分法在理論上一直存在爭論,但歌唱界這種三分天下的格局延續至今,后來又出了一個原生態唱法,也有專家將其歸到民族唱法里了。
那么,“青歌賽”里的美聲唱法又源自哪兒呢?源自專業音樂學院的“美聲”教學。而中央音樂學院、上海音樂學院等院校的“美聲”教學源自哪兒呢?沈湘說,源自意大利的歌劇唱法。沈湘的“美聲”專業訓練就在上海“國立”音專(上海音樂學院前身),當時沈湘還在上海圣約翰大學修英國語言文學。沈湘師從的老師之一帕契,就是著名歌劇藝術指導,曾經是“十大男高音”之首的卡魯索的鋼琴伴奏。
還是沈湘高明,當“Bel canto”譯成“美聲”時,指的范圍就是“近現代意大利歌劇唱法”,就不要再對“美聲”進行漢語詞義的剖析了,這樣反而會讓“Bel canto”所指的范圍變得混亂。
有了沈湘的這種看似沒有定義的觀點,就較易區分什么是“Bel canto”,什么不是“Bel canto”了。王洛賓贊那個民族歌手唱得美,并歸為“美聲”,但不是“意大利歌劇唱法”(Bel canto)。田青說石占明高音比帕瓦羅蒂的High C還高一個八度,盡管有人聽了覺得美,但也不是“意大利歌劇唱法”。至于周小燕的說法,我們可以先擱置,看看她的演唱實踐和教學成果。在20世紀40年代,周小燕與喻宜萱、郎毓秀、黃友葵并稱為“四大名旦”,那是從“意大利歌劇唱法”角度說的,她培養出的張建一、廖昌永等歌唱家也是受嚴格的“意大利歌劇唱法”訓練出來的。
那么,“意大利歌劇唱法”究竟該怎么定義呢?還是沈湘指出了明道,先別忙著下定義,聽聽意大利近現代歌劇,聽聽那個年代的歌劇大師——卡魯索、科萊利、畢約林、斯苔方諾、蘭扎、吉利、莫納科、帕瓦羅蒂、多明戈、卡雷拉斯、卡拉斯、苔芭爾迪、薩瑟蘭、卡芭耶、弗蕾妮等人的演唱。
沈湘跟我說,他還在天津上中學時,買的第一張歌唱家的唱片就是卡魯索的。在這之前,他聽過京劇的唱片,也很喜歡;但自從聽了卡魯索的歌聲后,就狂熱地喜歡上了這種演唱方式,并且也想把自己的聲音練成卡魯索那樣的。所以,沈湘也不是先弄清了“Bel canto”定義才學“美聲”,而是先聽了卡魯索的唱片才開始學唱“美聲”。
這一點很實用,當有理論家糾纏不清“美聲”的概念時,就讓他聽卡魯索這些“美聲”大師的唱片。當有人爭論石占明與帕瓦羅蒂相比孰優孰劣時,放出帕瓦羅蒂唱的《冰涼的小手》《在這歡樂的節日里》《柴堆上火焰熊熊》《今夜無人入睡》等,聽聽帕瓦羅蒂的音色、音質,就可知二人演唱的區別了。至于,有人說,我就喜歡石占明唱的,不喜歡帕瓦羅蒂唱的,那是另一個問題了,“蘿卜白菜各有所好”,這與“美聲”無關了。
在聽了卡魯索、卡拉斯等大師音響的前提下,我們才可以談什么是美聲唱法。“意大利歌劇唱法”的規格,如果失去這個前提,對“美聲”的任何定義、描述都會有歧義。比如《歌唱藝術》2018年第5期里有這樣一段關于“美聲”的規格的文字:“美聲標準有三,一是音色純凈,無雜質;二是控制呼吸,注意連貫;三是吐字要清晰且注意裝飾音。”①
韓紅為電視劇《紅高粱》唱的主題歌《九兒》,音色純凈、無雜質,呼吸控制得好、很連貫,吐字清晰,也注意了裝飾音。韓紅的歌聲完全符合上面提出的“美聲”的三個標準,但韓紅唱的不是“意大利歌劇唱法”,盡管她曾受過“美聲”的訓練。
楊春霞在京劇《杜鵑山》里飾柯湘,她唱的《家住安源》,音色純凈、無雜質,呼吸控制有度、演唱連貫,吐字清晰,裝飾音唱得也準。即使完全符合上面的三個標準,楊春霞唱的也不是“意大利歌劇唱法”,而是京劇“梅派”加“海派”唱法,盡管她也受了“美聲”的影響。
才旦卓瑪唱的《北京的金山上》《翻身農奴把歌唱》《唱支山歌給黨聽》,其歌聲也完全符合上面所提及的三個標準,但依然不是“意大利歌劇唱法”,是藏族的山歌唱法。
我還可以舉出許多類似的例子,都符合上面的三個標準。所以在談美聲唱法,即“意大利歌劇唱法”的標準與規格時,一定要建立在美聲唱法大師演唱音響的基礎上。
我為什么那么信沈湘的話?第一,他是通過模仿卡魯索等大師的音響而走上了“美聲”學習的道路。第二,他通過在上海“國立”音專的學習,再加上自己廣拜名師,在20世紀40年代,成為中國頂級男高音歌唱家,當時被譽為“中國的卡魯索”。第三,他作為“美聲”教師,教過郭淑珍、李晉瑋、周維民(廖昌永的啟蒙老師)、程志、殷秀梅、范競馬、迪里拜爾、梁寧、黑海濤、劉躍、丁毅等一大批“美聲”歌唱家。第四,1988年,沈湘成為意大利“瑪麗亞·卡拉斯國際聲樂大賽”中第一位來自亞洲的評委。當沈湘載譽歸來時,我祝賀他道:“連‘美聲’的故鄉——意大利都請中國人當評委了。”沈湘說:“怎么,埋汰我?說他們水平下降了才請我當評委?”我說:“哪敢呀,是說您的水平高到連意大利人都請您當評委了。”沈湘說:“我跟你開玩笑呢!”
在沈湘逝世后,我經常都會想起他曾經說過的話,樸素而準確,在今天,仍是指導方向。沈湘說,“美聲”就是“整身唱”。整身唱,不是全身亂動、邊唱邊手舞足蹈;而是在全身放松的基礎上,全身都要成為共鳴的組織——具體地分為口腔共鳴、鼻腔共鳴、頭腔共鳴、咽腔共鳴、胸腔共鳴等,甚至全身沒有腔體實體的共鳴。我在無人指導的情況下,為了養生,每天唱“巫”一百分鐘,照著沈湘的方法,堅持了二十四年,依次練出了以上腔體的共鳴,現在一唱“巫”,手心也是振動的,說明我唱歌的聲波可以順著我的血脈傳遍全身。
為什么要整身唱呢?因為整身唱能讓音量放大。過去,意大利歌劇在劇場演,有的還是露天劇場,加上百十來人的樂隊,如果歌劇演員的歌聲沒有足夠的穿透力,讓劇場最后一排的觀眾聽得真切,即便再有演技、表情再豐富、形象再靚,也是無法立在歌劇舞臺上。因為,那時愛迪生還未出生,沒有電聲擴音設備,所有的劇場都是“原聲態”。
在今天的電視、網絡媒體中,“美聲”的這種整身唱的魅力是顯不出來的,因為“美聲”“民族”“通俗”都離不開電聲擴音。可是要在劇場、音樂廳等場所,“原聲態”狀態下的“裸唱”,“美聲”一下就勝出了。
過去的意大利,歌劇是通俗藝術,似今天的通俗歌曲,歌劇又是聚眾藝術,所以催生了意大利歌劇這種整身唱的唱法,要把自己的身體練成一個音箱。
2011年,我和男高音歌唱家白萌教授等人去意大利看歌劇,在維羅納露天劇場,我們看了《阿依達》《納布科》《塞維利亞理發師》《茶花女》等;在一座古城的廣場,看了《藝術家的生涯》;在那不勒斯室內劇場,看了《丑角》。甭管是室內劇場、城市廣場,還是露天劇場,都是樂隊現場伴奏,演員“裸唱”。尤其是維羅納露天劇場,它是由古代斗獸場改建而來,坐滿觀眾有三萬人。那天,我坐在看臺的三十多排,看和慧唱《阿依達》,她的歌聲穿過樂隊,聽得舒舒服服。其中,第四幕唱《祖國的藍天》時,最后的弱聲似蚊鳴般,也照樣清晰地傳入我的耳朵。我為了驗證一下效果,還專門往上跑到最后的五十多排處,聽到的歌聲和我在三十多排聽到的一樣。
當過維羅納歌劇院藝術總監的呂嘉告訴我,維羅納歌劇院是全世界最難唱的歌劇院,它是歌劇演員真正的試金石,有些在紐約大都會、米蘭斯卡拉唱得很好的大師也不敢到維羅納來唱,因為場子太大。
和慧的“美聲”歌唱達到了國際一流水平,她的“意大利歌劇唱法”在意大利經受住了考驗。我形容她的弱聲“就像長筒狙擊步槍,將她那蚊鳴般的歌聲射入在場每一位聽眾的耳朵”。
后來,我們參觀龐貝古城,到了一個露天劇場,觀眾席是馬蹄形的。我在劇場舞臺的一側唱起了歌,這時導游讓我在舞臺正中央唱,猛然,我的歌聲大了幾十倍,嚇了我一跳。我讓白萌試一試,也是這種效果。我們一下明白了古羅馬帝國的露天劇場為什么要修成馬蹄形?原來,早在兩千多年前,他們就已知道拱形、馬蹄形能將中心的聲音放大,而且這個傳統一直延續至今,并影響了全世界:意大利的室內劇場觀眾席是馬蹄形,美國大都會歌劇院也是馬蹄形,中國國家大劇院的歌劇院還是馬蹄形……
和慧獻唱的維羅納露天歌劇院是個橢圓形,前三分之一當舞臺,樂隊、觀眾席所處區域恰好形成一個馬蹄形。演出完,和慧說在這兒唱與在室內劇場唱使的勁兒得一樣,否則聲音就會變形,不美了。原來,和慧早已找準了自己演唱的舞臺位置,是這馬蹄形劇場的幫助,放大了她的歌聲。
我又想到“美聲”就是將歌者的身體打造成一個馬蹄形聲場。發聲器官中,聲帶處于中點;往上,頭腔是個馬蹄形;中間、口腔是個馬蹄形,上下兩排牙多像馬蹄;往下,胸腹腔又是個馬蹄形。這些馬蹄形結構將聲帶發出的基音放大,并反射到一點上,如腦門,這樣的聲音不但洪亮,還像激光似的,有極強的穿透力。我想起來,沈湘管這種聲音叫“有芯兒的聲音”。我觀摩沈湘給學生上課,他最愛做的動作就是將手曲成拱形,那不就是馬蹄形嗎?他將不可觀的聲音具象化,讓學生去通感。
多明戈上場前要摸一下馬蹄形的磁錢,帕瓦羅蒂上場前要找一個馬蹄形的彎釘子,這都是形象地暗示要打開自己馬蹄形的聲場。
聲帶發出的基音,經人的身體的馬蹄形被放大二十倍,再經劇場的馬蹄形再放大二十倍,那就等于放大了四百倍。這就是意大利歌劇唱法的秘密,這就是“美聲”。而每一個歌者把自己的“馬蹄形”練好,能自如地將自己的基音放大二十倍以上,才有資格站在意大利的歌劇舞臺上。
一個合格的“意大利歌劇唱法”掌握者,在歌唱時,能夠打開所有的“身體音箱”。比如帕瓦羅蒂唱《冰涼的小手》里的那個High C,除了充分的頭腔共鳴外,還帶有結實的胸腔共鳴。一次,我在保利劇院看德國歌劇院演的歌劇《唐豪瑟》,其中一位男低音唱的Low C,除了厚實的胸腔共鳴外,還有明顯的頭腔共鳴。
唱高音,有胸腔共鳴;唱低音,有頭腔共鳴——可以說是意大利歌劇唱法、是“美聲”的規格之一。也就是說,歌者身體的各個馬蹄形,有一個“通道”通著。非常巧,沈湘在訓練學生的基本功時,常讓他們唱“u”母音,這樣不但可以讓學生聲音松弛,不該使的勁兒不使,而且可以統一音色,還可以讓“通道”保持通暢。有意思的是,“u”這個字母又極像馬蹄形。
是不是有了“意大利歌劇唱法”,就能發出漂亮的“美聲”呢?沈湘說,不是這樣的。他常用的比喻是制造樂器和使用樂器:小提琴專業,只學小提琴演奏技法,樂器已經造好了,是現成的;而聲樂專業,在音樂學院,本科階段五年時間,為什么比小提琴專業多一年?因為學生既要學習制造自己的樂器,又要學習使用自己的樂器。有的學生學了五年,都畢業了,還不一定能把樂器制造好。掌握了正確的歌唱方法,依這個方法長期訓練,到一定時候,有時需要七八年,甚至更長時間,這件樂器才算制造好。
沈湘有個本科生黑海濤,有一段時間曾懷疑老師的方法。黑海濤是男高音,本科四年級時,在學習匯報音樂會上,有時一到小字二組的g就會“破”,所以沈湘給他安排的曲目總是些小歌,而他的同班同學都開始唱歌劇詠嘆調了,黑海濤當時很著急。沈湘告訴他,你的方法是對的,不用著急,再過幾年,聲兒就能出來了。關于這個問題,我還專門請教過沈湘。沈湘說,黑海濤跟我學時才十六歲,身體還沒有完全發育成熟,只要方法對,再加上保護性地訓練,等他成熟了,還是這個方法,聲音自然就出來了。
黑海濤本科畢業后去了意大利深造,過了三四年,他參加意大利“莫納科國際聲樂大賽”,經過初賽、復賽、決賽的角逐,最后拿了第一名。而他決賽的曲目正是男高音的試金石——《冰涼的小手》。之后,黑海濤跟我說:“那時,才覺沈老師高明,絕對是世界級大師,我后來堅信沈老師教我的方法,等我二十四五歲,聲音突然就漂亮了。”
沈湘的關門弟子丁毅也是這種情況。在跟沈湘學習的那幾年,沈湘教給他的方法雖然已經掌握了,但聲音并沒多大改觀。丁毅也是堅信沈湘的方法并堅持練習,在沈湘去世后的幾年,丁毅的聲音突然改變了。我曾推薦丁毅參加了幾次面試,他一氣兒唱了《冰涼的小手》《今夜無人入睡》《在這歡樂的節日里》等,曲曲都是男高音的試金石。后來,他參演了中央歌劇院制作的歌劇《圖蘭朵》,飾卡拉夫王子,隨后就調入中央歌劇院并成了臺柱子,再后來便去了悉尼歌劇院。
為了達到“美聲”的規格,沈湘還有一個詞——“吸著唱”。開始,我很不理解,唱歌是呼氣,是呼出的氣息刺激聲帶發出基音并引起共鳴才能出歌唱的聲音。沈湘讓我聽了一些大師的音響,解釋道:“聽他們歌唱,明明是呼氣出聲,但我們感覺是‘吸著唱’,所以他們的聲音高級。”
但“吸著唱”的技術要點在哪兒呢?沈湘說,在控制呼吸。唱之前,要深吸氣,有各種訓練法,如氣沉丹田、像聞花等,而在唱時,還要控制呼氣。一次,沈湘病了,半躺在床上,還給學生上課,只是這學生總達不到沈湘“吸著唱”的要求。沈湘讓學生繼續唱,突然他拿枕頭砸向了學生的肚子,學生也猛然領悟了“吸著唱”該哪兒使勁。沈湘上課經常在學生唱時扶著學生的腰,“對,這里用上勁兒!”
2001年,斯杜德在中央音樂學院上大師課,她給聲歌系研究生柯綠娃上課時說:“你要腹部以下使勁。我告訴你一個我唱歌的秘密,我唱時,骨盆的肌肉使勁兒,就像大便干燥時排大便的感覺。”斯杜德說到這兒,觀摩的學生直笑,但我卻覺得她說的是真理。我想起沈湘砸向學生肚子的枕頭,和他上課經常頂著學生的腰,那都是在提示學生怎么使勁才能做到“吸著唱”。
通行的聲樂教材都說“氣息是歌唱的動力”,確實,唱歌的人都能感受到呼出的氣沖擊著聲門引起振動,發出了聲音。但是,誰控制著氣息呢?
其實,控制呼吸的力量,才是歌唱真正的動力,而控制呼吸的力量不正是肌肉的力量嗎?所以歌唱的動力是肌肉運動。我曾寫過一篇述評斯杜德的文章發表在2001年的《愛樂》雜志上,標題就是《氣息如弓嗓是弦》。拉小提琴的都知道,弓子蹭琴弦才能發出琴聲,而弓子運動是由手、臂控制的,所以小提琴發聲的直接動力是手、臂。如果將聲帶比喻成琴弦,氣息是蹭弦的弓子,那么控制氣息這個弓子的則是肌肉,是胸肌、背肌、腹肌、骨盆肌等的平衡運動,所以肌肉運動才是歌唱的直接動力。
“吸著唱”最難的不是唱之前的深吸一口氣,而是在演唱時如何平衡地使用控制呼氣的肌肉。如果能充分地使用腹、腰、骨盆肌肉群,就相當于骨盆肌群恰到好處地“抓”住呼出的氣息,那樣唱出的歌聲就像“吸著唱”了。
沈湘用枕頭砸學生腹部,用手頂學生的后腰,等等,都是針對不同情況提示學生哪塊肌肉在具體使勁。斯杜德所說的大便干燥的感覺,則是道出了美聲唱法使勁的極限。據說,“黃金小號”莫納科那實心鋼柱似的歌聲也是找大便干燥的使勁的辦法。
有人說美聲唱法是要有頭聲,但這不能概括美聲唱法。何紀光唱的《挑擔茶葉上北京》《洞庭魚米香》的那個高音也有頭聲,但卻不是美聲唱法,那是土家族的高腔唱法;童祥苓在京劇《智取威虎山》中“打虎上山”那一場唱的《迎來春色換人間》的高音也有頭聲,但也不是美聲唱法,是京劇“童派”老生唱法;阿寶唱的《山丹丹開花紅艷艷》的高音也有頭聲,但這仍不是美聲唱法,是陜北二人臺唱法。
美聲唱法的規格是:高音既有頭聲,也有胸聲;低音既有胸聲,也有頭聲,而且音質還要統一,這是天底下最難獲得的聲音。
范競馬在跟沈湘學時,雖然方法早已掌握了,但還達不到理想的高音音質,所以帶有High C的詠嘆調他幾乎不碰。我問他,唱高音有那么難嗎?你看何紀光、吳雁澤那高音多方便。范競馬說,那樣的高音我也能唱出來,說著他唱了《蘭花花》,高音方便得很,都在High C以上。他說,但這不是“美聲”,“美聲”的規格是高音帶有胸聲。接著,他給我聽帕瓦羅蒂、科萊利唱的高音,他說這才是他夢寐以求的高音。
在沈湘和李晉瑋的指導下,范競馬苦練了三年,終于獲得了那帶有胸腔共鳴的High C,在“英國BBC卡迪夫世界聲樂比賽”上,他唱的歌劇《浮士德》選段《貞潔的小屋,我向你致敬》,最后穩穩地升向那High C,位列男子組第一名。
沈湘的另一位學生——劉躍,本科和碩士階段都師從沈湘。劉躍是男低音,他追求Low C時要有頭聲,也如愿以償。他學成后,有一次,隨德國一家歌劇院在世紀劇院演歌劇《塞維利亞理發師》,他唱的《造謠,誹謗》低音里有頭聲,所以他的歌聲既傳遠又圓潤。
我在美國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現場看過《圖蘭朵》,柳兒由張立萍飾,老國王由田浩江飾。我在四層,但張立萍唱的《主人,請聽我說!》最后的那個漸弱,我聽得清清楚楚。她用的“美聲”技術不是全身的大音箱只開一個小的,而是全身大功率的音箱放小聲,是頭聲、胸聲等的統一,是使全身的勁兒出弱聲,所以她的歌聲才能聲灌全場。
1987年,我在北京音樂廳看過多明戈唱的五首歌,加上為張立萍《茶花女》的助唱,共六首歌。多明戈的歌聲“肉頭”、集中、滋潤,讓我第一次領略“美聲”大師的“裸唱”。1988年,我在北京音樂廳看過“十大女高音”之一的卡芭耶的獨唱音樂會。2000年,我在北京保利劇院看過凱瑟琳·芭特的獨唱音樂會。2001年,我在中山音樂堂看過斯杜德唱瓦格納的歌劇詠嘆調和理查·施特勞斯的《最后四首歌》。
我為什么強調以上這些現場聆聽“美聲”的經驗?就是因為只有在現場才能真正享受“美聲”的美妙。實在沒轍了,退而求其次,才聽唱片。我粗略地統計了一下,“美聲”的現場我也觀摩有上千場了,以下我為“美聲”的描述就應該是在這上千場的聆聽基礎上總結出來的。
沈湘特別講究“美聲”的規格,當學生有問題、找不到感覺時,沈湘會依據學生的聲音條件,找到“美聲”大師的唱片,讓他反復聽。就是這么強調聲音規格的沈湘,在接受英國和意大利媒體采訪時說,“美聲”是整身唱,有狹義與廣義之分。狹義上文已說過,這里不贅述;廣義是指身體、頭腦、心靈的融合。具體來說,身體是指有一副好嗓子,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參與發聲共鳴;頭腦是指思想、理性、悟性;心靈是指情感。三者融合,唱出的歌聲,才是真正的“美聲”規格。
我后來用詩化的語言來概括沈湘的身體、頭腦、心靈相融合的觀點,那就是深刻的悟性,融入豐富的情感,透過靈巧的嗓子,流出生命的律動。
整身唱,吸著唱,有芯兒,低音有頭聲,高音有胸聲,馬蹄形聲場,面罩,關閉,混聲,音質統一,過渡……各種說法都是成功的“美聲”大師們總結的親身體驗。但是,守著這些文字,你還是無法獲得“美聲”的音響,所以一定是在“美聲”大師演唱音響的基礎上,這些說法才有質感。我還是愿意用詩化、形象的語言來描述“美聲”的規格。
一次,我在北京紫禁城看張藝謀導演、祖賓·梅塔指揮的實景歌劇《圖蘭朵》,飾公主一角的是體重三百斤以上的斯威特,那天她唱的詠嘆調,歌聲就像是一個高壓水龍頭垂直向上噴出水柱,而在水柱的最頂端,似開了一朵蓮花。因為她唱的不是一條細細的水線,是直上的水柱,不僅是一根水柱,上面還開了一朵蓮花。
我1987年聽多明戈的演唱,是難得的一次“裸唱”,因為他在人民大會堂唱就用電聲擴音設備了。就像帕瓦羅蒂1986年在北京展覽館劇場用電聲擴音設備一樣,聽不著他們的“原聲態”。多明戈的歌聲特別像火焰,是有幾層顏色的火焰,第一層是紅色,第二層是黃色,第三層是藍色,第四層是白色。當然,這四層火焰不是那么截然分層,而是漸漸過渡,而且比例還隨歌聲的高低強弱而變化,有時是純紅,有時是純藍,有時又是純白。聽多明戈唱歌,我時常有幻覺,歌聲不是從他身體里發出的,是從他頭上方發出的,就像那磁懸浮列車。
注 釋
①齊柏平《中歐“男唱女腔”之比較研究》注釋?,《歌唱藝術》2018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