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馥麗,關 煜,辛雪艷,蔡連香,黃欲曉
(中國中醫科學院西苑醫院婦科,北京 100091)
蔡連香教授多年來從事女性不孕不育及婦科疾病的診治工作,具有豐富的臨床經驗。她重視中西醫結合治療,對于IUA這一疑難病癥具有獨具特色的中醫認識與治療經驗,其用藥精準,效果顯著,現將其對IUA患者的治療經驗分享給大家,以饗同道。
宮腔黏連(intrauterine adhesions,IUA) 又稱Asherman 綜合征,其發病率占2%~22%。IUA是各種原因引起的子宮內膜基底層受到損傷,子宮內膜發生黏連或者纖維化而導致的宮腔部分或全部閉塞[1]。近年來,由于無痛人工流產、過期流產刮宮術等宮內操作的增加,造成IUA發病率呈上升趨勢。宮腔黏連尤其是重度IUA,往往表現為月經量減少、閉經,可造成繼發性不孕,嚴重危害女性的身心健康。隨著宮腔鏡技術的發展,宮腔鏡下宮腔黏連分離術是目前治療IUA的標準方法,可有效診斷和處理宮腔內的黏連[2-3]。為預防黏連復發,術后常給予大劑量雌孕激素治療及宮內放置節育環、球囊導尿管、透明質酸鈉凝膠、羊膜移植等宮內介質[4-7]。但術后仍有較高的復發率(3.1%~23.5%),特別是重度宮腔黏連者,術后子宮內膜修復困難,再黏連率高達20%~62.5%[8]。因此,如何防止術后再黏連及促進子宮內膜修復是目前IUA治療成敗的關鍵點和難點。
中醫學尚無宮腔黏連的病名,但根據臨床表現與特征,屬于中醫“閉經”“月經過少”“痛經”“不孕”等范疇。蔡連香非常重視“腎-天癸-沖任-胞宮”軸對女性經、帶、胎、產的調節作用,認為沖任二脈通暢,經血盈溢胞宮則月經可應時而下;該病是由于刮宮等宮腔手術、胞宮脈絡被金刃直接損傷,導致離經之血滯留于胞宮形成瘀血,并漸行積聚阻滯沖任,使經脈血行不暢導致IUA的發生,因此本病發生的基本病機是瘀血阻滯。“邪之所湊,其氣必虛”。一則宮腔手術等引起機體受創,耗傷正氣,致運血無力,造成氣血生化不足而致病;二則金刃損傷胞宮、胞脈的同時,可引起腎-天癸-沖任-胞宮的功能失調,使腎氣受損進一步致沖任氣血不足,不能滋養子宮內膜而發病。
因此蔡連香認為,IUA的基本病機為金刃損傷致氣虛而使瘀血阻滯。探求病因分虛實兩端,實者由瘀血阻滯胞宮胞脈而致,虛者因氣虛無以行血生血、精血乏源而致病,因此IUA為虛實夾雜之證,其中醫病因病機多為氣虛血瘀而致胞宮脈絡瘀滯不通而發病。
蔡連香認為,IUA是瘀血阻滯胞脈為主,兼氣血不足、虛實夾雜的婦科疑難病癥,臨證應以“虛則補之,實則瀉之”為理論指導,治療以扶正祛邪為基本治則。正如《金匱要略》中所說:“虛虛實實,補不足,損有余,是其義也”[9]。因此,治療該病應以化瘀通絡、益氣養血為主要治法,以活血化瘀通絡為主要用藥,同時配合益氣養血、補腎健脾中藥。
蔡連香善于借助西醫診治方法發現疾病的本質,宮腔黏連患者子宮腔內局部瘀阻明顯,從全身的表現難以判定。因此她認為可以通過宮腔鏡檢查直接發現胞宮瘀阻的程度,治療可以結合宮腔鏡檢查及治療的結果,根據黏連的不同程度選擇活血化瘀方藥的強度和種類,同時采用不同的治療藥物分階段治療。
重度宮腔黏連者常表現為子宮腔內大量的纖維瘢痕組織形成,屬于中醫“癥瘕”范疇,因此初次宮腔鏡手術是其治療最關鍵的時期。在此階段蔡連香常以破血消癥、活血逐瘀為主要治則,善用抵擋湯加減治療。抵擋湯是《傷寒論》[10]《金匱要略》所載方劑,主要功效為破血逐瘀、軟堅散結。方中水蛭、虻蟲具有破血逐瘀的功效,桃仁活血化瘀,大黃瀉下祛瘀,4藥均為活血之品,是運用峻破瘀血法治療血瘀重證如閉經、瘢瘕等的經典方劑之一。蔡連香運用此方加減用于重度宮腔黏連術后的治療,注意中病即止,分階段治療,取得良好臨床療效。
對于輕中度宮腔黏連或重度宮腔黏連術后1個月進行二次宮腔鏡探查的患者,蔡連香會根據宮腔鏡檢查及手術結果調整用藥。此階段,宮腔黏連較輕或宮腔黏連分解術后病灶明顯改善的患者,經宮腔鏡檢查宮腔形態如可恢復,內膜覆蓋較好,則以活血化瘀為主要治則,用藥選用化瘀力量相對較弱之品,常選用血府逐瘀湯加減進行治療。此方出自王清任的《醫林改錯》[11],方中桃紅四物湯活血化瘀養血,可防化瘀傷正;四逆散疏肝理氣,氣行則血行;桔梗可引藥上達于胸中,牛膝引血下行,共奏氣血兼顧、攻補兼施的功效,可促進此類患者宮腔局部的組織修復。
蔡連香在治療IUA的過程中,非常重視氣血在疾病發生發展中的相互影響及作用。“虛”或素來氣虛體弱,或邪氣內侵,瘀血內阻,耗傷正氣。氣虛則無力行血,氣血瘀結滯于胞宮沖任,致脈道不通;氣虛則無以抗邪,虛不抗邪由此皆可致病。同時氣虛則血少,氣虛日久化生不足則精血乏源,日益虧少,胞宮胞脈失養。因此治療宮腔黏連時,常從“扶正祛邪”入手,重視“氣為血帥,血為氣母,氣行則血行,氣旺則血充”,活血化瘀時重視以益氣為先,常選用黨參、黃芪、白術等益氣之品,益氣扶正,調和氣血,達到“養正積自除”的目的。其中喜用黃芪,認為黃芪為補氣之要藥,具有補氣固表、利水退腫、托毒排膿、生肌等功效,其有效成分黃芪苷等活性成分能夠降低血液黏稠度,調節機體免疫功能,改善內膜血液循環和營養狀況[12]。
《傅青主女科》[13]中指出:“經水出諸腎。”《女科經綸》[14]引虞天氏之說云:“月水全賴腎水施化。”蔡連香認為子宮腔黏連因金刃損傷,導致“腎-天癸-沖任-胞宮”的生理功能失調,耗傷腎精,又因沖任、胞脈瘀滯,瘀血阻滯,同時耗傷腎之經血而致經水稀少。“調腎乃調經之本”,而子宮內膜的修復與月經恢復正常息息相關,只有內膜生長逐步恢復,月經方能恢復如初。現代研究[15-16]證明,補腎活血中藥可促進卵巢顆粒細胞分泌雌激素,增加顆粒細胞表面FSH受體的表達量,并提高子宮內膜雌孕激素受體含量,從而促進內膜增長。因此,她認為子宮腔黏連的治療在益氣養血、活血化瘀治療的基礎上,補腎是促進子宮內膜恢復的關鍵。
同時,脾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脾若不能正常運化水谷之精微,則氣血生化之源不足,血海不盈,不能按期滿溢。《景岳全書·婦人規》[17]言: “故調經之要,貴在補脾胃以資血之源,養腎氣以安血之室,知斯二者,則盡善矣。”臨證中,蔡連香常采用補腎健脾為治則,以促進子宮內膜的生長及恢復,常選用菟絲子、覆盆子、川斷、枸杞子等藥物補腎填精,黃精、山藥補脾固精,黨參、黃芪、白術健脾益氣,生山楂健脾活血,雞內金化瘀消癥。
臨床上她常根據患者病史及癥狀,結合陰道超聲的檢查結果,如懷疑宮腔黏連并有生育要求的患者,建議及時行宮腔鏡檢查,必要時行宮腔鏡下宮腔黏連分解術。術后常借鑒西醫治療方法,同時依據術中宮腔情況,辨病辨證相結合,靈活運用中藥分階段活血化瘀通絡進行調治,中西合用,最終達到促進子宮內膜修復及防治宮腔再次黏連的目的。
劉某某,女, 28歲,主因“清宮術后月經量少減少2年”于2017年8月22日入院。 2014年曾行宮外孕腹腔鏡輸卵管開窗術,2016年前因“胚胎停育”于孕3個月時清宮,因殘留行第2次清宮。清宮術后即出現月經后錯伴月經量減少,月經3~5/30~60 d,量少,護墊即可,伴痛經。2017年曾因“宮腔黏連”于外院行2次宮腔黏連松解術,術后口服補佳樂+黃體酮周期治療效果欠佳,月經量無明顯改善且仍痛經。B超示子宮內膜薄4 mm,給予補佳樂2 mg tid 口服1個月,內膜無明顯增厚。患者舌暗紅,苔薄白,脈細,中醫診斷月經過少,西醫診斷宮腔黏連(重度),證屬氣虛血瘀。2017年8月24日行宮腔鏡檢查+宮腔黏連分解術,術中示宮腔黏連(重度,AFS 10分)。自宮頸內口即開始纖維條索的黏連,宮腔幾乎完全閉鎖,僅左側宮角殘余少許內膜,行宮腔黏連分離術,術后放置子宮內球囊裝置,戊酸雌二醇2 mg tid po,阿司匹林、VitE口服。方藥: 抵擋湯+生黃芪30 g,當歸10 g,威靈仙12 g,莪術12 g,丹參12 g,桂枝6 g,赤芍12 g,川牛膝10 g,丹皮10 g,柴胡6 g,柏子仁15 g,炙甘草6 g,共服28劑。2017年9月25日行二次宮腔鏡探查,已有宮腔形態,宮腔內膜較菲薄,右側宮角處少許黏連,輸卵管開口不可見,分離局部黏連。術后西醫治療方案同前。此時患者舌淡,舌體大,苔薄白,脈弦細,仍為氣虛血瘀,治宜益氣養血、化瘀通絡。方藥血府逐瘀湯加減:路路通10 g,當歸10 g,皂角刺6 g,赤芍12 g,川牛膝10 g,柴胡6 g,桃仁6 g,柏子仁15 g,炙甘草6 g,威靈仙12 g,黨參12 g,川芎6 g,熟地12 g,麥冬12 g,生山楂6 g,生黃芪30 g,水煎服30劑。2017年10月25日行第三次宮腔鏡探查,宮腔形態基本恢復,雙側輸卵管開口均可見。宮腔內膜較薄,雙側宮角部內膜較厚。患者腰骶部酸痛,舌暗紅邊有齒痕,苔薄白,脈弦滑,辨證屬氣虛血瘀,治宜益氣活血化瘀。繼續服用血府逐瘀湯加減:桃仁6 g,紅花6 g,川芎6 g,赤芍12 g,當歸10 g,牛膝10 g,枳殼6 g,生蒲黃10 g,川斷12 g,劉寄奴6 g,益母草15 g,皂角刺6 g,柴胡6 g,熟地12 g,炙甘草6 g,黨參10 g,水煎服28劑。術后患者改為周期性口服雌孕激素5個療程,并繼續口服益氣活血化瘀方藥。術后患者月經能如期而至,月經量仍偏少但無痛經。2018年3月27日B超示宮腔線尚清晰,內膜邊界規整,內膜厚0.62 cm。停雌孕激素治療后,月經仍能如期而至且無痛經,經量較前無明顯變化。
按:本案患者有多次宮腔操作史,伴月經量減少,具有重度宮腔黏連病因,曾行2次宮腔鏡下宮腔黏連分解均以失敗告終。此次宮腔鏡確診為重度宮腔黏連(AFS 10分),術中僅可見零星內膜組織,因此術后再次黏連形成幾率大。術后蔡連香積極采取中西醫結合方法進行治療,中藥采用活血化瘀、益氣養血、補腎健脾中藥分階段辨證施治。
首次宮腔鏡下宮腔黏連分解術后,宮腔黏連嚴重,蔡連香認為此時沖任胞宮瘀阻明顯,如瘀血不去新血不生,故采用破血逐瘀消癥力強的血肉有情之品,如水蛭、地鱉蟲以破血消癥、活血逐瘀,選用抵擋湯+丹參、莪術攻逐下焦瘀血,在峻下逐瘀的同時重用黃芪以益氣扶正。2次宮腔鏡術后,患者宮腔形態有所恢復,內膜開始生長,表明局部沖任胞宮瘀阻減輕。因此治療上調整活血化瘀藥,中病即止,此時改抵擋湯為血府逐瘀湯加減,體現了《內經》[18]“大積大聚,衰其大半而止”的用藥原則。方中重用桃仁、皂角刺、路路通攻逐下焦破血瘀血,川牛膝導瘀血下行,柴胡、赤芍、威靈仙疏肝理氣,使氣行則血行,因此采用血府逐瘀湯加減進行治療。3次宮腔鏡術后,患者宮腔形態基本恢復,內膜生長較前一次明顯好轉;此時在益氣化瘀治療的同時,注重補腎健脾、調經助子宮內膜進一步恢復。在血府逐瘀湯的基礎上,加用川斷補腎、黨參健脾,諸藥合用使瘀血得解、腎虛得養,意在達到氣血兼顧、脾腎同調之效,最終促進子宮內膜生長,使經血有源。
近年來,隨著育齡婦女人工流產術、不規范手術操作及生殖道感染增多等多方面原因,宮腔黏連的患病率有逐年上升的趨勢[19]。宮腔鏡檢查和治療是目前診斷治療的“金標準”,但治療上仍存在較大的難度,已成為婦科領域研究的熱點和難點。蔡連香治療本病經驗獨到,將益氣化瘀貫穿于本病治療的始終,認為本病以“氣虛”為本、 “血瘀”為標,以“益氣養血、活血化瘀”為治療大法,在此基礎上分階段辨證論治,并根據病程治療的不同階段補腎健脾。同時注重中西結合,博采眾長,故取得較好的臨床療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