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敬
馬克思的道德思想研究是馬克思主義研究中一個較為薄弱且充滿爭論的領域,一是因為部分學者認為馬克思沒有道德思想,或者認為馬克思有道德思想,但道德思想在馬克思那里并不重要,是馬克思刻意避免談論的話題;二是因為馬克思的道德研究領域存在一個“馬克思問題”,這一“馬克思問題”,是指馬克思在道德問題上陷入了一個自相矛盾的困難境地,或是說馬克思對人類道德持有一種矛盾態度,即馬克思一方面把道德視為觀念意識形態而進行批判,另一方面又在批判或譴責資本主義的語境中大量使用道德評價。西方學界圍繞“馬克思是否為非道德主義者”、“馬克思與道德是否兼容”等問題,展開了一場持久的爭論。這場爭論從正義之爭到道德之爭,至今方興未艾。爭論的出現有著深刻的歷史背景和理論淵源:產生于19世紀的馬克思主義在20世紀有了長足的發展,形成了馬克思主義研究發展中分化和多樣化的事實,這是爭論形成的歷史背景;人本主義和科學主義思潮、道德主義和非道德主義思潮對馬克思道德思想的影響成為爭論形成的理論淵源。
國內外學界對馬克思道德思想的研究成果具有十分積極的意義,同時也需要一種新的研究視角的拓展。從理論層次視角研究馬克思的道德思想,會發現一個豐富的馬克思道德世界;同時從理論層次視角對馬克思的道德爭論進行反觀,會發現馬克思的道德思想并不存在一個真實的道德矛盾,矛盾的存在源于把不同層次的道德理論從同一平面來審視而造成的理解困境。具體而言,在馬克思的道德思想中,存在復雜的理論層次問題。就馬克思道德思想的理論層次的內涵而言,包含兩個方面:一是馬克思道德理論本身的層次,二是道德理論在馬克思整個理論體系中所處的層次。對于馬克思道德理論本身的層次,筆者已經在《馬克思道德思想的三個理論層次探析》①(簡稱《探析》)一文中作了闡釋,因此本文則主要討論道德理論在馬克思整個理論體系中所處的層次。
在《探析》一文中,筆者討論了道德的層次和道德理論的層次,認為依據道德理論對研究對象的具體歷史和現實條件的抽離程度不同,道德理論可以分為三個層次:關涉具體社會條件的低層次道德理論,抽離部分具體社會歷史條件的中層次道德理論,抽離具體社會歷史條件的高層次道德理論。在這里,我們還要區分道德思想的理論層次。道德思想的理論層次是指面對或者思考的道德問題所處的理論層次,即在什么理論層次上來談論道德,或者說道德在理論中處于什么位置。比如,馬克思在研究宗教道德和資本主義道德的時候,既不能從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層次去研究,也不能從原始社會、封建社會的層面去研究,必須從宗教和資本主義的層面去研究,即對不同道德問題的談論必須符合它所處的層次。正是在這一理論基礎上,在譴責資本家、批判異化的時候,馬克思所表現出的道德義憤并不違背他對觀念意識形態道德的批判和否定;在從人類社會發展規律的層面、從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層次去談論道德的時候,馬克思不對單個的資本家作道德判斷、不譴責資本家個人,完全是因為在這一理論層次上,已經超越了“資本家、異化、分工等是不是道德的”這樣一些具體問題,因此沒必要涉及,也就是說這些問題的談論與馬克思人的自由全面發展思想不在同一道德思想的理論層次上。同樣地,馬克思對資本主義既肯定又否定的態度也是源于不同層次。在馬克思那里,資本家是道德的也是不道德,這是在不同條件下得出的不同結論,也是在不同層次下得出的不同結論。
從層次論的角度看,道德的層次是道德本身所具有的層次,道德理論層次是由于道德理論對具體條件抽離程度的不同而呈現出的不同層次;道德思想的理論層次是指面對或者思考的道德問題所處的理論層次,即在什么理論層次上來談論道德。由于在馬克思的道德論述中,對道德理論層次沒有著意區分,所以往往只有結合具體的語境才能分辨是在什么理論層次上。馬克思道德理論體系本身包含對不同語境和不同層面上的道德的批判、揚棄和超越,同時馬克思的道德理論具有明顯的從個體道德到人類道德,從無產階級道德到共產主義道德的層次。因此,在馬克思那里,道德是具體的、歷史的、有層次的,不存在超越一切具體條件的抽象的全人類道德,更不存在抽象的、永恒不變的道德準則。馬克思恩格斯駁斥了杜林、費爾巴哈等人的抽象的道德說教,認為任何時代,道德的內容都是具體的。道德的具體性就表現為道德歷史性和道德層次性,歷史性表現在它是隨著人類社會歷史的發展變化而演變,層次性表現在不同層次的社會關系有著不同的道德要求。
從馬克思理論體系發展的整體架構來看,道德理論在馬克思理論體系中所處的層次主要有三個:第一層次是對人的生存發展的道德關切;第二層次是唯物史觀建構下的道德遮蔽;第三層次是追求人類幸福的共產主義道德理想的未來實現。正是在這三個不同層次上,馬克思的道德理論才出現了或明或暗、或顯或隱的躍遷。
第一層次主要涉及從1835年《青年在選擇職業時的考慮》到1845年前后,馬克思的關注點集中于人類的幸福、人的生存狀況、人的存在狀態、人的解放與人的發展。關注自由意志和自由理性,批判人的異化生存,設想人的“自由人的聯合體”等,有破有立,從不同層面建構起一種關于人的存在的深刻的道德理解。第二層次主要涉及從《德意志意識形態》到1848年《共產黨宣言》前后,馬克思通過政治經濟學批判,從對人的存在方式的關注轉向對社會歷史理論的關注和研究,即唯物史觀。唯物史觀的發現使得馬克思從社會發展規律的角度,將道德理論蘊含在他的理論整體框架中,成為隱性的道德理論。第三層次主要是《共產黨宣言》之后,主要涉及1875年的《哥達綱領批判》②。在《共產黨宣言》中,共產主義運動成為不可抗拒的歷史潮流。在《哥達綱領批判》中,共產主義社會成為一種現實的社會運動,其實現的過程分為兩步,第一步是廢除私有制,建立一個“集體的、以生產資料公有為基礎”的社會,即共產主義的第一階段,此時的共產主義社會“在經濟、道德和精神方面都還帶著它脫胎出來的那個舊社會的痕跡”[1](P434);第二步是消除分工,消除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的對立,把勞動作為生活的第一需要,生產力增長起來,集體財富的一切源泉都充分涌流……各盡所能,按需分配[1](P435-436)!即共產主義社會的高級階段。
在這一思想歷程中,第一層次主要涉及馬克思早期的道德思想和道德理論,有學者稱其為“道德評價優先”的階段;在第二層次中馬克思早期的道德思想和道德理論逐漸積淀在他的學說和理論的底層,成為馬克思理論體系背后的深層結構和隱性理論,因而不易察覺,這成為了馬克思“道德虛無”或者“唯物史觀拒斥道德”論點的直接論據;在第三層次中,馬克思的道德思想與馬克思的人類發展以及共產主義理想融為一體,成為一種內蘊思想。
綜上不難發現,馬克思的道德理論包含從單純的道德理論(具體社會條件中的道德關注)到整體理論中的道德蘊涵(道德理論作為馬克思整體理論體系的一部分)的層次提升。在馬克思早期的道德思想中,有著顯性的道德判斷和道德評價,這與一般的道德哲學基本無異;隨著理論層次的提升,馬克思的道德思想超越傳統意義上的道德哲學成為更廣義上的道德哲學,從而進入一個更高的層次和語境。在這一層次,人與人之間關系的道德不再是研究的主要關注點,高層次的道德以一種非道德語言或命題的方式與人類社會發展、與社會歷史進程有機統一。在馬克思的思想中,社會發展理論是他的主要任務,在建立這一理論的過程中,他對道德概念的使用、他的道德觀點已經完全融入社會歷史的理論建構中,這是一個更高更大的層次架構,從這一角度而言,道德并沒有且從來沒有作為一個脫離馬克思整體理論的、獨立的詞匯跳出他的社會發展理論之外。
馬克思的道德思想存在不同的理論層次,同時,馬克思的道德思想在馬克思理論體系中的地位也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具有在不同層次之間躍遷的特點。
在早期,馬克思對道德的使用是處于元層次的,此時的道德主要是指源于自然威懾或宗教觀念的道德。受康德、費希特和斯賓諾莎道德哲學的影響,馬克思時刻注意將道德與宗教區分開來,并對沒能將宗教與道德區分開來的人進行了抨擊:“道地的基督教立法者不可能承認道德是一種本身神圣的獨立領域,因為他們把道德的內在的普遍本質說成是宗教的附屬物。獨立的道德要損害宗教的普遍原則,宗教的特殊概念是同道德相抵觸的?!羞@些道德家都是從道德和宗教之間的根本矛盾出發的,因為道德的基礎是人類精神的自律,而宗教的基礎則是人類精神的他律?!盵2](P119)馬克思將道德看作是獨立的、自律的、不從屬于宗教的單獨領域。值得一提的是,馬克思將道德看作自律,將宗教看作他律,從直觀的意義上講,宗教以一種外在的條文戒律約束了人類精神,是一種他律;而道德是人類精神的一種自我約束,是一種自律。
在這一時期,馬克思主張任何立法都不能裁定什么才是合乎倫理的,“如果說任何立法都不能頒布法令讓人們去做合乎倫理的事情是正確的,那么說任何立法都不能承認不合倫理的事情是合法的就更是正確的了”[2](P316)。因此立法者不能用自己的臆想來代替事情的本質,“如果一個立法者用自己的臆想來代替事情的本質,那么人們就應該責備他極端任性”[2](P347)?!傲⒎ㄕ邞摪炎约嚎醋饕粋€自然科學家。他不是在創造法律,不是在發明法德,而僅僅是在表述法律,他用有意識的實在法把精神關系的內在規律表現出來”[2](P347),盧克斯將這一時期馬克思的道德稱為法權道德。
不難看出,馬克思此時的道德主要是與宗教神學相對抗,在用詞方面也充滿了道德、倫理等元層次上的道德概念,以及自律、他律等價值判斷。
1844年之后,馬克思的道德觀以一種隱含的方式出現,通常隱含在異化、本質、類存在等概念的背后,也一般不使用道德的、倫理的等道德批判或者道德評價術語,而是使用一些“貧窮”、“不幸”、“幸福”、“貶低”、“退化”、“支配”、“自由”、“享樂”、“滿足”、“奴役”、“墮落”、“非自然”、“非人”、“殘酷”、“粗魯”、“惡毒”等道德描述或者價值判斷的術語,也不再將道德看作是自律的領域,而更多地是從外在的、描述性的社會學角度談論。正是在這一階段,馬克思道德思想中的道德理論從個體層次提升到類的層次,從單純的道德理論發展到整體理論中的道德蘊涵。在馬克思看來,如果人的本質的能力受到妨礙或阻撓,如果人類為了自身的健康幸福所必須實現的潛能而無法實現,那么人就異化了。因此,人類最好是作為整體存在,并且不斷發展壯大,所以人類最好能發展“社會的”、“群體的”、“普遍的”或“類的”意識并參與自由的、創造性的活動?;蛘哒f,最好能允許人們實現自身本質的人性或使他們從根本上符合“類存在”??梢哉f,從這一時期開始,馬克思的道德哲學已經開始不同于一般的道德哲學了。如果這時候再用傳統的道德觀來看待馬克思的道德觀,就會產生道德矛盾。他在這個時期談論道德,更多的是從人類解放的角度進行道德描述,或者從社會發展的角度來看待道德。
在唯物史觀形成后,馬克思對現實社會的批判轉向以歷史批判為主,他與恩格斯一起,站在人類歷史發展的高度,對現實社會中反人道、不道德的社會現實進行抨擊,認為“自滿自足、自圓其說和自成一家的批判當然不會承認歷史的真實的發展,因為這無異于承認卑賤的群眾的全部群眾的群眾性,而事實上這里所涉及的正是要使群眾擺脫這種群眾性”[3](P13)。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恩格斯寫道:“無產階級只有在世界歷史意義上才能存在,就像共產主義——它的事業——只有作為‘世界歷史性的’存在才有可能實現一樣。而各個人的世界歷史性的存在,也就是與世界歷史直接相聯系的各個人的存在。”[4](P87)這一時期,馬克思從低層次的道德批判轉向于更高道德理想的實現,強調了社會發展的歷史性以及歷史發展的規律性,并強調“人的解放不是禁錮于大腦中的封閉的自我意識運動,而是改變人之現實處境的歷史實踐活動,人應該從現實世界及其歷史發展中去探尋道德形成和發展的基礎”[5]。這一時期,馬克思的道德理論相對于他的歷史觀而言暫時被擱置了,與此同時,其道德理論又向高層次的道德理想邁進了一步。
那么,站在人類歷史發展的高度,如何看待共產主義社會不需要道德說教?或者說,在馬克思那里,共產主義社會作為無階級、無國家的理想生存方式,有沒有為道德留下“道德的環境”?馬克思闡釋的共產主義不需要提出道德要求,根本不需要進行“道德說教”,是否可以作為沒有留下道德環境的證據?在這里,我們需要區分“道德沒有談論的必要”和“道德沒有存在的必要”兩個概念。馬克思在《論猶太人問題》中談到:“任何解放都是使人的世界即各種關系回歸于人自身。”[6](P46)“只有當現實的個人把抽象的公民復歸于自身,并且作為個人,在自己的經驗生活、自己的個體勞動、自己的個體關系中間,成為類存在物的時候,只有當人認識到自身‘固有的力量’是社會力量,并把這種力量組織起來因而不再把社會力量以政治力量的形式同自身分離的時候,只有到了那個時候,人的解放才能完成”[6](P46)。人獲得解放之后,作為一種本真存在的人,與社會的發展達到了高度的統一,此時低層次道德的作用已經消解,因此低層次道德成為了沒有談論必要的上層建筑,所以馬克思在談論共產主義時從來不談道德(注意,這里的道德是低層次道德),因為一旦實現共產主義,強制或強制性威懾對于保證“個人的自由發展和運動”成為可能來說將不再是必要的了,此時的個體意識與集體意識融為一體。需要明確的是,此時的道德是沒有了談論的必要,而不是沒有了存在的必要,高層次的道德作為一種自為的存在方式而存在。馬克思曾說:“人沒有擺脫宗教,他取得了信仰宗教的自由。他沒有擺脫財產,他取得了占有財產的自由。他沒有擺脫經營的利己主義,他取得了經營的自由?!盵6](P45)同樣的,人沒有擺脫道德,他取得了談論道德的自由;而一旦擺脫了道德,那么就失去了談論道德的根基。因此,一方面,共產主義不需要道德說教,另一方面共產主義不需要道德說教不等同于共產主義不需要道德。
不可否認,我們對馬克思道德思想的解讀一定存在重建的成分,那么從何種視域、何種角度重構馬克思的道德思想是理解馬克思道德思想的出發點。從以往的爭論來看,對馬克思道德思想的立論角度主要有兩個,一個是一般道德哲學,一個是歷史唯物主義。我們認為,馬克思的道德思想超越一般道德哲學,也并不局限于歷史唯物主義。以馬克思對正義的論述為例,“生產當事人之間進行的交易的正義性在于:這種交易是從生產關系中作為自然結果產生出來的。這種經濟交易作為當事人的意志行為,作為他們的共同意志的表示,作為可以由國家強加給立約雙方的契約,表現在法律形式上,這些法律形式作為單純的形式,是不能決定這個內容本身的。這些形式只是表示這個內容。這個內容,只要與生產方式相適應,相一致,就是正義的;只要與生產方式相矛盾,就是非正義的”[7](P379)。在這里,馬克思區分了作為自然結果產生出來的自然正義和與生產方式相一致的契約正義,對此不少學者認為,馬克思是以“是否與其所屬的生產方式相適應、相一致”作為衡量正義的標準。對此,本人不完全贊同。馬克思對正義的衡量標準是有著具體的語境的,相對于奴隸制度和封建制度而言,資本主義社會是正義的,資本主義剝削因為與其所屬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相適應、相一致,因此并非不正義,這是從剝削是否與當下的生產方式相適應、相一致的角度做出的理性判斷。從某一角度上可以說,這種正義包含一種歷史正當性、歷史進步性的含義。但這并不代表馬克思認同資本主義剝削,從歷史發展規律的角度而言,從歷史正當性和歷史進步性的意義上來說,即使資本主義剝削是正義的,這種正義依舊是形式正義,而不是實質正義,因此也依舊是要推翻的,因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本身就是應該被推翻的。
馬克思道德思想中存在的理論層次使得馬克思對道德的闡述并不主要指向個人的道德養成,而是較多地關注市民社會的社會秩序構建,以及人類理想的實現。馬克思的這一思想對以往的理論具有一種超越性。較之法國啟蒙思想家,馬克思更看重市民實際利益的訴求,他致力于滿足市民合理利益訴求的社會規范研究,并把這一研究貫穿于對社會歷史發展規律的研究過程中。對于啟蒙經濟學家構建的社會秩序,馬克思認為對于改善無產階級生活處境的作用微乎其微,甚至有道德的虛假和偽善。對于力圖使道德原則成為市民社會精神基礎的國民經濟學家,馬克思從現實層面進行了犀利的批判:“你的行為并不違反我的規律;但請你看看道德姨媽和宗教姨媽說些什么;我的國民經濟學的道德和宗教對你無可非議,但是,我該更相信誰呢,是國民經濟學還是道德?”[8](P344)很顯然,馬克思對道德思想的闡述都是在具體語境中進行的。
馬克思早期著作中提及道德很多,但沒有將其作為一個研究對象來看,早期馬克思對道德的使用基本上屬于口語式的泛泛而談,屬于一般的描述類話語,此時的道德字眼在馬克思那里是感性的具體的使用,恰恰是這些日常使用,真實地反映了馬克思對資本主義不道德現象的憤慨和譴責。這是馬克思對道德談論的最初語境。
回歸馬克思的道德概念,在這一語境下,涉及一個具體道德和抽象道德的關系問題。我們認為,具體的道德概念是絕不能超出社會的經濟結構以及由經濟結構制約的社會文化發展的,而抽象的道德思想、道德問題是可以超出社會的經濟結構以及由經濟結構制約的社會的文化發展的。那這與傳統道德觀以及馬克思反對抽象道德的思想是否沖突呢?傳統道德觀認為道德不能超出社會經濟發展,馬克思也曾批判抽象道德,因此從字面看,是有沖突的;但若將其置于道德理論層次的視角下,對于馬克思反對抽象道德,可以做這樣的具體理解:就道德本身而言,道德是具體的歷史的,沒有抽象的道德,在這一點上,毫無疑義,馬克思反對抽象的道德。但就道德理論或者道德問題而言,“道德”卻可以具有不同程度的抽象性。我們所談論的“抽象的談論道德或者談論抽象的道德無意義”,是指一般地抽象地談論具體的道德沒有意義,同時抽象地談論道德或者談論抽象的道德對具體的實際生活、對現實問題沒有意義;而在理論或者制度的架構中來談抽象的道德問題是有意義的,比如道德哲學就是抽離具體條件來談論的抽象的道德問題。換句話說,在具體的歷史和現實條件中具體地談論抽象的道德沒有意義,因為在這里只有具體的歷史的道德;而在抽離了具體條件的情況下談論道德理論或道德問題,則一定是抽象的,此時抽象地談論道德問題是有意義的,因為它已經脫離了具體條件而無法具體地談論,這就是更高層次的道德理論。
馬克思的道德思想主要展現在他對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相一致的道德范疇的批判上,站在資本主義社會內部以及資本主義社會與之前社會形態比較的角度上,理性看待資產階級道德,由于它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是一致的,因此相對于資本主義社會以及以前的社會形態而言是道德的,具有進步意義。但從更高的層次來看,此時的道德字眼在馬克思看來則是虛假和偽善的,具有階級性和局限性。如果從這一道德出發,依靠這種道德來改變無產階級受剝削、受壓迫的現狀,推翻不道德、不人道的資本主義制度,顯然是無濟于事的。對于實現“自由人聯合體”的理想同樣也是無濟于事的。從這一語境來看,道德觀是外在于馬克思的核心理論的,大談馬克思的道德觀并不符合他的本意,也不是理解馬克思的重要視域。但是,馬克思對資產階級道德的批判目的不是要建立一種新的道德體系,而是要建立一種更高的理論架構,從根本上超越道德,“共產主義不進行道德說教,沒有道德要求”,建立一種超越道德的真正符合人性的道德理論架構,這恰恰是馬克思的人類道德理想。在馬克思的理論體系中,他對正義、對分配的新建構都是徹底的超越性的,比如,他一掃傳統正義論的現實立場,將正義者同盟改名為共產主義者同盟;他一改分配的原則,建立按需分配的社會,這就從根本上超越了傳統的按能力、按生產要素等分配概念。這是馬克思道德談論的第二語境。
既然資產階級道德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相一致,那么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存續期間,就不需要理會道德,不理會的原因,一是它對于無產階級革命、對于人類解放的無濟于事;二是隨著資本主義制度被推翻,資產階級道德自然消亡。如果資本主義的喪鐘就要敲響,那么探討共產主義之前社會的道德與否就是多余而沒有必要的了,因為符合人類道德福祉的共產主義社會沒有道德要求。但馬克思對道德的談論還有第三語境,在這種語境中,道德作為馬克思的人生理想、作為人的存在方式的實現,是不可或缺的,是馬克思理論體系的核心范疇,是理解馬克思的重要路徑和有效方式。在這一語境中,可以毫不猶豫地說,馬克思是一位深刻的道德哲學家,盡管馬克思強調作為觀念意識形態的道德是由經濟因素決定的,但道德在調整社會行為、社會關系方面的反作用也是不容忽視的。資本主義與人類道德福祉背道而馳,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批判包含一種道德譴責,這種道德譴責本身是道德的。從歷史發展規律的角度看,資本主義制度不符合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要求,是需要被譴責、被推翻的。因此馬克思譴責資本主義制度,譴責私有制,而沒有譴責某個資本家。因為馬克思認為資本家的剝削是由于資本主義私有制造成的,因此資本家的所作所為沒有違背資產階級道德,也沒有違背資產階級道德對一切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預期,而這一觀點只有作為對世界歷史進程中的本質的東西的理解才能合法化。
整體而言,馬克思道德思想的發展對以往道德理論而言,是一種繼承、批判和超越式的發展。馬克思道德理論的形成過程是對人類歷史所積淀的優秀文化思想的繼承,又是在發現前人理論困境進而不斷進行批判和超越的過程中建立起來的。在馬克思的道德理論中,有著豐富的道德繼承、道德批判和道德超越。就知識形態而言,馬克思并不存在系統完整的道德理論體系,然而在這個并不完整的道德理論體系中,卻蘊含著豐富的道德思想。這一豐富的道德思想構成了馬克思理論體系的底蘊,作為一種價值內核沉淀于他全部理論的深層次中,并在他的理論和實踐中貫穿始終,這足以可見道德在馬克思理論體系中的重要地位。毫無疑問,對馬克思而言,在什么理論層次上談論道德取決于他要研究和解決的現實問題;而對我們而言,發現并研究馬克思道德思想的理論層次,是為了避免在同一平面上對馬克思道德思想的折疊和忽視,是為了整體地、立體地、時代地理解馬克思道德思想的豐富性。應該說,這對道德哲學研究本身也是一項有意義的工作。
[注 釋]
①參見拙作:《馬克思道德思想的三個理論層次探析》,載《毛澤東鄧小平理論研究》,2017年第6期。
②本部分內容的劃分主要是以唯物史觀的發現和《共產黨宣言》的發表為時間節點的。同時參考了衣俊卿的《馬克思思想:人之存在的文化精神》(載《中國社會科學》,2001年第3期)一文。
[1]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2]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3]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7.
[4]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5]余京華.從“道德評價優先”到“歷史評價優先”:歷史唯物主義之創立是否消解了道德批判?[J].倫理學研究,2014(1).
[6]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7]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8]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