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身認知”專題研究

欄目主持 葉浩生

主持人的話：“具身認知”是當代心理學的熱門話題。2010年，認知心理學家Adams感嘆道：“具身認知正在橫掃我們這個星球……”Adams并非具身認知的虔誠擁護者。實際上，面對蓬勃興起的“具身”熱，他冷靜地指出了具身認知存在的一些問題。但是面對滾滾而來的具身思潮，他不得不發出被“橫掃”的感嘆，而且他并非具有這種印象的惟一一人。8年后的今天，另外一位心理學家O’Connor（2017）寫道：“心理和社會科學的新近發展見證了洶涌澎湃的具身思潮。迅速發展的具身認知領域及其具有悠久傳統的現象學哲學為人們怎樣理解周遭世界提供了富有價值的理念。”

所謂“具身認知”（embodied cognition）是相對于“無身認知”（disembodied cognition）而言的。傳統認知心理學建立在笛卡爾二元論基礎上，主張“人腦就像計算機”：大腦的生理結構就像計算機的硬件，心智和認知則像計算機的程序性軟件。“心智即計算”成為認知心理學的基本信條。如果心智和認知就是一種抽象的符號運算，那么由于這一切都發生在大腦中，與身體構造和身體運動無關，身體成了心智的“載體”或“容器”，認知自然可以是“無身的”。而作為“載體”或“容器”的身體對于認知的意義并沒有超出“強身健體”的范疇，至多也就是個“底座”性的“生理基礎”。所以，認知就是大腦中的“計算”，既不依賴身體，也不需要身體，認知就是對感知提供的刺激進行的符號加工，這一切都發生于頭顱之內，是一種中樞加工過程，與承載它的身體鮮有聯系。

但是具身認知對于身體的認識遠遠超出了“生理基礎”的范疇。具身認知的經典作家瓦雷拉等人（2010）指出，心智并非一個客觀注視現象發生的“無身之眼”。“第一，認知依賴于經驗的種類，這些經驗來自具有各種感知運動的身體；第二，這些個體的感知運動能力自身內含于一個更為廣泛的生物、心理和文化情境中……知覺存在于知覺引導的行動；認知結構出自循環的感知運動模式……”瓦雷拉的這段話意味著：認知并非與身體無關。從本質上講，認知是一種身體經驗，而這種經驗源于有著一定物理構造和運動能力的身體。作為認知過程的知覺并沒有脫離身體，而是存在于知覺引導的行動中，與身體運動水乳交融、渾然一體。以往被傳統認知心理學奉為“神圣的”認知結構并不抽象，而是形成于身體活動中反復出現的感知—運動模式，是身體動作的一種“內化”，當然也脫離不了具備一定感覺運動能力的身體，所以認知是一個具體身體的認知，是“具身的”。它意味著：認知基于身體、源于身體。

沿著瓦雷拉所確立的思想路線，具身認知陣營向著兩個方向分化：一方面，具身認知陣營中的一些學者強調身體經驗對認知的影響，主張認知是一種“計算”過程，但是計算的對象并非抽象的符號表征，而是各感覺—運動通道提供的具體的身體體驗。依照這樣一種具身觀，認知過程類似于計算機的信息加工，但是加工的內容是身體經驗，所以認知不能脫離身體。這樣一種具身觀對傳統認知心理學采納了某種“溫和”態度，保留了“表征”和“計算”，被稱為“溫和的具身認知”。另一方面，一些學者主張徹底拋棄“表征”和“計算”，認為認知是有機體作用于環境的活動塑造出來的。心智和認知并非心理表征的加工，而是行動的制造者，產生于身體活動，服務于身體活動。正如瓦雷拉所指出的那樣，認知并不神秘，所謂認知結構只不過是反復出現的感知和運動模式。身體作用于世界的活動足以解釋心智和認知，不需要再假設多余和累贅的“計算”和“表征”。這種觀點與傳統認知心理學截然對立，被稱為“激進的具身認知”。

我們這組文章反映的就是具身認知不同取向的一些觀點。《具身認知一體論：二元抑或一元？》一文從身心關系層面分析了“具身”的意義，指出具身認知既不主張身心二元，也不認為身心一元，而是主張身心一體。身心二元是笛卡爾的遺產，也是傳統認知心理學的基石；身心一元則易于陷入物理主義或取消主義；身心一體則把環境、身體和心智視為統一的整體，身心是生命進程的不同體現，遵循的是“生命與心智存在深刻連續性”原則，也是海德格爾的“在世存在”（Being-in-theworld）思想的進一步發展。《溫和具身認知的產生和發展》一文在分析了傳統認知主義的困境之后，重點探討了身體圖式表征、具身的機能主義等溫和具身認知的理論觀點。作者更傾向于認為激進具身認知觀更多是一種哲學分析，缺乏實驗的基礎，因此，具身認知的未來可能更多屬于具身陣營中的“溫和派”。《赫布學習、鏡像神經元與情緒理解》從具身的神經機制視角看待情緒理解問題，在分析各種情緒理解理論的基礎上，以具身的鏡像神經機制解釋人類如何能將第三人稱視角的觀察經驗轉化為第一人稱下的情緒理解。由于鏡像神經機制強調了具身模擬的作用，而具身模擬似乎是一種“心理表征”，因此，以鏡像神經機制解釋情緒理解可能更多地屬于具身認知中的溫和派觀點。《手勢促進語言的理解與學習：具身認知的視角》一文則從身體參與對認知過程產生的影響出發，探討了手勢怎樣促進了語言的加工與理解，并系統分析了手勢影響語言加工的神經機制。視認知為一種信息加工過程是溫和具身的觀點，但是強調身體動作的作用是激進具身認知的主張。因此，這篇文章所體現的理念可以說是綜合地代表了溫和與激進兩種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