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學者大概已經習慣了來自許多其他專業的人員有關民俗學缺乏理論貢獻的批評與指責。這種長期以來形成的偏見,不僅影響著民俗學在人文社會科學領域的地位,也不斷弱化著民俗學工作者的學科自信。而這種狀況的產生原因,既同三人成虎的傳播效應有關,更主要的,則是由于民俗學學科內部缺乏自覺的總結與反思。事實上,當我們認真檢視民俗學的發展歷史時,就會發現,民俗學不僅以其強烈的民主性立場,在幫助人們以同等的態度理解“大傳統”和“小傳統”、并在世界范圍內促成有關文化多樣性的觀念方面產生了深刻影響,而且,由歷代民俗學者所創立和發展的有關故事類型和母題的研究方法、有關過渡禮儀的理論、關于民間文學表演的研究視角等不勝枚舉的理論方法,在推動包括文學研究、傳播研究及人類學等人文社會科學諸多學科的發展過程中,也發揮了不容忽視的作用。單就作為學科核心概念的“民俗”而言,我們也能夠看到民俗學者在社會生活與人文學術方面做出的突出貢獻。
“民俗”這個詞語,現在已經成為大眾耳熟能詳的常用詞,但究其根源,無論是在中文還是在英文當中,它都是一個由民俗學者創造的概念。說到“民俗”的英文表述“folklore”,民俗學的學人都知道,它最初是由英國古物學家、民俗學家湯姆遜結合“folk”和“lore”這兩個原有的英文詞匯,于1846年發明出來的術語。在中文范疇,盡管早期文獻中曾出現過“民俗”之類的字樣,但它主要還是兩個不同詞匯在文本中的組合,表達的是“民之俗”的意思;真正作為一個獨立的概念,還是在20世紀早期、隨著民俗學這門學科在中國興起之后,才經過研究者的共同努力逐漸確定下來。這一發明,在為研究者提供有機統一的學術概念的同時,隨著它的不斷普及,也對人們的日常生活實踐發揮了影響。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采用“民俗”來稱呼原先被以“老習慣”“迷信”“老禮”等不同詞語指稱的生活文化,并通過一種類似陌生化的效應為其生活傳統賦予了更多符合新的時代要求的合法性。
作為一個由專門的研究者圍繞研究對象的特征而發明的術語,“民俗”的產生,是基于對它所指稱的文化現象特征與規律的觀察、思考、概括和總結,它同其所指的對象之間是有機統一的。但在學術發展的過程中,學科內部不斷形成的各種新思想、新觀點,又會對這一概念本身的意義起到不斷調整和拓展的作用,這種調整和拓展,反過來又會對概念所指對象的發展取向產生種種影響,也就是說,民俗的實踐者,可能會按照其所處時代有關“民俗”的定義來理解其所擁有的民俗,并根據某種想象的或理想化的要求來對其日常實踐進行調整。歷史上,“民俗”曾多次被作為民族解放運動的資源或民族主義浪潮的工具,就是這種影響的集中體現。
可以說,圍繞“民俗”這個核心概念進行系統梳理,對于深入認識和理解我們學科長期發展中形成的思想、理論與方法,并在此基礎上進行新的創造和發展,既至關重要又行之有效。這一點,在國際同行的研究成果當中已經有了鮮明的體現。正由于此,本期“前沿話題”組織了一批由美國學者在不同時代背景下從不同角度討論“民俗”概念的論文,希望其有關“民俗思想”的系統清理,有關“民俗認同”在當代紛繁復雜的文化關系中的價值的探討,以及關于“公共民俗”如何作為一個理想化的術語,為解放人類文明發展過程中相對處于弱勢的成果并為相關的創造使用者賦予權利與尊嚴發揮作用的討論,能夠為推進國內有關“民俗”“民俗學”的思考與研究,為從民俗學的角度參與“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偉大工程,發揮積極的參考作用。
本刊主編 安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