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中玉
按照韋伯的論述,現代西方社會的發展趨勢就是理性化。這種理性化表現在宗教、科學技術、藝術、建筑和組織等各種領域*[德]馬克斯·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康樂、簡惠美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這種理性化的過程到了20世紀有其進一步的體現,比如科學管理、流水線的分工以及整個社會的“麥當勞化”*[美]喬治·瑞澤爾:《漢堡統治世界?》,姚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對于社區的研究而言,也同樣受到這種理性化運動和思潮的影響。從古典社會學開始,學者們就是基于這種理性化社會變遷的影響而對社區的未來做出各自判斷,形成了三種社區觀念:社區的衰落論、社區存活論和社區解放論*Barry Wellman, “The Community Question: The Intimate Networks of East Yorkers”,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5,1979.。
社區的社會學研究一個主要的視角就是,思考在都市化、工業化和官僚化過程中,社區如何受制于這些結構化的和非人化力量的影響*Maurice Stein, The Eclipse of Community,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60.。這種視角容易造成的問題就是好像面對這些歷史過程,人類完全是無能為力的,只能淹沒在這個無法改變的非人化過程之中。具體地說,這種結構視角就是波普爾所說的“親自然主義的歷史決定論”,這種歷史決定論強調我們應該去分析社會變革和創造歷史的力量,發現和服從那些普遍的歷史規律。最終,它形成了一種“關于歷史趨勢的宿命論”*[英]卡爾·波普爾:《歷史決定論的貧困》,杜汝楫、邱仁宗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1頁。。
在我們看來,社區的衰落論和存活論正是基于這種對結構力量與變遷的“宿命論”立場,在理性化的一系列變遷中,“社區衰落論”者哀嘆“社區”正在被理性的關系所替代*[德]費迪南·滕尼斯:《共同體與社會》,林榮遠譯,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認為勞動分工會造成集體情感的衰落,代表傳統社會結構的地方社區將逐漸解體,強大的、基于地方的“集體情感”將逐漸被另一種新的社會團結類型所替代*[法]埃米爾·涂爾干:《社會分工論》,渠東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0年版。;有研究者思考城市化中人口密度和規模、城市人的差異性和商品經濟等因素造成都市人形成高度分化的角色、形成“膚淺、單薄和短暫”的關系*[美]路易·沃斯:《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的都市主義》,載汪民安等編《城市文化讀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社區存活論”則認為,“社區”仍然在某些現代社會的角落茍延殘喘地存在著,比如小鎮、街角或城市中心街區*[美]簡·雅各布斯:《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譯林出版社2005年版;[美]威廉·懷特:《街角社會》,黃育馥譯,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總體上,這兩種觀點都傾向于認為,“社區”面對現代社會理性化的結構性力量發生著不可逆轉的變化。“社區解放論”實際上也是基于這種宿命論,即認為工業化、官僚化等現代社會過程造成了鄰里社區弱化。但是,他們認為這并不意味著社區就消失了,而是社區從“團結性情感”轉變為特定類型的社會網絡,即稀松結合、空間上分散的網絡結構,而不是限制于一個唯一的、緊密結合的實體內*Barry Wellman,“The Community Question: The Intimate Networks of East Yorkers”,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5,1979.。
三種社區觀不僅具有決定論的色彩,同時也具有線性進化論的意味。他們都表明,社區在理性化的現代社會過程中朝向某種不可逆轉的方向發展。“社區衰落論”認為社區將不斷衰落,最終被理性化的關系所替代;“社區存活論”只是在現代社會生活的局部角落去發現殘存的社區生活;“社區解放論”則認為,地方性的“團結性情感”與“團結性社區”(solidarity community)已經消亡,人們的初級紐帶表現為以弱關系為主的、脫離地方的社會網絡。這些經典的社區觀都具有一種本質主義和線性進化論的理論假定*鄭中玉、梁本龍:《非線性視角下的社區實踐與變遷》,《社會科學戰線》2016年第1期;鄭中玉:《社區性質與發展趨勢的爭議:從本質主義轉向實踐視角》,《河北學刊》2016年第11期。。傳統界定傾向于認為,社區或者是一種特定區域內的集體團結和共同情感,或者強調邊界清晰的空間屬性和特定群體的存在形式及其行政管理問題。而網絡學派的社區觀則強調,社區最終體現為行動者的直接關系。雙方都體現了對理性化結構趨勢下現代日常生活的總體化理解*鄭中玉:《社區性質與發展趨勢的爭議:從本質主義轉向實踐視角》,《河北學刊》2016年第11期。。這些總體化的本質主義社區理解傾向于線性地分析工業化、城市化和官僚化發展的結構性力量對于社區的影響,似乎社區只能接受一種終極的命運、一種單一的結局。行動者面對這種大趨勢或者無所選擇、無能為力,或者通過個體網絡提供社會支持。
實際上除了這種決定論的結構視角之外,社區研究還存在另外一種視角,即將前一種視角“人性化”(humanize)。這種視角認為,無論這些結構性力量施加了多大的壓力使得人們把自己和其他人視為客體,一些非常重要的人類劇目(human dramas)仍然不斷上演*Maurice Stein, The Eclipse of Community,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60,p.303.。斯坦恩認為,這些非人化的大眾社會力量只可能減弱而不是摧毀社區。社區的研究者們需要關注這些“個人劇目”(personal dramas),關注這些行動者如何形成與大眾社會不同的互動模式,研究者和被研究者都可以通過對這些個人劇目的關注而超越各自的結構局限。這種社區研究的言外之意就是,我們需要關注社區行動者的能動維度,關注行動者如何在結構約束下反思性建構自己的社區生活。
總體上看,這種視角促使我們從結構視角下審視社區的宿命轉向,去關注行動者的實踐選擇及其邏輯,去觀察行動者“選擇的社區”和復雜的多元社區實踐*鄭中玉:《社區性質與發展趨勢的爭議:從本質主義轉向實踐視角》,《河北學刊》2016年第11期。。下文我們將通過一個借助于社區網而實現選擇性建構社區關系的案例,嘗試理解面對城市化、信息化和個體化等結構變遷,行動者在web2.0時代城市社區生活的創新與反思性建構社區的過程。田野研究工作大體分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2007年秋季到2008年春季,筆者在前后四個月時間陸續展開了參與觀察和訪談;第二個階段是2009年8-9月之間,做了更深入的田野調查,擴大了訪談對象和線上線下參與觀察范圍;前兩個階段的調查結合了常規的社會學田野研究和線上的虛擬民族志研究。第三個階段的調查工作主要是2010年后不定期的線上虛擬社區的參與觀察和對前期個別訪談對象的線上聯系,了解了后續幾年社區網的細微變化。
這里的“社區網”(community networks)指的是一種基于地方社區的虛擬社區(virtual community)或電子社區(electronic community),而不是特指社會網絡研究中的“網絡”(social networks)。當然,最終意義上,作為虛擬社區的社區網自然會在一定階段不斷形成社區成員之間的社會網絡。我們這里提到的社區網是北京市的一個大型社區中由居民自發建立而成的虛擬社區。
這個社區最初規劃人口20萬左右,是當時最大的經濟適用房社區,位于北京市北部,有地鐵通向主城區。長期以來該社區缺乏產業支持,主要還是以居住區為主。這造成了每天上下班高峰期時地鐵站和通往主城區的道路嚴重擁堵。長期以來,這個社區被媒體稱為“睡城”,即白天社區內人很少,晚上下班后人們回到社區也只是“睡一覺”而已。這種類型的社區具有某些共同的特征:規模大;居民同質性強;青年白領為主;配套設施不完善等。*孫立平:《網絡與社區的形成》,載孫立平《失衡:斷裂社會的運作邏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版。
這個社區網是在2000年,也就是整個社區剛剛開始規劃之后就由一位當時要買房的普通居民建立起來,從一個網頁到不斷完善的網站,最后成長為注冊用戶幾十萬的大型社區網*2007年街道辦事處的數據顯示,社區在冊人口18萬左右,如果包括流動人口則超過20萬。而根據后來媒體采訪當地街道辦事處的資料,截至2015年,本地區常住人口約35萬。2017年社區網的官網數據顯示,注冊網友已經超過60萬,遠遠超過了本地居民數量。當然,這無法排除一個網友可能有多個網名以及人口流動的影響。。社區網有兩種類型的論壇:一種是以居住小區為單位的“社區分站”論壇,隨著該地區的持續城市建設,截至2017年,已經有40個“社區分站”論壇;另一種是基于各種興趣和居民需求而建立的近20個“綜合論壇”。這些論壇平時都由網友自組織管理,只有出現重大糾紛才會由網站站長*也就是網站的創建者,一位早期的社區居民。網站的副站長實際上是最早的資深網友,并不是網站真正的管理人員和工作人員。網站一直就是網友自組織運行。目前網站的部分信息更新、維護與服務已經為網站站長的公司工作人員負責,但是論壇的大多數版主仍然是網友。、幾位副站長和由網友選舉(包括自薦)的版主共同協商處理。這些論壇促進了社區居民的交流,借助于這個平臺建立了大量社區內的興趣團體和關系網絡,形成大量社區傳統活動。其中,像“社區周年慶典”和“足球聯賽”等傳統活動持續至今,已經有十多年的歷史。
因此,H社區網與社區的形成是同一個過程。嚴格意義上,正是社區網促進了社區的生產。它組織和呈現了一種信息化時代獨特的社區生活形態。很多社區網網友都描述過這樣一種最典型網友日常的生活場景:早晨到了單位,打開電腦,登錄社區網,登錄平時習慣參與的論壇;在論壇發帖子約附近工作的網友中午一起吃飯,隨時交流感興趣的話題;下班的時候,約好晚上一起聚會或運動。網友們稱之為“一個H社區人典型的一天”。
H社區的居民還有一些其他的特征。除了原來幾個村的村民之外,社區內居民的受教育程度很高,普遍接受過高等教育,職業以教育和IT業為主。在最初入住的階段(2000-2006年),居民大多是25-35歲之間的青年人。他們大多數不是北京本地人。共同的外來移民身份,相似的職業和學習經歷,相似的人生和奮斗歷程,這些共同屬性給予他們某種身份的認同。在這種情況下,社區交往出現了“內卷化”傾向。所謂交往的“內卷化”指的是,整體居民的共同身份與主城區的空間隔離形成的生活和交往的壓力共同促成人們迫切地向社區內部尋求歸屬、支持和認同的傾向。而社區網在這種狀況下迎合了這種需求,提供了合適的內部溝通媒介和交往空間*社區網的日常交流,依托于社區網建立的大量社團和社區傳統活動都昭示著,這個社區并不是所謂的“睡城”。虛擬空間中的活躍交流是局外人無法觀察到以及容易忽視的,但是這恰恰是這里最典型的社區生活場景。。
社區網從建立到日常運行都不是以“市場”和“等級制”方式,而是以“網絡”的方式操作。網友之間以及論壇版主和社區網站長之間并沒有一種縱向等級制關系。網站和論壇的日常運行以及各種依托于社區網所建立的社團及其活動都是居民日常生活自組織的過程,這些自組織活動大多數體現了虛擬社區的自愿和志愿特征,而不是一種市場交易性質的行為。這種虛擬社區的特性與共享的空間(虛擬空間和物理空間)推動了網友和居民基于個人選擇而建構個人關系網絡,展現出多元的社區實踐。
如果從“社區衰落論”的角度上看,改革開放后從中央計劃向市場社會轉型的中國,必將遭遇與西方相似的社區衰落狀態和結局。但是,我們在現實中,或者說在本文的社區發展現實中發現的是另外一面活生生的社區和各種紐帶生產的場景。但是,故事也有新的劇情,就是區別于傳統社區由于共享時間和空間而形成的具有先賦性的社區關系,社區網所建立的關系網絡是一種“選擇性關系”。這種選擇性關系表現在人們對關系強度、內容或性質等方面的自我意識、控制能力以及關系的生產與再生產的自我反思性。這種關系不再是基于共處同樣的時空而自然而然形成,或者說不再是一種具有先賦性的鄰里關系,而是行動者有意識生產和反思性監控的結果。網友在社區中的關系基本上是以社區網為平臺的交往空間為基礎。當然,當他們確立了一般意義上的關系之時,聯系的媒介就不只是包括社區網,還包括其他各種日常的溝通媒介,比如電話、電子郵件、QQ和微信等信息媒介,在虛擬社區空間中的日常互動之外也包括大量的社團組織和面對面互動。需要再次強調的是:這種虛擬社區的關系就是一般意義上的社會關系;這種關系具有明顯的選擇性和反思性監控的性質。
首先,網友們之間的關系是典型的虛擬社區成員關系,但是其本質上是真正意義上一般的社會關系。社區網是一個以地方社區為根基的虛擬社區。參與者是以共同的興趣而非僅僅基于一些先賦因素而聯系在一起。之所以說它還是一個虛擬社區,是因為社區網的參與者在線上和線下的聯系和活動組織中都以網名和網友的名義進行。甚至很多相當熟悉的網友之間也只是知道“網名”,不知道“真名”。這種狀況并沒有影響彼此之間的交流。
FL:(這種只知道網名的狀況)至少在H社區很普通。我有一個朋友從來到這里,我就認識他。一直叫他網名。有一次我們去爬山,我帶了一個同學去。我跟同學說“聰明×怎么怎么樣”,我的同學問,他叫什么。我說不知道啊。我同學說你們認識多長時間。我說好幾年了吧。她很奇怪:認識好幾年不知道真名?在H以外的人覺得很奇怪,不可思議。覺得不知道真名就不真實,沒有底氣的感覺。而我們不影響交流。
他們以“網友”的方式交往,但是就關系而言,卻“比網友更親近”。這種“親近”主要是基于彼此在社區和社區網上的交流與互助,以及由于共有時間和空間所帶來的道德約束感和信任感。他們稱社區網為“萬能的社區網”,因為大家在社區網上可以找到幾乎所有需要的社區信息,有問題可以隨時在社區網上“求助”,那些“認識的”和“不認識的”網友都會非常樂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而且,社區網網友的交流并不只是停留在普通信息的交換上,也發生著日常所有社會關系所會發生的內容。
FL:就象正常生活中交朋友一樣(也會交流一些隱私性的內容)。有泛泛的,也有很好的朋友。即便知道我的真名又能怎么樣?有時候覺得沒交情我也不會和他講自己的事,但在H有些真名也不知道,我會和他講心里話。
盡管作為互聯網信息媒介,社區網也確實有這種“去地方化”的潛力,比如很多搬離社區(甚至移民國外的)居民仍然可以通過社區網了解和參與社區活動。*后文我們將這種類型的參與者稱為“越位型社區實踐”。實際上,作為研究者的我,也一直是一個“越位的”社區成員。這種社區實踐狀態表明社區實際上都是“跨越邊界的”。但是,它確實與其他虛擬社區有所不同,參與者大多有一種共同的地方或生活空間作為依托,而不是一個跨地域,甚或全球化的、匿名陌生人之間的交往空間。它與一般意義上“去地方化”的互聯網媒介確實有不同的方面。由于虛擬空間和物理空間的共享,它比其他互聯網媒介更具有“再地方化”*鄭中玉:《現代性時空分離的辨證維度》,《甘肅理論學刊》2009年第5期。的向度和意義。網友們認為,社區網相對而言要更為“真實”。
FL:怎么講呢?比如說網上的一些虛擬社區,為什么它沒有那么大的癮?因為它太遠了,是虛幻的。我們上了這個虛擬社區,就是它的人,出來就不是了。而上了網我們是H(社區)的人。我們下來了,還是H(社區)的人。在線下,在生活中還會遇到。這是網絡一個真實感覺,比較重要。比如說經常在網上逗哏、打嗑、相互逗、聊天、跟帖,突然有一天,有人說今天晚上去金城吃火鍋。好好好,要去的人跟帖。一堆人報名,去了十幾個人。晚上坐在桌子上,大家介紹我叫什么,我叫什么什么。大家聊。網上出現的時候真的有一種親切感。比如我知道你叫×××,下次在網上再看到你的名字,我就知道,哎,這個人我見過。有一種真實和虛幻交替的感覺。特別好玩。
另一位網友也認為,社區網區別于其它虛擬社區的地方是:關系更為“現實”,也可能具有更多的約束力。
NQ:(社區網與其他虛擬社區的區別在于)虛擬和現實之間的差距。如果把虛擬和現實之間界定一個長度的話,現實是地的話,網上的那些虛擬社區真是虛擬的,象天空一樣。我在上面愛怎么著怎么著,沒有人認識我。而社區網就不一樣。它離現實比較近一點。比如有可能今天我們在網上怎么著了,哪天有個活動我們就見面了。或者在車上就碰到了。畢竟離現實比較近一點。最起碼見面、認識的幾率比較大。而在其他網上的社區見到、遇到的幾率非常小。
在H社區的人看來,社區網已經成為社區生活的一部分。在NQ看來,“應該說(社區網)是生活的一部分。有時候上班沒事,習慣性地打開網站,有些時候有些事情也會在網上尋求幫助。就像吃飯喝水一樣。一上網就習慣看一下,沒事就去看一下”。由于有共同歸屬的地方作為根基,社區網的關系比一般虛擬社區的關系更加具有“真實性”的基礎。這種物理的約束一方面對在線行為形成一定的道德約束,另一方面也增加了社區網上關系的可靠性。而這種在所謂“真實和虛幻”*“真實與虛幻”或者“虛擬與現實”等二元論式表達在信息社會生活中已經越來越成問題。實際上“虛擬”的英文并沒有中文里“虛假”等涵義,而指的是“表面上不是,但是實際上是”。因此,翻譯過程中存在跨文化的誤解。“虛擬社區”就是“真實的”社區,只是其交往邏輯與傳統的社區關系有差異而已。但是,這種二元論確實仍然會在日常生活的語言中普遍存在。不只是本文選取的個案,在當前的移動互聯時代,虛擬社區與日常生活的相互交織已經是普遍的社區生活與交往的現實狀態。之間的交替成為日常H社區人獨特的生活形態。
其次,網友的關系不排斥強關系(strong ties)的形成,最終形成什么關系取決于關系人的選擇和關系的進程。就像威爾曼(Barry Wellman)所說的那樣,虛擬社區實質上就是一種社區,它延伸了社會網絡的范圍。它既可以成為形成新關系,也同時是保持和維護已有關系的重要溝通媒介*Barry Wellman, “Computer Networks as Social Networks”,Science,293,2001; Barry Wellman, Milena Gulia, “Net Suffers Don’t Ride Alone: Virtual Communities As Communities”, Networks in the Global Village,Edited by Barry Wellman, Boulder, CO: Westview, 1997.。雖然,虛擬社區更傾向于促進弱關系的形成,但是實際上它并不排斥強關系的形成*Jeffry Boase, John B. Horrigan, Barry Wellman and Lee Rainie, “The Strength of Internet Ties”, Pew Internet & American Life Project, January 25, 2006.。同時虛擬社區成員之間也不只是進行信息的交換,也會存在大量互惠和社會支持,產生歸屬的需求等等*David Constant, Lee Sproull, Sara kiesler, “The Kindness of Strangers: The Usefulness of Electronic Weak Ties for Technical Advice”, Organization Science, 7(2), 1996; Barry Wellman, Milena Gulia, “Net Suffers Don’t Ride Alone: Virtual Communities As Communities”, Networks in the Global Village,Edited by Barry Wellman, Boulder, CO: Westview, 1997.。
社區網的虛擬社區性質使得他們的關系不是簡單基于共同歸屬的地方而必然發生的關系,而是基于個體的選擇。網友的身份,使得他們可以很好地處理彼此關系的距離和關系中潛藏的義務。既有網友關系的自由,又有日常朋友的某種親密,同時又可以避免常規社會關系的親密所帶來的隱私性和過多的義務形成負擔等問題。這種關系距離的處理取決于個體的“選擇”或反思性監控。社區網網友隨著關系的發展和社區網活動組織過程中的相互了解,并不排除彼此之間轉化為常規意義上的朋友關系,比如了解對方的真名和其他個體信息。
但是,這種網友關系的強度也是一個略有模糊性的問題。很多網友幾乎每天都要上社區網,并且和網友保持日常持續交流。交流的問題時常會涉及到夫妻和家庭情感問題(尤其是在“親子小屋”論壇)。如果從交往頻率、情感私密性和獲得情感支持角度上看,這種關系屬于一種社會網絡研究中所謂的“強關系”。但是,如果從虛擬社區交往過程中個人社會狀況的審慎介入和對社會距離的處理來說,這種關系又傾向于是“弱關系”。因此,H社區網中的網友關系之“強”與“弱”可能需要社會網絡研究進行更仔細的測量。
最重要的是,這種關系深刻地體現出交往主體對關系的“選擇性”,以及由于虛擬社區將日常生活很多“自然而然”態度的懸置,而最終促進了主體對關系建構的“反思性”監控。就像一位網友所說的:“在各種活動中,你可能和很多網友有接觸,有了解,但是你可以沒有他們的電話,也不試圖進一步交往。這并不會影響你對社區網的參與。”而這種自由和自主控制關系的建構在日常生活包括工作中就要受到制度和“面子”的約束,無法完全由個人去“選擇”。而在這里,網友們可以對這種關系的產生和社會距離的把握有所選擇及控制。這種獨特的社會距離和對關系建構的反思性監控是社區網關系之魅力所在。
最后,這種選擇性關系也表現在基于興趣構建和經營特定的圈子網絡方面。網友可以決定自己與其他網友之間關系的強度,同時也可以選擇參與什么圈子的網絡。社區網有很多基于各種興趣和小區而形成的論壇,人們既可以在各自小區的論壇討論圍繞著小區物業和日常生活的共同問題,也可以在其他興趣化論壇討論自己感興趣的話題。在不同的論壇,網友可以形成不同的圈子網絡。而這些圈子和網絡不必然是重合的。
單身的男女就習慣去“單身男女”論壇,他們經常通過論壇組織單身聯誼活動;對信息技術感興趣的網友可以去相關的技術論壇;對詩歌藝術感興趣的網友則可以去“文化沙龍”,這個論壇也經常組織現場的詩歌交流和讀書活動;結婚和有孩子的網友們則普遍參與“親子小屋”論壇,在這個論壇主要交流和孩子、教育和家庭問題相關的話題;社區網還有一個“集采”版塊,大家可以在這里發布集體采購信息,共同與商家討價還價。每一個論壇、每個基于社區網所建立的社團、每一次社區網組織的傳統活動都可能促進網友建立和鞏固屬于自己的圈子,都可能最后形成個人在社區網上的“好友”(強關系)和“普通網友”(弱關系)。網友可以自主選擇與控制自己的圈子范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若干個圈子,同時也通過社區網的論壇了解到除了自己的圈子之外還有其他很多圈子。這些圈子都是基于個人興趣自愿建立起來的,沒有其他制度和權力因素決定圈子和網絡的建立與維持。這些圈子和網絡也具有社會整合的重要價值。很多網友在社區內的聯系都是基于社區網建立起來,這些社區內的關系網絡形成無數圈子。圈子套圈子也就形成了“網絡之網絡”,它們彼此嵌套形成了大量弱關系。從關系的社會意義來說,相對于強關系網絡造成整體結構的“支離破碎”,大量弱關系形成的網絡更能夠促進社區的動員和組織*Mark Granovetter, “The Strength of Weak Ties”,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78(6),1973.。
在這里并不存在一個“總體化”的社區,而是基于虛擬空間和物理空間相互交織形成不同人群對社區的多元實踐和多元想象。隨著單位制解體,經濟與社會體制的改革形成了“自由流動資源”和“自由活動空間”*孫立平:《自由流動資源和自由活動空間——論改革過程中中國社會結構的變遷》,《探索與爭鳴》1993年第1期。。人們的生產和生活的分離本身使得單位不再是一個“總體性”的組織,而是日益成為功能單一的經濟組織。相應地從單位中也就逐漸分離出了“社區”空間。區別于西方的是,在中國的制度轉型過程中不斷形成多元類型的社區*郭于華、沈原:《居住的政治——B市業主維權與社區建設的實證研究》,《開放時代》2012年第2期;水鏡君:《“憶舊共同體”與多元社區的建設》,《中州學刊》2004年第2期;夏建中:《治理理論的特點與社區治理研究》,《黑龍江社會科學》2010年第2 期;鄭中玉:《個體化社會與私人社區》,《學習與實踐》2012年第6期。。本文強調的則是多元社區的另外一種含義,即從實踐視角出發,社區內部行動者的多元興趣、利益和認同的復雜性*[日]奈倉京子:《“故鄉”與“他鄉”》,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版;鄭中玉:《社區多元化與社區整合問題》,《蘭州學刊》2010年第11期;高云紅、尹海潔:《多元社區視野下的舊城空間》,《社會發展研究》2017年第1期。。
除了單位型社區仍然具有“總體性社區”*鄭中玉:《個體化社會與私人社區》,《學習與實踐》2012年第6期。的維度之外,其他類型的社區都表現為一種有更多復雜性的多元社區實踐。如果我們根據H社區的社區實踐做出一點修正使它符合一般社區生活圖景的話,可以將這種多元社區興趣區分為三種簡單的類型:嵌入、脫嵌和越位。“嵌入型”社區實踐指的是,無論是借助于社區網的青年網友,還是只是(以中老年人為主)依托傳統社區組織(比如居委會)的居民都積極地參與本地社區生活,建構自己在社區內的關系網絡;“脫嵌型”實踐表現為,行動者只是將這個(居住的)社區作為休息的場所,并不期望在社區(空間)內形成關系網絡,他們的日常生活依托于已有的個人網絡或者其他具有歸屬意義的社區*“脫嵌型”實踐可能更多地體現了一種“社區的解放”,即超越地方空間在大都市范圍內經營和維持個體的關系網絡。這種實踐表現為一種“網絡社區”(the network community)的景象。;“越位型”實踐表現為,行動者本不屬于這個社區,但是由于各種原因更多地在日常生活中參與,并且從情感歸屬這個社區。沒有什么明顯的外在約束決定人們必須以什么立場對待社區及其他成員,起決定作用的是行動者的“決定”和“選擇”本身。
這種“選擇”也是一個持續建構的過程。比如,在我們的調查中,有很多網友最初也是“脫嵌型”實踐者,但是慢慢通過社區網頻繁參與社區網網友組織的各種活動,認識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形成了很多社區內的關系,慢慢地就轉化為“嵌入型”社區行動者。當然,調查中發現也有很多人一直是這種“脫嵌型”實踐者。他們在受教育、年齡等方面并沒有什么實質的區別,主要的差異在于對社區網的態度和使用狀況以及他們原有的社會關系網絡及社交需求是否能得到滿足。如果社交需求可以得到滿足,那么他們在社區和社區網內的參與就可能會受到很大影響。我們可以以兩個案例來揭示這一狀況。
案例1:FY,北京土著,從事IT行業工作。2000年大學畢業后去了聯想,2003年5月份在H社區購買了住房。他買房主要考慮的因素是離夫妻倆單位的距離、房子的價格和物業等。平時他們七點半左右出發,八點五十到單位。下班的時候差不多是晚上七點半到八點左右。他的日常生活比較單調,社會網絡以同事、中學和大學的同學以及少數幾個買房時認識的朋友為主。他不參與社區網的主要原因更多地是“動機”問題,而不是他所說的“時間”問題。對于他而言,盡管知道社區網,而且也認為社區網“很不錯”*他所參與的一個群的群主經常上社區網,但是他自己自始至終都沒有上過社區網。,但是他的社交生活還是以原來的社會網絡為主,這個社區只是一個休息的地方而已。
案例2:TXX,2005年碩士畢業后在一個事業單位工作,2006年單位在這個社區分配了一套住房。在日常生活里,TXX每天下班后就不想做什么了。“很單調。就是從單位到家,從家到單位。”在社區里的生活基本上就是每周兩次健身和逛超市。社區內認識的人基本上就是本單位在H社區居住的同事。其中只有七八個人是可以常聯系的朋友。盡管也聽說過社區網,但是基本沒有參與過社區網組織的活動。她傾向于認為“他們素質蠻低的”。她有許多同學在北京工作,偶爾也能到市區去和朋友聚聚。但是由于社區比較偏僻,朋友們很少來她家聚會。她的同學大多數都居住在CBD核心區域。這種參照系使得她一直無法融入H社區,始終認為社區 “不安全”和“不方便”。
沒有社區網,這個社區長期以來就是被大都市隔離的“孤島”。但是有了社區網,內部就產生了一個稠密的虛擬社區空間。交往的內卷化抵消了隔離所造成的孤立感和失落感。一位網友總結了這兩種不同社區實踐的關鍵區別:
那是因為他們沒有融入H。有很多人。這種人不在少數。他(她)住H一年多,甚至快兩年了,除了他們家到地鐵那條路、去超市那條路比較熟悉一些,其他的都不知道。比如我們旁邊就是“田園”,我說“田園”東門見。他說“田園在哪里?”會有這樣的人。H肯定有些人融不進來,他們也不想融進來。比如他不上(社區)網,比如說他們一家很忙碌。老公很忙碌,孩子很忙碌。他們跟社區不融合。每天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生活。這樣的人肯定有的。除了自己家和要去的地方,別的地方都不知道。
當然,需要注意的是,即使是對于那些“嵌入型”實踐的行動者而言,社區對于他們而言也具有多元想象。在分析民族主義的時候,安德森認為,“民族”就是一個“想象的共同體”。這是基于大多數同一個民族的成員彼此都不認識,但是“相互聯結的意象卻活在每一個成員的心中”。從根本上看,“一切共同體都是想象的”,區別不在于“虛假”與“真實性”的差異,而是在于不同的“被想象的方式”*[美]本尼迪柯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體》,吳叡人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6頁。。在他看來,小說、報紙、地圖、人口調查和博物館等等都有助于促進共同體的想象。比如,報紙通過無數讀者“同時消費”這種“群眾儀式”形成一種“同時性”,促進了共同體的“想象”。“印刷資本主義使得迅速增加的、越來越多的人得以用深刻的新方式對他們自身進行思考,并將他們自身與他人關聯起來”*[美]本尼迪柯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體》,吳叡人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33頁。。從這個意義上,電子媒介,比如互聯網虛擬社區也同樣促成對社區的想象。
我們這里不去談虛擬社區中想象社區的不同方式,而是僅僅討論“嵌入型”行動者對社區的多元想象。這種多元想象也充分體現“選擇的社區”之行動者邏輯。有的社區網友對社區的想象是基于為社區網上的“人情味”和“互惠”所感動;或者由于社區網所形成的大量社區傳統和社區精神獲得公眾的認可而驕傲,最終在彼此之間形成涂爾干所說的某種“集體意識”;部分網友則是基于具體的關系網絡或“圈子”實現對社區的想象,每天典型的社區網網友都經歷著一種“群眾儀式”式的登錄社區網以及旁觀到其他“圈子”和網友的“在線”及其活動,這種觀察和理解形成一種安德森所說的“同時性”,一種“群眾儀式”。
前文曾提到對于社區網的參與及認同的差異性,這種差異性也正是多元社區想象的根基。但是最終來說,并不存在對社區的同質的或總體化的想象。更多的時候,網友們形成這種社區的“想象”是多種方式相互交織,同時存在“團結性的集體情感”、社區解放論的“網絡社區”和個體化的“私人社區”*鄭中玉:《個體化社會與私人社區》,《學習與實踐》2012年第6期。。不同人群對社區有不同理解、選擇和使用,進而形成多元社區實踐。這種多元社區實踐形成了“選擇的社區”。這種基于實踐視角的社區不再因為同居一地而具有某種必然屬性,而是取決于行動者的選擇并需要通過某種方式被社會地生產與再生產出來*鄭中玉:《社區性質與發展趨勢的爭議》,《河北學刊》2016年第11期。。
傳統意義上,人們對社區的理解具有一些結構限制,比如身體的接近、人們移動權利的限制、經濟機會的有限范圍、與身體移動性和與溝通相聯系的成本、危險、風險和不方便等等*Paul Kennedy,Victor Roudometof, “Transnationlism in A Global Age”, Communities across Borders: New Immigrants and Transnational Cultures, New York: Routledge, 2002, p.7.。而現在,這些限制對于大多數人來說已經大大降低。今天的社區和社會紐帶已經不再是來自于“繼承”,而是“必須被制造出來”*[英]安東尼·吉登斯:《生活在后傳統社會中》,載烏爾里希·貝克等《自反性現代化》,趙文書譯,商務印書館2001年版,第134頁。,進而開始成為一種“反思性社區”(reflexive community)*Paul Kennedy,Victor Roudometof, “Transnationlism in A Global Age”,p.8.:社區不再能被視為想當然的,而是為其成員所積極生產出來;社區聯系的反思性體現在建立社區或尋找社區成員的個體的志愿參與;從物質資源和目標轉向符號、信息和文化資源;反思性社區不再是無所不包的,不提供覆蓋所有事情和總體性生活規劃或日程,反而可能是與其他社區相互重疊;空間和社區的聯系存在更深刻和重要的轉變。
在拉什看來,這種反思性社區的本質在于,社區的“共享背景假設”具有了反思性*[英]斯科特·拉什:《自反性及其化身》,載烏爾里希·貝克等《自反性現代化》,商務印書館2001年版,第190頁。。社區真正的根基在于“共享意義、習俗和義務”,而與單純的共享“利益”和“屬性”無關*[英]斯科特·拉什:《自反性及其化身》,第196-200頁。。總而言之,反思性社區之反思性可能主要表現為,社區不是來基于既定的天賦屬性而是自己選擇的,需要不斷去創造和發明,其“工具”及產物更多地是抽象的和文化的*[英]斯科特·拉什:《自反性及其化身》,第201頁。。同時,這種“自我自反性”也表現為人們在生活敘事和親密關系(比如愛)方面的“自主監控”,或者說人的能動性或反思性作用于自身*[英]斯科特·拉什:《自反性及其化身》,第146頁。。人們將“激進地卷入到進一步尋求完備和令人滿意的生活可能性的過程中”*[英]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的后果》,譯林出版社2000年版,第137頁。。此時,自我認同取決于“決策”,是一種“反思性的成就”,需要不斷“被形塑、修正和被反思性地保持下來”*[英]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與自我認同》,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253頁。。
對于H社區而言,這種社區的反思性充分表現為作為一個新生社區,H社區傳統的發明和不斷重構持續促進社區認同的形成和社區的想象;多元的社區實踐和選擇表明了人們對社區認同的復雜性建構;社區想象的多元方式、社區傳統的不斷創造和社區認同的動態變化都不斷生產和再生產社區。前文我們已經探討了多元社區實踐形成了選擇性關系和選擇性社區,這種多元實踐的另一面就是多元的社區想象,人們具有不同的獲得認同和想象社區的方式。此處,我們將僅僅討論社區傳統發明和再發明過程對社區的反思性建構。作為一個新生社區,社區成員以陌生人關系和城市外來人口為主。一個匿名的、陌生的、缺乏社會團結的大眾卻最終形成一個具有社區意識和一定社區情感的群體。其中非常重要的機制就是社區傳統的發明和社區精神的塑造。這些傳統具有明顯的本地特征,來自于社區網用戶的創新、創造與組織。社區足球聯賽、社區運動會、社區網周年慶典、社區新年音樂會等傳統不斷重復從而塑造社區的歷史和網友的集體記憶,通過這種傳統發明和重復儀式建構了社區成員的認同和社區歸屬,形成一種與他群的“區隔”和內部的一致性。當然,傳統的發明并不是一勞永逸的,反而“需要在每一代人那里不斷被更新、調整和重構”*Paul Kennedy,Victor Roudometof, “Transnationlism in A Global Age”, p.9.。通常,傳統的發明是一個持續的過程,根據新的形勢可能會利用“舊材料”,改造“舊材料”,同時也會發生“連續性中的斷裂”*[英]E.霍布斯鮑姆、T.蘭格等編:《傳統的發明》,顧杭等譯,譯林出版社2004年版,第6-9頁。。
在H社區,不斷發生著傳統的發明、衰退與再創造。社區新年音樂會并沒有持續至今,但是后來轉變為社區網春節晚會,到2017年12月正在籌辦的春節晚會為止,共舉辦了9屆春晚。同時,類似的聯歡和娛樂在其他傳統和新生的形式中得以傳承。“超級H聲”(2006年開始)作為“超級女聲”等音樂類綜藝節目的模仿,一直到2017年持續在社區里舉辦,每年獲得名次的歌手都會在很多社區網傳統活動中作為重要表演者出現。H社區后續也產生了舞蹈大賽(2011開始)等類似的傳統活動。
社區足球超級聯賽已經成為社區最典型和穩定的傳統活動,不斷積累、鞏固和再造社區的歷史與“延續性”。為了促進足球傳統在社區中新一代的傳承,同時又考慮到最早的聯賽參與者開始步入中年、無法正常參與激烈的正式比賽,超級聯賽在2015年開始增加青少年和“老豬”的附加聯賽。社區逐漸形成中年、青年和少年不同年齡段的足球參與賽制和氛圍。截至2017年,組織者已經連續舉辦了14屆足球聯賽。除了足球超級聯賽之外,網友們還組織了羽毛球(2010年至今)和籃球(2014年開始)等聯賽,并延續至今。社區網的周年慶典是另一個非常穩定的傳統活動,但是隨著社區網成員數量的持續攀升和更迭,周年慶典也不斷發生變化。比如,由于考慮到網友的年齡分層,2015年的慶典就開始增加了一個針對老(資格)網友的活動。
隨著社區網網友下一代的成長,以“親子小屋”論壇為基礎,在2010年以后開始陸續組織“圣誕老人到我家”(2013年到2017年,持續舉辦了五屆)、少兒春節聯歡晚會(2014年開始到2017年12月,持續舉辦了四屆晚會)、“親子嘉年華”(2012年至今,舉辦七屆活動)等圍繞孩子和家庭的傳統活動。從2010年前后,社區網網友的下一代開始成為新的網友。2014年12月,社區網的小記者團正式成立,正式小記者10名、預備小記者15名。2016年夏天,社區網舉行第三批小記者加入儀式,至此小記者團共計40名在冊記者。這些小網友和小記者不斷對社區網的活動進行報道,并在社區網上發表自己的新聞稿件。“小野豬”們開始以各種形式登上社區網,參與社區網的傳統活動并持續建構社區和社區網的歷史。
H社區的形成首先與其空間在物理與社會意義上的隔離有關。與中心城區在空間上的距離以及初期社區基礎設施的不完善*即使是現在,H社區去中心城區在日常交通方面仍然不方便。由于大部分人要到城市區域工作,上下班時間在地鐵站和高速公路路口的擁堵依然非常嚴重。,首先造成了在物理意義上的區隔,其次也造成居住者的社會交往方面的不方便,這種社會意義上的區隔進一步導致交往的內卷化傾向,人們有向內尋求社交空間的客觀需求。但是,僅僅有空間上的接近并不生產任何互動,并不生產社區。社區如何生產是一個需要解決的經驗性問題*Mark Varien, James Potter,“The Social Production of Communities: Structure, Agency, and Identity”, 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Communities, AltaMira Press,2008,p.3.。伊薩貝爾認為,應該去研究社區如何被生產出來,從對社區本質主義的“自然社區”的關注轉向“想象的社區”。“自然社區”的概念出自民族志研究,為社區的民族志方法而不是社區生活的社會現實所形塑*W.H. Isbell, “What We Should Be Studying: The ‘Imagined Community’ and the ‘Natural Community’”, The Archaeology of Communities: a New World Perspective,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2000,p.245.。“自然社區”概念使得人們把社區看作是自然的和必需的,一種同質的和一體的整體,似乎它的內部沒有分割與紛爭,是一個有限的和自足的單位,其中人們共享一種集體意識*W.H. Isbell, “What We Should Be Studying: The ‘Imagined Community’ and the ‘Natural Community’”, pp.246-248.。而“想象的社區”則強調社區存在不同行動者,他們發揮能動性去生產社區。因此,“想象的社區”是社區成員運用其能動性不斷實現其目標的流動的過程和動態的結果。
學者們認為,現在的社區是有意識地被建構和持續被創造的;其成員也是志愿的,也可能不是永恒存在,進而無法保證其身份的持續性*Paul Kennedy, Victor Roudometof, “Transnationlism in A Global Age”, Communities across Borders: New Immigrants and Transnational Cultures, New York: Routledge,2002,p.11.。這些觀點提示我們,社區不應該被看作是一個基于地方而自然而然形成的、內在一致的整體,不應該單純從結構的立場分析社區的命運,而應該去關注社區如何被其成員通過個體“能動性”不斷被發明或被創造出來,需要關注社區成員身份的“選擇性”和“反思性”地持續建構和重構的動態變化過程。在H社區,互聯網提供了極佳的溝通技術,改變了傳統的互動,借助于虛擬社區提供了內部交流的機會與空間。通過社區網的自組織過程,不斷形成選擇性關系,人們通過不斷發明和再發明社區傳統來生產和再生產社區的歷史和“延續性”,通過虛擬社區的日常交流反思性建構社區認同。這種虛擬社區和日常社區生活的相互交織,推動我們去關注社區行動者的實踐邏輯和反思性社區的本質。
當然,需要注意的是,隨著自媒體和移動互聯技術的發展,社區網也受到沖擊,最近幾年社區網在線人數持續下滑。21世紀最初的十年,媒體和局外人注意到這個社區與主城區的物理距離以及由于社區功能單一化造成的問題將其誤稱為“睡城”。這種理解實則忽視了H社區中物理空間與在線社區超越身體在場的時空局限而相互交織的新時代社區生活場景。與此相似,對21世紀第二個十年以來自媒體和移動互聯技術影響的認識很容易再次進入另外一個理解的誤區,即認為社區網和社區生活必然會再次被個體化地“拆解”、“碎片化”或走向衰敗。這種可能的誤解完全忽視了,社區網通過十年的運作確立起來的社區傳統和大量社區紐帶已經促進了社區的想象與生產,而微信等移動互聯媒介更傾向于繼承這些已經建構的網絡和紐帶。當然,社區網對社區生活的組織作用及其運行方式確實也在發生變化。比如,社區網開設了“手機社區網”(2015年8月)和微信公眾號(2014年7月開通),各種論壇也有自己的微信群甚至公眾號。網友的部分參與也轉移到微信等自媒體中。但是,我們不能因此忽視社區網虛擬社區曾經發揮的作用,忽視社區網在交流界面和溝通范圍上具有微信等自媒體所缺乏的優勢——相對于后者,社區網的界面更加適合更大規模人群之間的交流與聯絡。可以相信的是,兩種類型的媒介在社區生活中實際上是相互補充而非替代。當然,未來確實有一些值得進一步觀察和研究的問題,比如新的移動互聯媒介技術到底如何改變社區網*社區網已經不再是一個單一媒介,而是轉變為一個多種信息媒介共同組織和交織的移動互聯復雜網絡。2016年6月,H社區網官方APP更名為“鄰居圈”,網絡范圍和內容擴展至其他一些社區,實際上構建了一個超越H社區空間的“網絡之網絡”。和社區生活的運作方式,如何改變人們的交往結構以及社區網和移動互聯媒介的相互作用機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