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軍
莎士比亞的戲劇盡管妙趣橫生,引人入勝,但是,他卻從來就不單為了“好看”和“好玩”而寫作。他將戲劇當作反思歷史和探索人生的偉大手段。他之所以顯得偉大和讓人敬仰,根本上講,是因為他關注那些與人生相關的重要問題,并且對這些問題有著深刻的思考和莊嚴的回答,正像柳無忌先生所指出的那樣:“莎士比亞的光榮永久存在著,因為他懂得人生,人生的微奧;他的作品猶如一個燦爛的寶石圓頂,里邊照映著各色的人生及情感?!?/p>
莎士比亞的戲劇與湯顯祖的戲曲所表現的人生哲學,有著很大的相契之處,甚至可以說,基本屬于同一價值譜系。湯顯祖將人的“情”和“欲”分開來,高揚“情”的旗幟,擰緊“欲”的閥門,認為過度膨脹的欲望只會給生活帶來災難,而莎士比亞也表達過同樣的思想,只不過,他更強調“理性”的作用。
在《漢姆萊特》的第四幕第四場,漢姆萊特尖銳地批評了那種放縱欲望、醉生夢死的生活方式:“一個人要是把生活的幸福和目的,只看作吃吃睡睡,他還算是個什么東西?簡直不過是一頭畜生!上帝造下我們來,使我們能夠這樣高談闊論,瞻前顧后,當然要我們利用他所賦與我們的這一種能力和靈明的理智,不讓它們白白廢掉。”第三幕第二場,漢姆萊特在贊揚霍拉旭的時候,還說過這樣一段話:“自從我能夠辨別是非、察擇賢愚以后,你就是我靈魂里選中的一個人,因為你雖然經歷一切的顛沛,卻不曾受到一點傷害,命運的虐待和恩寵,你都是受之泰然;能夠把感情和理智調整得那么適當,命運不能把他玩弄于指掌之間,那樣的人是有福的。”這是漢姆萊特的肺腑之言,也是莎士比亞的生活觀念。有的批評家就認為:“以理智控制情欲是理解莎氏倫理觀念的鑰匙。”當然,由于文藝復興和宗教精神的影響,莎士比亞的人生哲學,比湯顯祖的人生哲學,顯然要復雜得多,所涉及的方面,也更加寬闊和廣泛。
在我看來,莎士比亞的生活哲學,可以用“理性而低調的自然主義”來概括。哈茲里特所說,“閱讀歷史的人沒有一個會喜歡帝王”,同樣,所有將歷史悲劇和人生悲劇看透的人,幾乎全都認同理性而低調的自然主義人生哲學。
樸素的自然主義,原本就是一種英國氣質。如果說,法國是一個浪漫主義的民族,德國是一個理性主義的民族,那么,英國就是一個自然主義的民族,就像勃蘭兌斯所說的那樣,英國氣質的本源,“即生氣勃勃的自然主義”。
人生哲學范疇的自然主義是謙卑的。它沒有那種野心勃勃地戰勝一切的妄念。相反,它承認人的能力和生命的有限性。就像約翰遜博士在《展望死亡》深刻地揭示的那樣:“懂得生命短暫的道理,在克制我們喜怒哀樂的同時,也會使我們心中的謀算有所收斂。即使是所向披靡的天才人物和最勤勉不懈的人士,也無法將自身的力量拓展到一定范圍之外。強王霸主在心中狂妄地謀劃征服世界的偉業,鴻儒大師則荒唐地奢望自己能通曉所有門類的學問;這兩類人最終都發現自己所企及的顯赫高度是人類絕無可能達到的,他們雄心萬丈,癡妄地想著自己能摘下一項殊榮,殊不知天上的神早已頒下法諭,令凡人畢其一生也無法能夠得這樣的殊榮,他們因此失去許多使自己有用于世、幸福于世的機會?!睆纳勘葋喌膽騽⑹聛砜?,約翰遜博士所概括的人生哲學,無疑也是莎士比亞所贊同和樂意接受的。
是的,低調的人生哲學,符合英國人的精神“習俗”。在那本著名的《英國特色》中,愛默生曾如此談論英國人的“習俗”:“浮夸永遠是令人討厭的。他們在衣著和儀態上卻走上了低格調的極端。他們避免虛飾,徑直進入事物的心里。他們憎恨言不及義、多愁善感和高談闊論,他們使用一種處心積慮的平易。甚至他們的花花公子布雷美爾也以衣著簡樸為特點。他們在公事方面以沒有戲劇性的東西而自豪,在私事方面以簡明和中肯而驕傲?!边@種追求樸素和自然的文化“習俗”,不只培養英國人對植物和動物的興趣和喜愛,也不只是培養了他們對大海的熱愛,還培養了他們求真的思維習慣和自然的生活態度。
莎士比亞常常通過對自然的描寫,象征性地表達自己的生活哲學,例如,在《暴風雨》和《冬天的故事》等故事中,他就宣達著一種擺脫了功利主義纏繞的自然而又充滿詩意的生活情調。在《暴風雨》中,愛麗兒這樣唱道:
蜂兒吮啜的地方,我也在那兒吮啜;
在一朵蓮香花的冠中我躺著休息;
我安然睡去,當夜梟開始它的嗚咽。
騎在蝙蝠背上我快活地飛舞翩翩,
快活地快活地追隨著逝去的夏天;
快活地快活地我要如今
向垂在枝頭的花底安身。
在《冬天的故事》里,潘狄塔與王子弗羅利澤的愛情受到國王的阻撓。潘狄塔并不想趨炎附勢。她明白愛情和尊嚴的關系,也清楚地知道,在同一個太陽下生活,人們之間是平等的,而生活的意義,也不因地位的差異而有什么不同。所以,她對震怒的國王波力克希尼斯和自己所愛的人說:
雖然一切都完了,我卻并不恐懼。不止一次我想要對他明白說:同一的太陽照著他的宮殿,也不曾避過了我們的草屋;日光是一視同仁的。殿下,請您去吧;我對您說過會有什么結果的。請您留心著您自己的地位;我現在已經夢醒,就別再扮什么女王了。讓我一路擠著羊奶,一路哀泣吧。
對潘狄塔來講,能在太陽的平等的照拂下生活,就可以心安理得,就應該覺得幸福和有尊嚴,就無須在有權力的人面前自慚形穢。這里體現的,其實就是一種樸素的自然主義的生活態度和人生哲學。
很多時候,那些失去了國王地位和最高權力的人,往往會在巨大的絕望和痛苦中,認識到低調的尋常生活的意義?!独聿槎馈分械睦聿橥醣悔s下國王寶座之后,大發感慨:

理查二世本來就是一個殘忍的暴君,所以,他的悲慘下場,也許讓人震驚,但并不讓人同情。一個傲慢的暴君,縱然有可能在某一特殊的時刻,發出羨慕底層人的普通生活的感嘆,但卻不大可能清醒而深刻地認識到自然主義生活的意義
比較起來,《亨利六世》中的亨利王對人生的認識,就完全不同了。他清楚地知道一個普通人的自然主義生活,有多么自在,有多么愜意。在與叛軍戰斗的間隙,在戰事陷入困境甚至顯露出敗兆的時刻,他憂心忡忡,百感交集,便發了這樣一通感慨:




顯然,亨利四只看到了表面現象,卻不理解這現象背后的實質和真理。他不知道,缺乏制約的權力,帝王的窳敗的德性,不僅會導致社會性的政治混亂,而且,也必然折磨著大權在握的最高統治者的神經,造成他們的精神焦慮和心理混亂,而失眠,實在不過是這種心理混亂的一種結果和表征而已。事實上,在這段話里,莎士比亞不僅揭示了人物的復雜而豐富的心理活動,而且還肯定了低調的自然主義生活態度和人生哲學。也就是說,一個最高統治者,倘若能卑己自牧,而不是高自標樹,動輒要人家向他折腰下跪,或對他喊“萬歲”,那么,他的良心就會安寧很多,睡眠這個“溫情的保姆”,也會像對待普通人那樣,對他溫情脈脈,眷顧有加。
關于睡眠,關于人生樂趣,關于權力和偉大,關于尊敬和榮耀,關于“煊赫的排場”,《亨利五世》中的亨利王,也有著深刻的體驗,也有過深刻的思考,也發過深深的感慨:


在亨利五世看來,做國王的代價,就是放棄正常的人生樂趣。國王可以享受“排場”,但為此他得付出“更大的憂患”。他可以讓人們恐懼,卻無法令自己快樂。他只會得到虛情假意的逢迎——“有毒的諂媚”,卻很少收獲真心實意的贊美——“純潔的尊敬”。虛假的“偉大”不會治愈國王的疾病,不會慷慨地惠贈他健康。最可怕的是,“高倨的王位”和“煊赫尊榮”,反而會攪擾你的睡眠,使他無法“像一個卑賤的奴隸那樣睡得香甜”。也就是說,一個奴隸,雖然沒有國王的“排場”和“煊赫”,但是,卻享受著那些最基本、也最重要的幸福——甜蜜的睡眠和充實的生活。
就金融的功能而言,商業銀行向各大產業客戶提供間接融資并生成基礎資產,其他非銀行金融機構向社會公眾提供各類投資品及保障品并生成特定資產,還有的金融機構把這類資產及由此衍生的收益或風險證券化,為社會提供更高層次的投資產品及風險規避產品,如ABS、CDS等,并配套形成規則清晰的獲取風險收益及轉移風險的資產衍生化機制和市場。對存有另類不確定性風險的技術研發融資,則要靠專門的風險投資(VC)去評估并解決。
低調而樸素的自然主義人生哲學,不僅意味著滿足人們的最基本的需求,而且,還意味著親近自然,并按照自然所暗示的原則生活。這就是為什么湯顯祖和莎士比亞都會不約而同地寫到大地上的萬物,寫到草木、山水、月亮和太陽,寫到最基本的日常生活事象,例如,睡眠和食物。



然而,十九世紀以來,尤其是在二十世紀的后五十年和二十一世紀的最近十多年,人類的生活徹底背棄了“和諧與平衡的內在法則”。種種極端主義的社會法則和原教旨主義的生活法則,控制著人們的心理和行為。人們似乎更傾向于認同和接受那種征服一切、攫取一切的高調的人生哲學。
在大自然、時間和種種神圣的事物面前,我們表現出一種極其淺薄的傲慢和肆無忌憚的恣睢。我們以為自己無所不能,戰無不勝。我們只追求形式上的成功和虛妄的榮耀。我們先是貪婪地攫取權力,后來就瘋狂地攫取金錢。
不再有慷慨的給予和溫柔的同情。殘忍和冷酷成了一種心理習慣。對別人的不幸和痛苦我們視若無睹。駭人聽聞的傷害,恐怖性質的破壞,在在可見。
生活完全失去了方向和目標。生活的技術手段,越來越尖端,但生活哲學和價值體系,卻越來越低級,越來越混亂。重讀湯顯祖和莎士比亞,也許有助于我們重新認識那種古老而又智慧的人生哲學。是的,低調而理性的自然主義——最可靠的生活哲學和最有效的價值體系。無論對公元前五世紀的希臘人,還是對二十一世紀的“新人類”,這樣的sophrosuné,這種低調的自然主義,無疑是仍然是偉大的人生哲學,仍然是我們必須服從的普遍法則。舍此之外,別無他途。
注釋:
①柳無忌:《西洋文學研究》,中國友誼出版公司,1985年,第211頁。
②③莎士比亞:《莎士比亞全集》,朱生豪等譯,第9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第101頁、69-70頁。
④張泗洋、徐斌、張曉陽:《莎士比亞引論》〈下〉,中國戲劇出版社,1989年,第189頁。

⑥勃蘭兌斯:《十九世紀文學主流·英國的自然主義》,第四分冊,徐式谷等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第6頁。
⑦塞繆爾·約翰遜:《饑渴的想象:約翰遜散文作品選》,葉麗賢譯,三聯書店,2015年,第19頁。
⑧愛默生:《愛默生集:論文與講演錄》(下),趙一凡等譯,三聯書店,1993年,第911頁。
⑨莎士比亞:《莎士比亞全集》,朱生豪等譯,第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第76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