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乾南巡與江浙地區(qū)行宮研究

何 峰

清圣祖玄燁(康熙皇帝)和清高宗弘歷(乾隆皇帝)先后進行了十二次聲勢浩大的南巡活動，這一過程中，江浙官商為迎接帝王南巡，進行了大規(guī)模的行宮營建修繕活動。關(guān)于康乾南巡行宮研究，學(xué)術(shù)界已有一些探討，但多偏于對行宮修建、選址及藝術(shù)特色進行簡單介紹，或?qū)δ骋蛔袑m進行專門研究*目前學(xué)術(shù)界涉及康熙帝及乾隆帝南巡的研究成果較為豐富，但系統(tǒng)性成果不多。南巡行宮方面，一些學(xué)者從某個側(cè)面研究行宮的選址、藝術(shù)特色，或在涉及帝王南巡時就個別南巡行宮情況進行簡單介紹，或就某一座行宮的具體問題展開探討，尚缺乏對江浙地區(qū)康乾南巡行宮進行系統(tǒng)深入研究的學(xué)術(shù)成果。已有研究可參見：孔俊婷、王其亨《法天則地揭意象——清代行宮園林選址考析》，《清史研究》2005年第4期；申麗萍《乾隆帝六次南巡行宮御制詩與南巡行宮的特色意匠》，《東南大學(xué)學(xué)報(自然科學(xué)版)》2008年第6期；王振忠《明清徽商與淮揚社會變遷》，三聯(lián)書店1996年版；梅爾清《清初揚州文化》，復(fù)旦大學(xué)出版社2004年版；段智鈞、王貴祥《江寧行宮建筑與基址規(guī)模略考》，載王貴祥主編《中國建筑史論匯刊》第三輯，清華大學(xué)出版社2010年版；等等。，尚缺乏對江浙地區(qū)康乾南巡行宮的時空分布、行宮景觀演變特征、行宮修建的政治文化背景進行系統(tǒng)深入的專門性研究。本文在細致梳理歷史文獻資料的基礎(chǔ)上，系統(tǒng)考察江浙地區(qū)主要南巡行宮修建歷程，探討南巡行宮分布特征，并對行宮及其景觀的時空分布及演變進行政治文化分析。

一、江浙地區(qū)主要南巡行宮及修建情況

康熙南巡初期，江浙地區(qū)尚未進行大規(guī)模行宮營建，雖文獻沒有確切記載，但大致是駐蹕于尖營、御舟或名勝、官署之內(nèi)，如淮安總漕衙門官署、織造府署等等。游賞風(fēng)景名勝時，康熙帝往往就近入駐于名勝建筑中，如駐蹕于鄧尉山“天壽圣恩禪寺”及虎丘，盡管這些建筑可能也略有修繕或構(gòu)置，但一般規(guī)模不大，尚未成為固定的行宮建筑。然康熙帝六次南巡，地方官員逐漸增建行宮，至康熙南巡末期，一些代表性的行宮基本已經(jīng)修建，主要包括江寧府行宮、蘇州府行宮、龍?zhí)缎袑m、高旻寺行宮、金山行宮、靈巖山行宮、杭州府行宮、西湖孤山行宮等。乾隆十六年(1751)，乾隆帝第一次南巡，江蘇省境內(nèi)大多駐蹕于圣祖舊行宮，僅加以修葺或改建*《欽定南巡盛典》卷82《名勝》，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659冊，臺北商務(wù)印書館1983年影印本，第300-301頁。，此后歷次南巡則不斷增建各類行宮，至乾隆南巡后期，江浙地區(qū)行宮修建已趨完備。

表1 江浙地區(qū)主要南巡行宮修建情況表

資料來源：《欽定南巡盛典》卷84、85、86《名勝》；乾隆《江南通志》卷22《輿地志》；光緒《京口三山志(金山志)》卷2《建置》；嘉慶《重刊江寧府志》卷12《建置》；乾隆《句容縣志》卷1《輿地志 市鎮(zhèn)》；《西湖志纂》卷3《勝跡》；民國《杭州府志》卷1《圖說》；同治《蘇州府志》卷6《山一》；乾隆《江都縣志》卷17《寺觀》等。

因地域景觀與環(huán)境差異，南巡駐蹕情況，以揚州為界，揚州以北初期多以臨時行營為駐蹕之地；揚州以南，因名勝寺廟比較多，南巡初期多以名勝官署為駐蹕處所，并在此基礎(chǔ)上逐步修建行宮。“大河以北，安設(shè)帷宮，僅列梐枑，間備屋宇，礱斲不施；自揚州、江寧而至蘇杭，則多就名藍左近，略為構(gòu)葺，敬奉宸游，居頌有那，壽同無量，至是而知朝會之地與名勝之區(qū)，胥沐光榮。”*《欽定南巡盛典》卷81《名勝》，四庫全書第659冊，第295頁。行宮的修建有一個持續(xù)的過程，大多數(shù)行宮(尤其是揚州以南的數(shù)處行宮)都不是一次性修建完成，歷次南巡地方官吏都會酌情進行一些修繕或增葺，而在某次南巡大規(guī)模營建，最終形成完善的行宮院落。江浙地區(qū)揚州以南行宮，因多在官署、名勝之地，康熙南巡期間即已選為行宮、初步修建。乾隆南巡多在康熙行宮的基址上重新修繕改建，或在康熙行宮旁重建乾隆行宮，如圣因寺行宮、金山行宮；揚州以南完全屬于乾隆南巡始建的行宮主要有天寧寺行宮、棲霞行宮及錢家港行宮三處。揚州以北數(shù)處行宮，則以乾隆南巡駐蹕行營為基礎(chǔ)，辟地全面修建。

圖1 江浙地區(qū)代表性南巡行宮位置示意圖

二、揚州以南南巡行宮的選址、建造與演變特征

揚州以南南巡行宮主要分為織造府行宮、風(fēng)景名勝行宮，茲分述之：

(一)織造府行宮

江寧、蘇州、杭州是三座省會城市，帝王南巡在這三座城市駐蹕時間較長，最初都選擇駐蹕于江寧、蘇州、杭州織造府署，并于其中營建行宮。帝王南巡未駐蹕于總督和巡撫官署，而駐蹕于織造官官署(淮安沒有織造官署，康熙帝曾駐蹕于淮安總漕衙門)，與有清一代“織造官”在清朝政治體系中的特殊位置有關(guān)。織造官來自于內(nèi)務(wù)府包衣系統(tǒng)，專為皇室和宮廷提供服務(wù)。史景遷認為，他們至少在經(jīng)濟上與巡撫及布政使這些省級行政單位最重要的官員是一個級別的，但他們沒有固定的品級，處于省級官僚體系之外，應(yīng)該被認為是皇室精英的成員*[美]史景遷：《曹寅與康熙—一個皇室寵臣的生涯揭秘》，陳引馳等譯，上海遠東出版社2005年版，第98頁。，因此，相較于地方官系統(tǒng)的督撫官員，織造官與帝王的私人關(guān)系更為密切。

杭州織造府行宮的歷史過程大致可見行宮對織造官署的占據(jù)過程。康熙南巡行宮在杭州織造衙署東西兩旁，康熙二十八年(1689)興建，康熙四十五年(1706)織造孫文成增葺，“禁御森嚴，規(guī)制整肅，外列百官朝房”*梁詩正、沈德潛等：《西湖志纂》卷3《勝跡》，四庫全書第586冊，第422頁。，南巡后行宮閑置，并在西首殿內(nèi)供奉圣祖神牌。乾隆南巡前，地方官員勘查行宮狀況，考慮到臣子衙門供奉帝王神牌不夠敬重，因此將織造衙門移駐于鹽政衙署，重新修葺原有宮殿，并于宮后專門建樓供奉神牌*《欽定南巡盛典》卷82《名勝》，四庫全書第659冊，第298頁。。 將織造衙門移出，行宮不再依附于官署，成為獨立的建筑體系，可見乾隆南巡行宮建筑禮制上的謹嚴。行宮的建筑規(guī)制相當完備，(民國)《杭州府志》卷1載“行宮頭門、花牌樓、茶房、東西宮門，宮門內(nèi)大樓九間，頭宮門、二宮門、前殿、二殿、前寢宮、后寢宮。頭宮門外，東西朝房各十間，東西牌樓各一座，朝房旁有軍機房、東西膳房，二宮門一院恭奉龍牌”，形成完善的政務(wù)辦事系統(tǒng)，并專門建有看戲殿及御書房等建筑，以備帝王文娛生活的需要。行宮中供奉圣祖龍牌的院落稱作“龍牌宮”，“凡遇萬壽、冬至、歲旦，官吏咸集叩賀”*民國《杭州府志》卷1《圖說》，1922年鉛印本，第4-5頁。。大致可見，“行宮”成為南巡之后皇權(quán)在地方景觀中的重要代表。龍牌宮的設(shè)立，使浙省地方官員在當?shù)赜辛斯潭ㄟ蛋莸弁醯膱鏊袑m成為聯(lián)系清帝王與地方官員政治文化情感的重要景觀。

(二)風(fēng)景名勝行宮

杭州、蘇州、江寧三座城市除城內(nèi)織造府行宮外，都選擇城外風(fēng)景名勝地作為帝王的駐蹕場所，當一處名勝被選擇或多次選擇為駐蹕地后，地方官員常會在此地營建行宮。康熙帝多次南巡，都選擇“西湖”這一杭州最有影響力的名勝景觀作為駐蹕地，以至杭城官民合力濬治西湖，辟孤山建行宮，并疏通涌金門城河以便御舟行駛*梁詩正、沈德潛等：《西湖志纂》卷2《西湖水利》，第394頁。。康熙四十四年(1705)南巡曾御題孤山行宮詩：

歲月流光五十載，兩江風(fēng)景一時榮；蟠桃果熟春光好，海屋籌添麗日明。

幸有百僚分節(jié)治，噓嗟涼德際升平；年豐物阜民安樂，何必燕京是帝京。*梁詩正、沈德潛等：《西湖志纂》卷3《勝跡》，第402頁。

江浙一帶景觀曾遭受明清朝代更替的創(chuàng)傷，此時，清王朝已運轉(zhuǎn)半個多世紀，數(shù)次南巡，“兩江風(fēng)景”一時間出現(xiàn)“興盛”景況。康熙帝游賞江南美景，感“物阜民豐”，以至吟出“何必燕京是帝京”這樣的詩句，不難看出其對江浙美景的熱愛及對南巡中景觀營建活動的認可。

西湖孤山行宮始建于康熙四十二年(1703)，后于雍正五年(1727)改建為圣因寺*民國《杭州府志》卷1《圖說》，第7頁。。 乾隆十六年(1751)南巡，再次“駐蹕西湖”，浙江官民在原康熙行宮西側(cè)重新建造乾隆行宮，“舊制房屋四所，地盤甚寬”，但所供奉圣祖神牌“在西偏，甚非體制”，“應(yīng)請敬謹移供從前舊寢宮”*《欽定南巡盛典》卷82《名勝》，第299頁。。乾隆南巡所建圣因寺行宮“適當孤山正中，群山環(huán)衛(wèi)，拱護宸居，萬井東連，遙瞻閶闔，規(guī)制天成”*梁詩正、沈德潛等：《西湖志纂》卷3《勝跡》，第404頁。，特意使行宮處于周邊景觀的中心位置，并通過院落的方式與周邊景觀分離，與康熙南巡初期行宮與周邊建筑共處一地、相互貫通形成鮮明對比，同樣可見乾隆南巡期間對象征皇權(quán)的行宮建筑規(guī)制的嚴格要求。

(民國)《杭州府志》載西湖孤山行宮有“臨湖牌樓，東西朝房，頭宮門、垂花門、奏事殿、楠木寢宮、后照房、東西茶膳房、藏經(jīng)堂、東西垂花門、望湖樓、戲臺、聽戲殿、卷棚寢宮、后照房、箭廳、阿哥所五進，又西為花園，有四照亭、竹涼處、綠云徑、瞰碧樓、貯月泉、鷲香庭、領(lǐng)要閣、玉蘭堂御題八景，又有曲尺樓平臺諸勝”等建筑與景觀*民國《杭州府志》卷1《圖說》，第7-8頁。，其中朝房面積明顯小于杭州府行宮，僅在頭宮門外東西兩側(cè)安置了幾間屋舍。因地處西湖孤山，風(fēng)景宜人，行宮內(nèi)用于休閑游賞的建筑較多，如各類沿湖游賞亭臺、戲臺，并專門為喜好射箭的皇帝備有“箭廳”。此外，為皇子們備有阿哥所。自行宮建成后，歷次南巡杭州，帝王都會從杭州府行宮移駐孤山行宮，且在孤山行宮駐蹕的時間較杭州府行宮為長。

靈巖山行宮在蘇州府西三十里靈巖山山巔，傳吳王置館娃宮于此，即靈巖寺舊址，康熙南巡時曾在這里駐蹕*同治《蘇州府志》卷6《山一》，光緒九年刊本，第18-19頁。。 乾隆南巡前，蘇州地方官員在寺旁營建乾隆行宮，“松棟云軒，不尚粉飾，其高處為臨湖榭，俯視具區(qū)三萬六千頃，如在幾席間也”*《欽定南巡盛典》卷85《名勝》，四庫全書第659冊，第339頁。。 靈巖山行宮的位置有利于帝王游賞蘇州城西南諸山、太湖諸名勝及閱視太湖水操，從行宮臨湖榭觀太湖，一覽無余，如在眼前。靈巖山位于明清蘇州府城胥門前往太湖最近的水路要道旁，離太湖胥口一帶很近，交通非常便利，行駛御舟相較其它水路更有優(yōu)勢。此外，靈巖山周圍自然文化資源豐富，多處景觀與吳王傳說相關(guān)，如有石城，“闔閭養(yǎng)越美人于此”*同治《蘇州府志》卷6《山一》，第18-19頁。；“采香涇”，即與“吳王種香于此，遣美人采之”之說相關(guān)*陸廣微：《吳地記》附錄一《吳地記佚文·地名》，江蘇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175頁。。康熙帝曾駐蹕于鄧尉山圣恩禪寺，但此后游至靈巖山時曾說，“鄧尉山寺雖大，無甚景；靈巖山雖小，其景甚多”*《圣駕南巡錄 隨鑾日記》，北京大學(xué)圖書館藏清抄本。。 辟建靈巖山行宮，兼具歷史文化與自然交通雙重優(yōu)勢。

南京棲霞行宮建于乾隆二十二年(1757)，“在江寧府治東北五十里棲霞山中峰之左，與東峰相接，秀石嵯峨，茂林蒙密，白鹿泉源出其中”*嘉慶《重刊江寧府志》卷12《建置》，清嘉慶十六年修，清光緒六年刊本，第6頁。。棲霞山在江寧上元縣與句容縣交界處，至句容龍?zhí)舵?zhèn)的陸路御道正好經(jīng)過棲霞山，盡管康熙南巡時已在句容縣龍?zhí)舵?zhèn)修建了龍?zhí)缎袑m，但乾隆南巡時，還是在相隔不遠的棲霞山再建棲霞行宮。棲霞山是金陵佛教名山，遠離城市，風(fēng)景優(yōu)美。南齊建元年間，即有僧人在此居住，并留有“千佛巖”等眾多佛教景觀。明代文人祝世錄曾言，“我觀金陵名勝，在諸寺。寺凡四百八十，其最盛在棲霞。原夫棲霞下瞰江流，青山不斷，地遠朝市，紅塵不飛”*葛寅亮：《金陵梵剎志》卷4《攝山棲霞寺·修棲霞寺法堂短引》，1936年金山江天寺影印明萬歷三十五年南京僧錄司刻天啟增修本，第25頁。。乾隆帝從江寧城回鑾時一般駐蹕于棲霞行宮數(shù)日，除游賞名勝外，也有助于南巡隊伍的休閑整頓。

金山行宮在鎮(zhèn)江府西北七里長江之中，《京口三山志(金山志)》載“行宮恭建在山南面，康熙甲子圣祖仁皇帝南巡始建，前為遠帆樓、右為壯觀樓，稍轉(zhuǎn)而西為更上一層樓。越二載工竣。……萬壽行宮恭建金山南面，康熙甲申江寧織造曹寅、蘇州織造李煦建宮在寺之南，居山之中，東至花廳，西至平臺，南界長江，北坐妙高，俱屬禁地”*光緒《京口三山志(金山志)》卷2《建置》，光緒三十年刊本，第1-2頁。。實際上，康熙帝首次南巡(甲子年)幸金山，并未在金山駐蹕，“丙辰，上幸金山，乘沙船渡揚子江……上登金山，游龍禪寺，御書‘江天一覽’四字，又幸焦山，午后，自鎮(zhèn)江啟行，往蘇州府”*《清圣祖實錄》卷117康熙二十三年十月丙辰，《清實錄》第5冊，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223-224頁。，雖未在金山駐蹕，地方官紳卻在甲子南巡之后花兩年時間建了遠帆樓等建筑。自康熙帝第二次南巡駐蹕金山后，歷次南巡在鎮(zhèn)江府都駐蹕于金山行宮。康熙四十三年(甲申年，1704)第四次南巡之后，江寧織造曹寅、蘇州織造李煦在江天寺旁建“萬壽行宮”，并圈為禁地，可見隨著官員們南巡辦差的日漸熟練，行宮規(guī)制日臻成熟、完善，已逐漸從周邊景觀中獨立出來。乾隆十六年(辛未年，1751)再建乾隆行宮于江天寺之右*《欽定南巡盛典》卷85《名勝》，四庫全書第659冊，第333頁。。

金山行宮與杭州、蘇州、江寧織造府行宮是南巡最早確立并延續(xù)下來的駐蹕場所。鎮(zhèn)江府“當大江南北之沖，而東際江流入海之盡境；其地控天下之樞，為第一扼塞，關(guān)系治亂之大勢，視他郡為獨重”*乾隆《鎮(zhèn)江府志》卷首《張序》第3頁，乾隆十五年增刻本。，而金山一帶最有得天獨厚的地理優(yōu)勢和自然景觀，康熙帝認為 “江山之奇”沒有能超過金山者，登臨金山，東南之勢盡收*乾隆《鎮(zhèn)江府志》卷首《圣祖仁皇帝宸翰》，第1頁。，康熙帝賜寺名“江天寺”，并御書“江天一覽”扁額*《欽定南巡盛典》卷85《名勝》，第333頁。，正是對金山地域意象的認同。乾隆南巡，延續(xù)康熙南巡傳統(tǒng)，以金山為駐蹕場所，且在乾隆四十五年(1780)，在金山行宮建藏書樓“文宗閣”，以示榮寵。實際上，金山行宮于南巡行程并不便利，至鎮(zhèn)江后往往要渡江至金山，前往江寧也要先渡江登岸，后來不得不在江岸上修建了錢家港行宮，以便行程。

揚州高旻寺行宮，與金山隔江相望，且近運河入江處，在南巡御道上，因“其水北承淮流，西達儀征，南通瓜步”*《欽定南巡盛典》卷84《名勝》，四庫全書第659冊，第331-332頁。，又稱三汊河行宮、寶塔灣行宮、茱萸灣行宮、御花園行宮。“三汊河”、“寶塔灣”、“茱萸灣”應(yīng)是根據(jù)地理景觀命名，御花園行宮則應(yīng)是地方俗稱，即當?shù)匕傩照J為這是帝王在揚州的御花園。康熙南巡初期，在揚州境內(nèi)活動比較少，多選擇停泊于江邊的寶塔灣，第三次南巡后，兩淮鹽商始修建行宮，于康熙四十二年(1703)第四次南巡之前在寶塔灣建成高旻寺行宮，“至于茱萸灣之行宮，乃系鹽商百姓感恩之誠而建，雖不與地方官吏，但工價不下數(shù)千”*乾隆《江都縣志》卷17《寺觀》，清乾隆八年刊，光緒七年重刊本，第11-12頁。。康熙帝為行宮所在寺廟賜名“高旻寺”，營建行宮時，寺廟也得到全面修繕，有御題《高旻寺碑記》：

茱萸灣者，乃維揚俗稱寶塔灣也，居三岔之中，南眺金焦諸峰，北枕蜀崗之麓，足為淮南勝地。凡上江由儀真，下江由瓜步，至此皆會歸運河而北上也…朕三十八年奉皇太后鑾輿偕行，晨昏侍養(yǎng)，視河既畢，勉從輿請濟江而南，周覽吳會民生風(fēng)俗，見茱萸灣塔歲久寢圮，朕欲頒內(nèi)帑略為修葺，為皇太后祝厘，而眾商以被澤優(yōu)渥，不待期會，踴躍赴工，庀材協(xié)力，惟恐或后，不日告竣。舊剎式廓鼎新，莊嚴弘敞，兼以翚飛杰閣，憑高四眺，臨大江通南北，因書額賜之曰高旻寺，勒文于石，垂示久遠。*乾隆《江都縣志》卷17《寺觀》，第10-11頁。

帝王駐蹕，曾在行宮中留下無數(shù)額、聯(lián)、詩、文，康熙帝南巡回宮之后，依然惦念行宮，曾撤大內(nèi)所供金佛，遣大學(xué)士高士奇、內(nèi)務(wù)府丁藻送至寺中，后又賜米芾書桃源行手卷一軸，春日詩一副，詩扇三柄，金剛藥師經(jīng)各一卷*乾隆《江都縣志》卷17《寺觀》，第10頁。，大致可見帝王視行宮若京中宮殿，行宮可與京城宮殿一體均享“圣澤”。

自高旻寺行宮建成后，康熙帝南巡揚州，基本上都駐蹕于高旻寺行宮。但高旻寺行宮僻居城南，雖視野開闊，但離城市核心區(qū)尚有距離。至康熙南巡后期及乾隆南巡，揚州已是南巡停留時間較長的城市。康熙南巡時期從高郵至揚州城，往往先在邵伯鎮(zhèn)及揚州城東北北高橋一帶停歇，乾隆十六年南巡進城前則停泊于小五臺，較為不便。乾隆帝和當?shù)佧}商都有意在揚州城核心區(qū)域建造行宮，乾隆二十一年(1756)第二次南巡之前，擇揚州城天寧寺一帶修建天寧寺行宮*《欽定南巡盛典》卷84《名勝》，第325頁。。天寧寺為“揚州八大剎之首”*李斗：《揚州畫舫錄》卷4《新城北錄中》，第81頁。，東近運河，南面緊鄰因鹽商靡集而發(fā)展起來的新城區(qū)，至17世紀末，已成為揚州城較為繁華的地段；西北近揚州城最有名的平山堂、瘦西湖風(fēng)景區(qū)，《平山堂圖志》載“揚州諸山以蜀崗為雄冠，保障河受西山諸水，匯蜀崗前，回環(huán)曲折，而南至于硯池，兩岸園亭為綺，交繡錯然，惟平山堂之名為最著”*趙之壁編纂：《平山堂圖志》卷首，清乾隆三十年刊，光緒九年重印本。。《揚州畫舫錄》稱“郡中行宮以塔灣為先，系康熙間舊制。今上(乾隆帝首次)南巡，先駐是地，次日方入城至平山堂……天寧寺僅一過而已”，至天寧寺增建行宮之后，乾隆帝歷次南巡自崇家灣抵揚州，“先駐天寧行宮，次駐高旻行宮”，由瓜洲回鑾，“先駐高旻行宮，次駐天寧行宮”*李斗：《揚州畫舫錄》卷7《城南錄》，第162頁。。康熙南巡初期，多駐蹕于揚州城外圍，可見帝王與揚州城之間尚有一些距離，這可能與清初揚州遭受的戰(zhàn)爭創(chuàng)傷有關(guān)；自康熙第三次南巡之后在“寶塔灣”營建行宮，并沿為揚州行宮駐蹕之制，至乾隆時期以城市核心區(qū)域為基址，修建揚州城第二座行宮，并延長停留時間，大概可見揚州城在南巡諸城市中地位的提升，以及帝王對揚州城親切感的增強。

名勝行宮與寺廟之間有著非同尋常的淵源。首先，名藍多選擇當?shù)仫L(fēng)景優(yōu)美的名山為寺址，而這與帝王南巡對游賞性風(fēng)景的需求相合；第二，漢唐以來，寺廟往往是中央或地方著意營建的公共景觀，具有一定的社會性，屬于超越身份和等級的建筑，適合在其附近營建象征皇權(quán)的行宮。第三，名勝行宮所選寺院多為當?shù)赜杏绊懥Φ拿拢云涞赜驙I建行宮，有助于帝王籠絡(luò)并爭取地方文化社會，這與南巡中帝王尤其是康熙帝重視拜訪高僧大德是一致的。因此，寺廟建筑往往成為名勝類行宮最典型的代表，也是南巡之后行宮較好的利用方式。

三、“河工”影響下的揚州以北南巡行宮的變遷

揚州以北數(shù)處行宮的修建都與“河工”相關(guān)，這也是國家在該地建設(shè)大型公共工程的衍生之物。因這些地區(qū)缺乏可用作駐蹕場所的名勝景觀，且歷次察視堤工的重點地段不一樣，康熙南巡初期多搭建大營或駐蹕于御舟之中。康熙帝也曾在淮安總漕衙門駐蹕，但這沒有成為乾隆帝的選擇。大致可見，除關(guān)系漕運的河工作為徐州、淮安一帶典型事務(wù)性工程迫使帝王參與之外，該地尚缺乏其它吸引帝王停留的因素。

乾隆南巡初期也在淮安、宿遷各地搭建大營，并根據(jù)歷次南巡地方水利的具體狀況及視察的需要作出位置調(diào)整。然而乾隆帝最終接受地方官的建議，在各地不斷興建行宮。原有尖營位置是根據(jù)察視工作的重點及當?shù)氐牡乩頎顩r經(jīng)過反復(fù)考察而選擇的，具有相當?shù)暮侠硇裕虼诵袑m的位置多隨原有尖營位置而建。乾隆二十九年(1764)諭：“惟江南境內(nèi)之林家莊、魯家莊、徐家渡三處，俱須大城番替。此段道里非遙，以中間祇少數(shù)椽，因須隨塗多帶兩分大城，馱運勞費，較之小小結(jié)構(gòu)，相去倍蓗。著傳諭尹繼善、高恒，于魯家莊地方酌添行宮，或動辦理差賞給余銀，或用高恒所奏淮商等情愿修理行宮之項，量葺數(shù)間，程站既屬適均，行營倍多便益。”*《清高宗實錄》卷717乾隆二十九年八月丙午，《清實錄》第17冊，第999頁。淮安、宿遷一帶處于黃、淮、運三河交界之處，經(jīng)常發(fā)生水災(zāi)，地理狀況多變，因此每次南巡都需要重新勘查營地，以防此前選擇的地方不再適合安營。行宮也與尖營一樣，迫于水利狀況的改變、工程的調(diào)整，屢次進行位置調(diào)整。乾隆四十四年南巡之前地方官員詳細考察淮安、宿遷一帶行宮基址的地理狀況，認為“自山東紅花埠，入江南境，內(nèi)如龍泉莊、林家莊、徐家渡旱營。經(jīng)前督高晉奏明改建行宮，查三站旱營，惟林家莊應(yīng)就舊基改建；龍泉莊舊基低濕，應(yīng)移西南高平處改建；徐家渡舊基逼近河堤，應(yīng)移東九里之桂家莊改建”*《清高宗實錄》卷1077乾隆四十四年二月甲申，《清實錄》第22冊，第473頁。，乾隆四十四年(1779)南巡在桂家莊修建行宮*《欽定南巡盛典》卷79《程涂》，四庫全書第659冊，第272頁。，但四十五年(1780)二月即傳諭兩江總督薩載，“此次南巡因閱視河工，是以由陳家莊至桂家莊，嗣后南巡不必經(jīng)由桂家莊”*《欽定南巡盛典》卷78《程涂》，四庫全書第659冊，第255頁。，至乾隆四十九年(1784)南巡則將行宮位置由桂家莊移改楊家莊*《欽定南巡盛典》卷79《程涂》，第273頁。，桂家莊行宮僅在乾隆第五次南巡時使用過一次。

乾隆帝非常重視徐州府河工，該地區(qū)也選擇風(fēng)景勝地大規(guī)模營建行宮，乾隆二十二年(1757)兩江總督尹繼善奏請在徐州增建云龍山行宮*《欽定南巡盛典》卷82《名勝》，第303-304頁。，云龍山在徐州府城南二里，“舊志云山有云氣，蜿蜒如龍，故名；東巖有大石佛，又名石佛山”，乾隆二十七年(1762)第三次南巡時地方官員建行宮于云龍山麓*《欽定南巡盛典》卷87《名勝》，四庫全書第659冊，第367-368頁。。柳泉，在銅山縣東北境，“其地環(huán)以連山，潄以曲渚，遠可揖云龍之蒼翠，近可矚盤馬之嵯峩”，乃彭城佳境，乾隆帝前幾次南巡都由韓莊登岸前往徐州府，并不經(jīng)過此地。乾隆四十八年(1783)，江蘇省官員建議第六次南巡改由萬年倉登岸更為近便，為乾隆帝所采納，于是地方官員在柳泉一帶“建殿廡數(shù)重，以供清憩”，因地近柳泉，賜名“柳泉行宮”*《欽定南巡盛典》卷87《名勝》，第367頁；《欽定南巡盛典》卷78《程涂》，第255-256頁。。與其他名勝行宮一樣，徐州府的兩座行宮內(nèi)也留下了乾隆帝的諸多詩文筆墨。

因為水利條件的多變及巡幸路線的不斷調(diào)整，揚州以北的行宮很難有揚州以南行宮的穩(wěn)定性，這些行宮多是乾隆南巡中后期才開始修建，且因巡幸路線的變更，一些行宮僅駐蹕過一兩次。當然，盡管徐淮一帶水災(zāi)嚴重，地方官員在行宮建造與陳設(shè)上仍然非常盡心。趙翼曾回憶說：“余直軍機時，直舍即在軍機大臣直廬之西，僅屋一間半，又逼近隆宗門之墻，故窄且暗。后遷于對面北向之屋五間，與滿洲司員同直，則余已改官不復(fù)入直矣。扈從木蘭時，戎帳中無幾案，率伏地起草，或以奏事黃匣作書案，而懸腕書之。夜無燈檠，惟以鐵絲燈籠作座，置燈盤其上，映以作字，偶縈拂，輒蠟淚污滿身。非特戎帳中為然，木蘭外有行宮處，直房亦如此，惟多一木榻耳。余歸田后，歲庚子上南巡，余恭迎于宿遷，見行宮之軍機房明牕凈幾，華裀繡毯，當筆者倚隱囊欹而坐，頗顧盼自雄，余不覺爽然失也。”*趙翼：《簷曝雜記》卷1《軍機直舍》，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6頁。京城的軍機直舍、木蘭行宮的軍機直房，都為簡陋的房屋和椅榻，跟隨皇上巡幸木蘭時，趙翼只能伏地而書。然江浙地區(qū)災(zāi)害最嚴重的宿遷一帶，所造軍機直房“明牕凈幾，華裀繡毯”，足見江浙官商耗費大量資財和物力，以為迎鑾景觀建造之需。

結(jié) 語

(一)南巡行宮的建造以揚州為界，揚州以南多就官署和名勝而建，揚州以北則多在原有行營的基礎(chǔ)上營建行宮。揚州以南數(shù)處行宮，主要就織造府署和各地代表性名勝而建。其中有兩座行宮的城市主要包括省會城市江寧、蘇州、杭州以及揚州城，這與帝王在這些城市中活動時間較長有關(guān)，大致可以看出這四座城市較南巡中的其它城市更為重要。

三座省會城市的行宮建設(shè)經(jīng)歷了從城內(nèi)向城外擴展的過程，即南巡最初都駐蹕于與帝王私人關(guān)系較為密切的城內(nèi)織造府官署，此后逐漸在城外風(fēng)景名勝地營建新的行宮。而揚州的行宮建設(shè)則經(jīng)歷了從城外向城市核心區(qū)域拓展的過程，康熙帝首次南巡經(jīng)過揚州城，并沒有在城內(nèi)作過多停歇，但至康熙南巡中期，開始在揚州城南臨江的寶塔灣修建行宮，至乾隆南巡則在城市核心區(qū)域天寧寺建有行宮，大致經(jīng)歷了從城市邊緣向城市中心進入的過程。

這種情況應(yīng)與清代早中期江南地區(qū)的政治與社會狀況有關(guān)。清朝建國后，直接從政治和軍事上完全控制三座省會城市，江南地區(qū)的行政核心督撫衙門安置在這三座城市，此后作為帝王私人官僚系統(tǒng)代表的織造衙門亦隨即入駐。清政府所依賴的核心軍事力量——駐防兵進入了杭州、江寧這兩座城市，以“撫兵”為代表的綠營兵駐守在蘇州。這些因素有利于康熙帝直接駐蹕在位于城市核心、與帝王較親密的織造府署辦理各項事務(wù)，且南巡初期確實以事務(wù)性工作為多。然隨著社會局勢的日益穩(wěn)定，以及對南巡事務(wù)及江浙地方的慢慢熟稔，帝王對休閑的需求顯現(xiàn)出來，便逐漸在各風(fēng)景名勝處添設(shè)具有游賞性質(zhì)的城外行宮。自城外名勝行宮修建之后，帝王分別在兩座行宮駐蹕，三座省會城市兩座行宮并峙的狀況體現(xiàn)了南巡具有政務(wù)和游賞兩個層面。

揚州城作為承載著清初戰(zhàn)爭傷痛最嚴重的南方城市，康熙帝首次南巡，盡管也曾游賞平山堂、天寧寺等景觀*同治《蘇州府志》卷首1《巡幸上·南巡筆記》，光緒九年刊本，第5頁。，但并沒有在揚州城內(nèi)駐蹕，而是駐蹕于離揚州府城四十五里的邵伯鎮(zhèn)。此后南巡，康熙帝逐漸選擇離揚州府城更近的揚州城東北黃金壩及城南寶塔灣駐蹕。康熙三十八年(1699)第三次南巡后，兩淮鹽商于原駐泊地城南寶塔灣營建高旻寺行宮，這一過程體現(xiàn)了帝王與揚州城的心理距離逐漸拉近，直至乾隆南巡，在揚州城內(nèi)天寧寺營建行宮，才正式選擇城市核心區(qū)域為駐蹕地點，揚州城成為南巡中的重點城市。這樣的歷史過程大概可見南巡過程中帝王對揚州城親切感的增強，揚州在南巡城市體系中地位的上升，這種上升與揚州以“鹽業(yè)”為核心的社會經(jīng)濟功能、織造鹽政官員的協(xié)調(diào)以及揚州鹽商與政府之間關(guān)系的逐漸親密有關(guān)。鹽商大規(guī)模資助行宮建設(shè)，為帝王提供各類文娛活動，促使帝王增加在揚州城的停留時間，揚州城完成了與清政府由疏而親的過程。

揚州以北數(shù)處行宮的選址和修建與“察視河工”這一南巡要務(wù)相關(guān)。康熙南巡時期尚未在這一地區(qū)營建行宮，行營的安排也都隨著水利條件及察視重點地段的變更而改變。乾隆南巡中晚期該地區(qū)南巡行宮位置的選擇和修建與此前行營安排一樣，一直處于變動當中，但最終形成在當?shù)赜幸欢ㄓ绊懥Φ男袑m景觀，這一地域行宮景觀的營建也成為江浙地區(qū)南巡行宮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

(二)康熙南巡初期行宮建筑隨意性較強、多與周邊建筑相依附，乾隆南巡完全確立行宮的主體地位，與周邊建筑獨立開來，并形成穩(wěn)定的行宮體系。

乾隆帝南巡，日間進行各項事務(wù)性活動，晚間則盡量趕回特定行宮駐蹕，如至虎丘后，并沒有像康熙帝直接駐蹕于當?shù)兀且廊换氐教K州府行宮。乾隆帝這一做法，出于南巡專屬行宮的意識，除乾隆帝前兩次南巡尚處于摸索階段之外，此后四次南巡駐蹕處所非常固定(尤以揚州以南諸行宮與駐蹕行營為代表)，并不隨南巡行程隨意變更駐蹕場所，這與康熙帝隨行程而駐的情況有所差異。這個過程體現(xiàn)了南巡差務(wù)日益規(guī)范、嚴格、專業(yè)性增強，這與社會日益穩(wěn)定、經(jīng)濟發(fā)展、國家的控制能力增強，帝王有足夠的時間、精力和金錢來確立行宮建筑的主體地位、規(guī)范南巡行程有關(gu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