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天平,袁家三
當下中國正闊步行進在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之途程中,極其需要挺立文化自信,也比以往任何歷史時期都更值得文化自信。如果說中國自信主要包括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那么文化自信則是中國自信的本質。所謂文化自信,是指作為主體的一定民族、國家、政黨、群體(正式群體)或一定個體對其所創造的文化之價值和作用,對文化之生命力、創造力、影響力的充分認同和堅定信念。主體的自信包括很多方面,但相較于其他種類的自信,文化自信具有更為獨特的地位和更為根本的作用。文化是一種涵括自覺精神、價值觀念和行為規范的綜合體系,具有極為豐富的內涵,雖然人們對文化的理解見仁見智,但大都認為倫理道德是其中占居核心層面的組成部分,這樣文化自信就順理成章地指向道德文化自信。我們認為,道德文化自信是文化自信的核心,當下中國的道德文化自信是中華民族文化自信的精神實質。
所謂道德文化自信,是道德自信與文化自信相結合后的準確說法。要理解道德文化自信,就首先需要理解道德自信和文化的內涵。道德自信是指主體關于道德方面的自我積極評價,是其發自內心的對于道德的自我肯定與相信。道德自信即人格自信,這種理解大致能夠取得共識。但是,對于文化范疇,不同學者的看法大相徑庭。有學者如斯賓格勒從文化與生命的內在聯系角度把文化理解為“和田野間的花兒一樣無終極目的地生長著”的“純化了的生活精髓”,是“一幅無止境地形成、無止境地變化的圖景”“一幅有機形式驚人地盈虧相繼的圖景”[1](P39);有學者如 C.恩伯和 M.恩伯及我國著名學者梁漱溟先生把文化理解為人類文明的總稱或某民族生活的方方面面;有學者如藍德曼把文化理解為“人類的‘第二天性’。每一個人都必須首先進入這個文化,必須學習并吸收文化”[2](P223);有學者如菲利普·巴格比把文化理解為“剔除那些在起始時已明顯地屬于遺傳的行為規則”后的“社會成員的內在的和外在的行為規則”[3](P99-100);有學者如塞繆爾·亨廷頓和勞倫斯·哈里森從純主觀的角度把文化界定為“一個社會中的價值觀、態度、信念、取向以及人們普遍持有的見解”[4](P3);有學者如本尼迪克特把文化理解為“一種或多或少一貫的思想和行動的模式”[5](P45),而我國著名思想家胡適也把文化理解為人們生活的方式。雖然人們提出了如此豐富多彩的關于文化的內涵或界定,然而人們仍然存在巨大分歧。究其實,是因為人類文化活動的復雜性、豐富多樣性。
雖然我們無法給文化下一個大家公認的定義,但我們可以對文化提出自己的理解。因為文化不過是人類在一定的歷史時期內有意識、有目的地創造即人為建構的東西或現象,是人的自覺活動的結果。這種結果也表現了人類的主體性,表現了人類的自信和能力。
作為人的自覺活動的結果,文化的內容極為豐富,包含很多種類,梁漱溟在《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中把文化分為三個層面:“(一)精神生活方面,如宗教、哲學、科學、藝術等是。宗教、文藝是偏于情感的;哲學、科學是偏于理智的。(二)社會生活方面,我們對于周圍的人——家族,朋友,社會,國家,世界——之間的生活方法都屬于社會生活一方面,如社會組織、倫理習慣、政治制度及經濟關系是。(三)物質生活方面,如飲食、起居種種享用,人類對于自然界求生存的各種是。”[6](P7)從廣義上看,文化從形態上表現為物質文化、制度文化、精神文化;而從狹義上看,文化從內容上表現為價值觀念、道德準則、思維方式等精神方面。
亨廷頓認為,文化是人們關于一定社會的價值觀的見解,因此文化集中表現為價值觀,或者說以價值觀為核心。所謂價值觀,就是以觀念為載體而表現出來的價值。“價值觀或價值觀念體現著人們對社會精神層面中什么東西是好的、有益的、值得追求的等的總看法。”[7](P26)文化的核心是價值觀,因而道德文化的核心就是道德價值觀。所謂道德價值觀,就是指人們對道德層面中什么東西是好的、有益的、值得追求的等的根本觀點。
既然道德文化以道德價值觀為核心,相應地,道德文化自信就以道德價值觀自信為核心。云杉說:“文化自信,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政黨對自身文化價值的充分肯定,對自身文化生命力的堅定信念。”[8]結合以上分析,我們在此就可以給道德文化自信下定義了:所謂道德文化自信,就是主體對自身道德價值觀及其生命力的充分認同、積極肯定、堅定信念和切實踐履。當代中國對中華傳統優秀道德價值觀、中國近代革命道德價值觀和當下社會主義先進道德價值觀都應保持自信。
道德文化自信是主體的自信,而主體有三種存在樣態:類、群體、個體,其中類是指人類,群體是指國家、民族、政黨、組織等正式的人群聚合體,個體是指現實生活中千差萬別、個性豐富的個人。這就意味著,按照主體來看,道德文化自信至少有三類:一是類道德文化自信;二是群體道德文化自信;三是個體道德文化自信。其中,我們又可以按性質把類道德文化自信斷定為一般意義上的道德文化自信,把群體道德文化自信和個體道德文化自信劃歸特殊意義上的道德文化自信。
一般道德文化自信是相對于整個人類的,正是因為創造和擁有道德文化,道德文化賦予人類不同于宇宙中其他所有物類的特性,使人類具有尊嚴。眾所周知,人既是自然性存在物,也是社會性存在物和精神性存在物,因而人集自然屬性、社會屬性和精神屬性于一體。但只有社會屬性和精神屬性構成人的本質。社會屬性和精神屬性把人塑造成能夠自由選擇、自主行動的主體,使人具有自由和道德。“自由和道德……使人贏得了超越于其他動物的獨特尊嚴。”[7](P5)所以人類值得自信。只要是人,無論他是誰;只要是由人組成的群體,無論它是哪個種族、民族、國家,處于什么發展階段,都擁有這種一般道德文化自信。在這一意義上,一般道德文化自信是類自信,是人因為是類、具有自由自覺的類特性或類本質而天然擁有的自信。特殊道德文化自信是相對于民族、國家、政黨或個體的,是特定群體或個體對自己擁有的道德文化的自信。雖然群體和個體都屬于類,但它們并不與類直接等同,而是各具異稟,各自創造道德文化,這種異稟和道德文化使群體與群體、個體與個體相互區別,也使它們各具尊嚴,因而各自擁有與自己相匹配的特殊道德文化自信。在這一意義上,特殊道德文化自信是殊自信,是群體或個體因為擁有異稟和打上自己個性烙印的道德文化而挺立起來的自信。正因如此,美國人有美國人的道德文化自信,中華民族則有中華民族的道德文化自信。當然,它們兩者也是密切聯系的。一般道德文化自信是特殊道德文化自信的抽象和概括,像“月印萬川”一樣投射于后者;特殊道德文化自信是一般道德文化自信的反映和表現,像“萬川望月”一樣分享著后者。
特殊道德文化自信是通過群體道德文化自信和個體道德文化自信來表現的,而群體道德文化自信與個體道德文化自信又有著相互區別但又相互聯系的辯證關系。
第一,雖然都是對道德價值觀之作用和價值、生命力、創造力和影響力的自信,但群體道德文化自信和個體道德文化自信并不完全相同。
首先,群體道德文化自信是一種社會資本,而個體道德文化自信則只是一種個人精神資本。福山說:“社會資本……就是一個群體的成員共同遵守的、例示的一套非正式價值觀和行為規范,按照這一套價值觀和規范,他們便得以彼此合作。”[4](P150)當然,由于價值觀有負向或壞的成分,如我國道德文化中就有許多自負或自卑的價值觀,因而共同遵守某些價值觀和規范并不能產生社會資本。“能產生社會資本的規范必須實質上包括一些美德,如講真話,履行義務,互惠互利等等。”[4](P151)即是說,只有正向的價值觀才能產生社會資本,群體道德文化自信就是這樣一種正向的價值觀。群體道德文化自信一旦樹立,就構成群體成員的行為指針,引導成員做出正確的善惡判斷和行為選擇,促進群體合作并把成員粘合成一個緊密的道德文化共同體。這顯然是群體道德文化自信作為社會資本的功能的發揮。個體道德文化自信當然也是一種正向的價值觀,其功能與群體道德文化自信無異,但是,它只是相對于個體的功能,只對個體行為有意義,而不能延及其他成員。因此,如果說個體道德文化自信也是一種資本,那也只是個體的精神資本。作為個體精神資本,它只能影響個體的思路、感覺,激勵個體行為,挺立個人人格尊嚴。
其次,群體道德文化自信具有明顯的民族性,而個體道德文化自信則只具有個體性。群體道德文化自信是群體的,民族是最為典型的群體,道德文化自信是具體而非抽象的,因而群體道德文化自信必定具有民族性。雖然一個民族中還包括許多種類不同的群體,但這些群體是從屬于民族的,因而其道德文化自信也是從屬于民族的。群體道德文化自信的民族性是指道德文化自信都具有民族特色,為民族利益辯護,服務于民族。民族不同,道德文化自信也不同。恩格斯在論述道德觀念的民族性時精辟地說:“善惡觀念從一個民族到另一個民族、從一個時代到另一個時代變更得這樣厲害,以致它們常常是互相直接矛盾的。”[9](P98)因此,世界上沒有“凌駕于歷史和民族差別之上的不變的原則”[9](P99)。道德觀念的民族性決定了道德文化自信的民族性,因為道德文化自信來源于正確、合理的道德觀念。
道德文化自信的民族性意味著道德文化自信的主體性、獨立性。張岱年說:“一個健全的民族文化體系,必須表現民族的主體性。民族的主體性就是民族的獨立性、主動性、自覺性。一個民族,如果喪失了主體性,就淪為別國的殖民地。如果文化不能保證民族的主體性,這種文化是毫無價值的。”[10](P286)道德文化自信的主體性意指擁有這種自信的民族相信本民族,具有一種健康向上的心理狀態和良好的價值選擇,在道德文化方面的傳承、弘揚、創造、傳播上能積極地有所作為,也能夠冷靜、理性地分析本民族道德文化的精華與糟粕,以便主動地揚棄;也能夠寬容、開放地對待其他民族的道德文化,辨別其優秀與長處,以便批判地汲取。其獨立性意指擁有這種自信的民族相信本民族的道德文化在內容方面,與其他民族的道德文化相較是獨特的,它來源于民族間道德文化本身的差異性。“不同的民族都有自己民族文化的一些特性,這種特性往往是因時因地而土生土長出來的,它可能內恰于那樣一種獨特的天地人一體結構,表現出悠然自得、其樂融融的樣態。”[11]正是這種道德文化的差異性、特殊性構成了民族道德文化自信的內在根據。
與群體道德文化自信不同的是,個體道德文化自信則只具有個體性。個體道德文化自信是每一個個體的,只服務于個體,具有擁有這種自信的個體的一切個性化色彩。這種個體性也同樣意味著道德文化自信的主體性、獨立性。其主體性意指擁有這種自信的個體首先相信自己,具有積極主動的道德心理、昂揚向上的道德價值觀、樂觀上進的生活態度、挺拔超邁的人格尊嚴,能夠批判性地反省自己,包容性地悅納他人。其獨立性意指擁有這種自信的個體相信自己與他人都是平等的、獨立的道德文化主體,它同樣來源于個體間的差異性、獨特性。“文化主體憑什么自信?就憑他是一個主體,是一個個體、是一個人、是一個生命。是生命就擁有潛能、是人就天然高貴、是個體就必然獨特,這是主體不必依附任何外物而自信的絕對內在力量。”[11]
再次,群體道德文化自信是一種社會意識形式,具有突出的意識形態功能,而個體道德文化自信則只是一種個人道德心理。群體道德文化自信的主體表現為國家或政黨時,這種自信就轉化為一種以自覺形態的道德文化為內容的社會意識形式,道德文化屬于意識形態,因而這種自信也就被賦予意識形態功能而體現出鮮明的階級性。其意識形態功能意味著這種自信服務于一定的經濟形態、政治形態,為一定階級或社會集團的利益和要求辯護,指導一定階級或社會集團成員的行為。而個體道德文化自信則只是個人的一種道德心理狀態,雖然這種心理狀態也是個人對社會關系的反映和道德評價,但這種反映和評價是因人而異的,因此它只服務于個人,為個人所運用。
最后,群體道德文化自信是一種普遍性的價值規范,對群體成員的行為具有普遍性的約束作用,而個體道德文化自信則只對個體行為具有規范作用。道德文化自信是一種道德價值,對主體行為具有規范、約束作用。但是,主體不同,它規范和約束的對象、范圍也不同。群體道德文化自信對群體所有成員的行為進行規范,對其活動進行調控,對其能力進行培養,對其境界進行提升。也就是說,相對于群體所有成員,道德文化自信具有普遍性,對于整個群體,道德文化自信也能為群體發展提供道德保證、倫理動力、道德智慧、聚合力量,構成群體軟實力的重要組成部分。個體道德文化自信雖然也具備這樣的一般性功能,但只適用于個體。因此,準確地說,個體道德文化自信不過是道德文化自信在個體上的特殊化、個性化表現。
第二,群體道德文化自信與個體道德文化自信雖然相互區別,但同時又相互聯系、相互促進、相輔相成。
首先,群體道德文化自信是個體道德文化自信的背景或頂托,個體道德文化自信則是群體道德文化自信的表征。群體總是由個體組成的,群體是個體的歸屬感、依附感之源,群體道德文化構成個體道德文化得以養成的根基,因而群體道德文化自信也就成為個體道德文化自信的背景性條件。歷史證明,在道德文化上自信的個體其背后往往都是自信的、強大的民族、國家、組織等群體提供后援。然而,個體也總是要歸屬于群體的,個體是群體的自由度、繁榮度之源,個體道德文化構成群體道德文化得以形成的基礎,因而個體道德文化自信也就成為群體道德文化自信的具象化表征。歷史同樣證明,在道德文化上自信的民族、國家、組織等群體往往都是自信的、忠誠的無數個體來表現。
其次,群體道德文化自信的樹立有賴于個體道德文化自信的培育、內化和踐履,而個體道德文化自信的培育則有賴于群體道德文化自信的牽引和規導。作為一種道德價值,群體道德文化自信是需要得到落實的,否則不過就是虛幻、盲目的東西,但其落實則需要培育個體道德文化自信,需要個體切實地把群體道德文化內化于心、外化于行。沒有無數個體對群體道德文化的熱愛、忠誠、自豪、信賴并實踐之,也就沒有群體道德文化自信。但是,個體道德文化自信的培育則又需要群體道德文化的牽引和規導,因為個體雖然其出發點“總是他們自己,不過當然是處于既有的歷史條件和關系范圍之內的自己,而不是意識形態家們所理解的‘純粹的’個人”[12](P571),都不可能游離于群體而原子式地存在,總是要在群體中生存和發展。馬克思恩格斯說:“只有在共同體中,個人才能獲得全面發展其才能的手段,也就是說,只有在共同體中才可能有個人自由。”[12](P571)既然個體加入了群體并成為群體的一分子,就意味著個體承認、接受群體,并對群體有了承諾,因而個體必然受群體行為規范的指導和約束,受群體道德文化的習染。沒有強大群體對個體道德文化養成的滋潤、涵育并眷顧之,也就沒有個體道德文化自信。當然,群體道德文化自信在規導個體道德文化自信時群體應該充分尊重、承認個體,以正確合理的道德原則、規范約束個體,促進、激勵個體道德文化自信的養成;如果群體漠視、否認個體,以霸道不公的道德原則、規范壓制個體,不僅不能幫助個體樹立道德文化自信,反而還會激起個體的逆反和抗辯。因此,制定既維護群體又尊重個體、既弘揚統一性的價值導向又提倡多樣性的價值取向的道德原則、規范,是群體使自己成為道德文化自信的主體又受個體成員愛戴、忠誠的“真實的集體”的重要條件。
任何一個民族、國家、政黨、群體,如果希冀創造繼往開來、生機勃勃、基業長青的道德文明成果,就只有對自己的道德文化持有堅定的自信心、自豪感。作為世界上最偉大的民族之一,中華民族創造了博大精深的道德文化體系,為豐富世界道德文化寶庫做出了巨大貢獻,這種以求富強、愛和平為內核的道德文化體系是中華民族素有道德文化自信之氣度的完美呈現,正是因為秉有民族道德文化自信,中華民族才能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保持自己;才能在與世界其他道德文化體系的交流、碰撞中,吸納外來,從而形成了特色獨具、燦爛輝煌的中華道德文明。歷史邏輯與理論邏輯都充分證明,當下中華民族在道德文化上既不能自負,也不能自卑,而要確立中華民族的道德文化自信。因為它是道德文化自負和道德文化自卑兩極之間的中道,是中華民族消解道德文化自負、克服道德文化自卑、增強軟實力創新道德文化的精神之源。
第一,道德文化自信是中華民族消解道德文化自負的心理依托。道德文化自負是指主體對自己的道德文化或價值觀的自我評價過高或過度,目無其他,不能平等地對待那些異質的、外來的道德文化或價值觀。道德文化自負憑借的理由是,道德文化是創造這種道德文化的主體得以延續和發展的源泉、命脈和根基,該種道德文化要優于其他道德文化,因此它導致的結果必然是該主體的封閉、僵化、保守。道德文化自負在我國文化史上曾有非常突出的表現,即便是今天,也有不少人抱有這種心態。當下確立道德文化自信必須消解道德文化自負心態,而消解道德文化自負又必須本著謙虛的態度,積極吸取外來異質道德文化的優秀成果。“廣泛吸納、融匯一切外來優秀文化成果,是推動中華文化繁榮興盛的必然要求。”[8]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世界道德文化本來就是多種多樣、各有其優。每一種道德文化都是創造該種道德文化的主體以自己的方式為世界道德文化寶庫貢獻的聰明才智,都是人類道德文化百花園的重要組成部分。只有相互之間取長補短,才能更好地推動人類道德文化的整體進步,也才能更好地促進自身道德文化的健康發展并為世界道德文化做出更大貢獻。在當今多種道德文化相互激蕩、沖突、碰撞愈演愈烈的時代,博采眾長、兼收并蓄就顯得尤為必要。世界文化史已經證明,如果哪種道德文化盲目自負,輕視外來異質道德文化,那么它必定自我封閉、排斥他者;如果它自我封閉、排斥他者,那么它必定失去發展活力,如沙漠上流過的水一樣,最后銷聲匿跡。正如張岱年所言:“一個獨立的民族文化,與另一不同類型的文化相遇,其前途有三種可能:一是孤芳自賞,拒絕交流,其結果是自我封閉,必將陷于衰亡。二是接受同化,放棄自己原有的,專以模仿外邦文化為事,其結果是喪失民族的獨立性,將淪為強國的附庸。三是主動吸取外來文化的成果,取精用宏,使民族文化更加壯大。”[10](P285)中華道德文化本身就是一個由多民族共同創造的多元化的文化體系,開放包容、擅采他長是其基本特質;創造中華道德文化的中華民族經過長時期的磨礪,已經練就辯證吸取、轉化再造以求文化新生的稟賦。在與異質的、外來的道德文化交往中,中華民族完全能夠以自信的心態積極學習他者而不會固步自封,從而使自身道德文化更加生機勃發、興旺繁榮。正是在此意義上,道德文化自信成為中華民族克服道德文化自負的心理依托。
第二,道德文化自信是中華民族克服道德文化自卑的情感支柱。道德文化自卑是指主體對自己的道德文化或價值觀的自我評價過低或不及,妄自菲薄,不能正確看待同質的、本來的道德文化或價值觀。道德文化自卑憑借的理由是,這種道德文化不能構成其主體延續和發展的源泉和命脈,要低或差于其他道德文化,這種自卑心理是持有它的人對道德文化的自我矮化、自我否定,因此它導致的結果必然是該主體的自暴自棄,甚至對歷史抱虛無主義的態度或立場。道德文化自卑在我國文化史上也曾有非常突出的表現,當今也有不少人抱有這種情緒。當下確立道德文化自信必須克服道德文化自卑心態,而克服道德文化自卑又必須本著自尊自信的態度,不忘本來,認真萃取本土道德文化中的優秀成果。“任何一個國家的文化,都有其既有的傳統、固有的根本。拋棄傳統、丟掉根本,就等于割斷了自己的精神命脈,就會喪失文化的特質。”[8]本土之石,可以奠基。中華道德文化是中華民族以自己特有的方式為世界道德文化寶庫貢獻的智慧,是中華民族與其他民族交往的寶貴的精神價值體系,也是中華民族賴以生存和發展的豐厚的精神滋養,具有獨一無二的理念、氣度、神韻。我國當下隨著經濟社會的深刻變革、對外開放的日益擴大、互聯網技術和新媒體的快速發展,各種道德文化的交流也更為頻繁,迫切需要克服道德文化自卑情結,深化對中華優秀道德文化重要性的認識,進一步增強道德文化自信。張岱年說:“文化的發展要借鑒外邦文化、吸收外邦文化,但同時要保持民族的主體性、獨立性。必須資外以宏內,不能徇外而蔑內。如果失去了民族文化的獨立性,那就淪為外邦文化的附庸了!如果喪失了民族的自尊心和自信心,文化的正常發展也將是不可能的。”[10](P253)正是在此意義上,道德文化自信是中華民族克服道德文化自卑的情感支柱。
第三,道德文化自信是中華民族增強軟實力創新道德文化的精神淵藪。當今世界,經濟全球化、政治多極化、文化多樣化已是一個不爭的客觀事實和整個世界發展的基本特征。在這種客觀趨勢下,各國之間展開豐富多樣的合作與競爭并存的交往,作為交往形式之一的競爭是綜合國力的競爭和實力的較量。實力中硬實力當然重要,但軟實力則更為重要且關鍵。軟實力是美國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約瑟夫·奈于1990年在《外交政策》上發表“SoftPower”一文中提出的,他首次將國家的綜合實力分為“硬實力”和“軟實力”,按他多年來發表的相關文章來看,軟實力是由一個國家的文化、政治價值觀、外交政策等方面構成。其后我國也有許多學者做了研究和探討,韓勃、江慶勇認為,“所謂軟實力,就是通過訴諸情感、理性和信仰,促使客體按照主體期望的方式行動,從而幫助主體得償所愿的能力”[13](P9)。這樣看來,文化是軟實力的核心構成之一,而文化中顯然包括道德文化。即是說,一個國家、民族、群體要想在競爭中獲勝,就必須提升自己的軟實力,要想提升軟實力就必須繁榮發展自己的文化,而繁榮發展文化就決不可忽視自己的道德文化,必須對自己的道德文化充滿自信。
道德文化也是一個國家、民族、政黨的靈魂和血脈,代表著它對自身和其他主體的道德認知、道德評價,是其最為核心的精神追求、道德價值取向和道德行為準則的反映。如果說文化方面的軟實力可稱為文化軟實力,那么道德文化方面的軟實力則可稱為道德軟實力。對于一個國家、民族、政黨來說,“文化軟實力主要表現為一種精神上的向心力,它有利于國家凝聚力的形成和民族性格的養成,有助于促進國家統一、民族團結和國民精神上的自信”[14]。文化軟實力與文化自信互為表里、相互襯托,道德軟實力與道德文化自信同樣如此。如果說文化軟實力是文化自信的體現,那么道德軟實力也是一個國家、民族、政黨道德文化自信的象征,也可反過來說,道德文化自信是其道德軟實力的重要標志和綜合實力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其國家尊嚴、民族尊嚴、政黨尊嚴的集中體現,是其繁榮興盛的精神源泉。正是在此意義上,道德文化自信是中華民族不斷建設和創新道德文化、提升道德軟實力、實現民族復興偉業的精神淵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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