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力
吳冶平約見林中。地點還是他家附近那家香港人開的茶餐廳。
實質性問題談了兩個。一是吳冶平當面退還“抵押協議”,二是吳冶平主動要求辭去德邦公司法人代表、董事長之職。條件是,林中保證吳冶平的分紅和利息總數每月不低于他實際出資額的百分之二。年終,根據公司經營的實際狀況,再酌情給一些獎金。如果經營不好拿不出獎金,他也不計較。但吳冶平知道林中是個要面子的人,不可能承認自己“經營不好”,所以,吳冶平相信年終獎多少會有點。
林中并沒有表現出驚喜和意外,仿佛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他一面殷勤地為吳冶平續茶,一面平靜地說,我聽大哥的,大哥說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吳冶平并沒有將“抵押協議”直接遞給林中,而是放在自己面前的茶桌上,輕輕推向林中那邊。推到中間的位置,停了,如果林中要取,就不得不向吳冶平欠身。
林中欠身之時,吳冶平說:“林總,既然如此,干脆把中榮公司裝到德邦或林瑞公司里面來吧。”
這是吳冶平第一次喊林中“林總”,意在提醒林中自重。
林中沒立刻表態,他看那份當初由他親手起草的“抵押協議”,看得很認真,仿佛他不打算收回這份協議,而只是對文本作進一步修改。
吳冶平喝茶,認真地喝茶。他不急。閑人和忙人耗時間,他能耗得起。
林中終于把那份已經作廢的“協議”研究完了,抬起頭說:“有這個必要嗎?”
“對你當然無所謂。”吳冶平說,“反正三家公司都是你當家。對我就不一樣了。做個不恰當的假設,如果你把林瑞、德邦公司的利潤轉移到中榮公司,我不就失去保障了?”
“我會干那種事情嗎?”林中問。
吳冶平說:“既然不會,何必不按我說的做呢?對你來說,相當于把錢從左口袋裝到右口袋里,沒有任何損失,可對我就很重要了。我老了,疑心重,擔心自己會小心眼,像卓老頭那樣和你鬧不愉快,搞得兩敗俱傷就真不值當了。”
話講到這個份兒上,林中如果再不答應,就等于是翻臉了。但他顯然不能翻臉,起碼眼下不能翻臉,他最后說:“行。我聽大哥的。大哥說怎么做,就怎么做。”
吳冶平漸漸適應聽不到“匯報”卻每月按時收到“分紅”的生活。他不怨林中。自我安慰地想,如果不是林中,我現在的狀況是守著幾十萬存款和兩套住房,與深圳普通的退休干部沒什么兩樣;因為林中,自己搖身一變成了“有錢人”。他最近參加出國旅行團,填表的時候,有個人年收入一欄,最低一欄5萬元之下,然后是5萬元以上、10萬元以上和50萬元以上,最高一檔是100萬元以上,由此推論,收入最高的人就是年收入超過100萬元,吳冶平就屬于“收入最高的人”。他很知足。然而,外甥女的一個電話打破了平靜。
外甥女說不想做了,想回老家。吳冶平一聽,馬上意識到事情沒這么簡單。
如果外甥女嫌收入低,好辦,吳冶平私下再給她一份“工資”就是。但如果是林中想把她擠走,暗暗施壓,就比較麻煩。
吳冶平決定去廠里看看。
工廠有明顯的變化。主要是中榮和德邦合在一起了。說明林中說話算話,真的把中榮公司“裝到”德邦里面來了。從管理上說,這樣做也高效一些。
林中不在,吳冶平立刻給他打電話。
事先不告訴林中是對的。吳冶平是股東,股東來自己工廠沒必要向任何人事先通報。但到了工廠之后吳冶平就必須第一個見林中,見不到林中,就必須在第一時間主動給林中打電話。這就是做人的分寸。
對方手機占線。吳冶平猜想是林中的親信在向他緊急匯報自己突然來廠里的消息。
等了一會兒再打,通了。
林中說抱歉,早知道大哥來,昨天就不出差了,在廠里迎候大哥。
吳冶平說沒事,這次來工廠純粹是私事。
林中“哦”了一聲,并沒問具體什么私事。
吳冶平主動說,他昨晚突然接到外甥女的電話,說不想做了,所以他今天一大早趕來,了解一下情況。
林中說:“啊,這樣啊?”
“沒事,”吳冶平說,“我馬上找她了解一下,如果她實在不想做,我就另外派一個人來。”
林中說:“娟子干得不錯啊,最好不要換人。”
娟子就是吳冶平的外甥女,叫徐文娟,吳冶平叫她“娟子”,林中也跟了這么叫,仿佛徐文娟是他們共同的外甥女。其實林中比徐文娟大不了幾歲。
“我先找她談談,談完了再告訴你情況。”
“行。大哥辛苦啦。”
德邦的寫字樓是從一樓的標準工業廠房里隔出的一長條,依次是會客廳、寫字間和董事長辦公室。董事長辦公室里有吳冶平的大班臺,但他很少去坐,只是林中出事他主持工作的那段時期坐了幾天。今天進去一看,格局沒變,他和林中的大班臺依然在,只是上面落了灰塵,倒是外甥女的桌子干干凈凈,估計這里現在實際上成她的財務室了。
推開門,發覺徐文娟已經站在窗戶邊,顯然是在觀察外面的情況,抑或說,是在焦急地等他。吳冶平進來之后關上門,伸出一根手指頭,壓在嘴上,輕聲說:“叫舅舅。”
徐文娟被他的舉動逗樂起來,學著吳冶平的語調,甜甜地喊了一聲“舅舅”。
剛坐下,有人敲門。進來的是一位文員,給吳冶平送來礦泉水。吳冶平說謝謝,并提醒她把門帶上,說自己和徐經理說點事情,有事再叫他們。
文員退出去之后,吳冶平起身把門關牢,然后轉身對徐文娟說:“委屈你了。”
徐文娟沒說話,憋著,但沒憋住,眼淚流了下來。
根據徐文娟所說,事情的起因是公司生產任務忙,人手不夠,要求辦公室人員抽空到生產線上頂班,徐文娟在頂班的時候接了一下手機,被林中的叔叔看見,當著那么多人的面,“皇叔”狠狠批評她一頓。徐文娟認為林中的叔叔和她平級,都是公司的中層干部,有什么權力直接批評她?而且是當著那么多員工的面,一點面子都不給,顯然是故意找茬。endprint
林中的那個叔叔吳冶平認識,表面上對吳冶平很客氣,其實并沒有把吳冶平當老板,總認為林中才是真正的老板,而他自己是老板的叔叔,相當于“皇叔”。之前吳冶平擔任公司董事長的時候尚且如此,現在吳冶平不再擔任董事長了,可想而知。如果僅僅是“皇叔”的個人行為還好說,倘若是林中的意思,想用這種方式把徐文娟擠走,問題就比較嚴重。頭先吳冶平給林中打電話,說“我肯定另外派一個人來”,就是針對這種可能性打的預防針,其實,多少有些虛張聲勢,萬一徐文娟真要走,吳冶平還真派不出一個更合適的人來。現在的年輕人,哪里像當初他們來深圳的時候那么能吃苦?別的不說,單看自己的大班臺上落的灰塵,就能想象徐文娟不是一個很勤快的人,而吳冶平的另外幾個外甥或外甥女,還不如這個。所以,吳冶平的當務之急是安撫徐文娟。
“他有什么資格訓你?”吳冶平說,“誰讓你到生產線上頂班的?從今天開始,你不需要到生產線上頂班了。就說我講的。誰要是不服,你讓他們找我。”
徐文娟一聽,馬上破涕為笑。
“另外,”吳冶平接著說,“從今天開始,你不用喊我董事長了,直接喊我舅舅。他還真以為自己是‘皇叔呢。”
徐文娟開心得連連點頭。
吳冶平清楚,緩解情緒只能讓徐文娟暫時不走,要想維持長久,還必須做進一步的工作。吳冶平反省在這件事情上自己也有一定的責任,比如關于自己已經辭去董事長和法人代表的情況,他還沒有對徐文娟說,而徐文娟畢竟還是沒結婚的小女孩子,許多方面還不成熟,還仗著自己是老板的外甥女,故意搞點特殊化。吳冶平能想象得出,徐文娟肯定是帶著情緒上生產線的,當時的場景估計不僅僅是她“接了一個電話”,很可能是多次接打電話或干脆在玩微信“皇叔”才批評的;甚至,當時徐文娟是故意用這種方式挑釁“皇叔”的權威也說不定。因此,吳冶平在安撫完徐文娟之后,還必須對她講實話,但講出實話之后,還不能再次影響徐文娟的情緒,必須進一步堅定外甥女在這里繼續干下去的決心和信心。這就不是一句兩句話能解決的,必須一步一步地循循善誘,必須給她描繪出美好的前景,讓她能為遠大的目標而忍受眼下的小委屈。
“走,”吳冶平說,“陪我上生產線看看。”
吳冶平帶著徐文娟從前道車間的第一道工序看起,一直看到后道車間的最后一道工序。一邊看,還一邊講解。不僅講解每道工序的作用和上下工序的銜接,而且還講解技術要點。
徐文娟剛開始以為舅舅帶著她這樣全廠走一遍的目的是“示威”,但是聽著聽著,就有些慚愧了。舅舅很少到廠里來,怎么對工廠的情況這么熟悉?自己來工廠一年多了,怎么還要聽舅舅來向她講解生產工藝呢?她記得剛來的時候,舅舅就對她說過,作為公司的財務經理,不是記記賬這么簡單,必須對工廠的生產工藝十分熟悉,才有可能提出成本控制意見。自己做到了嗎?舅舅這樣帶著她下車間,除了給她“長臉”之外,是不是也是一種委婉的批評呢?
不斷有人跟吳冶平打招呼,“皇叔”也不遠不近地跟著。從壞的方面想,可能是“皇叔”對吳冶平的監視;從好的方面想,估計是林中在電話里指示“皇叔”好好接待吳冶平,所以,“皇叔”這樣不遠不近地跟著,隨時聽候吳冶平的吩咐。
吳冶平決定試一試。
來到樓上的后道車間,吳冶平注意到這里也隔出幾個小房間,分別寫著“生產部”“倉庫”和“董事長辦公室”等,但門卻是關著的。吳冶平對“皇叔”招招手,“皇叔”馬上快步跑過來。吳冶平沒有任何客套,甚至都沒有笑一下,說:“把門打開。”
他想到“皇叔”會拒絕。如果拒絕,吳冶平馬上打電話問林中是什么意思。不要說自己是股東,即便僅僅是債權人,在林中有能力立刻償還這筆錢之前,吳冶平相信林中也不敢跟他翻臉。
還好,“皇叔”雖然有遲疑,但還是按照吳冶平的要求把門打開了。
吳冶平并沒有進去,只是推開門朝每個房間看了看,然后對“皇叔”說了聲“辛苦了”,就帶著徐文娟下樓去。
說“辛苦了”而不說“謝謝”,在吳冶平這里是有區別的。前者是上級對下級的專用語,后者則可以對下屬,也可以對其他人,但是在今天這樣的特定場合,為了給外甥女出氣,吳冶平故意選擇“辛苦了”而不用“謝謝”,意在強調自己是“皇叔”的老板。
吳冶平對“皇叔”說:“中午我帶徐經理出去吃飯,你要不要一起去?”
“皇叔”連說“不去不去”。
吳冶平必須帶外甥女出去吃飯,不單獨吃飯怎么做進一步的思想工作?但是,他要把徐文娟從工廠帶出去,又不能不打招呼,吳冶平只能以邀請“皇叔”一起共進午餐的方式來打聲招呼,這就是不卑不亢,這就是“拿捏”。
吳冶平帶徐文娟來到臺商俱樂部。
這是林中曾經帶他來的地方。彼時林中正向他籌款,對吳冶平好比對銀行行長,吳冶平今天帶徐文娟到這里來,也是因為這里高級。他必須給外甥女信心,讓外甥女相信自己的舅舅是老板,是大老板,要不然,徐文娟這么大老遠跑到這里來跟你混什么?
吳冶平特意要了一個包間。樓面經理問他幾個人?吳冶平回答兩個人。樓面經理提醒包房是有最低消費的。吳冶平瞪了一眼,說沒事,反正最后由你們簡總埋單。經理態度馬上就變了,像接待總統。
兩人坐下,吳冶平問徐文娟有什么人生規劃。徐文娟想了半天,說不出到底有什么具體的人生規劃。吳冶平說,你對將來總有一個打算吧?徐文娟又想了半天,臉紅了,說不好意思講,講出來怕舅舅生氣。
“我怎么會生氣呢?”吳冶平說,“只要你說真話,我就不會生氣。”
徐文娟說:“在老家的時候,我想著找個好工作,再找個好對象,然后安安穩穩過小日子。”
“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吳冶平說。
“怕您說我胸無大志。”徐文娟說。
吳冶平想說“女人要那么大志向干什么”,但臨到出口,把“女”省掉了,說“人要那么大志向干什么”。
徐文娟瞪著吳冶平,意思是,那您自己怎么有這么大志向呢?endprint
“不要看我,”吳冶平說,“我其實和你差不多,從小就沒什么大志向。只是想生活得更好一點。”
“您還沒志向?”徐文娟不信,“老家的人都說您非常有志向,要不然,當年也不會放著好好的教育局科長不當,辭職下海了。”
“是股長,”吳冶平糾正說,“不是科長。”
“現在都叫科長了,以前的科長如今叫處長。”
“是嗎?”吳冶平說,“也是,‘股長太難聽了。”
說完,吳冶平就和外甥女一起開心地笑起來。
這時候,第一道菜上來,吳冶平讓徐文娟挑好的吃,說反正兩人也吃不完。
他們邊吃邊聊。
“我當時也不能算有志向,”吳冶平說,“算遺傳吧。你外公本來是在農村的,后來硬是把全家折騰到城里來,我也是想從小地方折騰到大城市,僅此而已。哎,你剛才說你在老家的時候是想找個好工作、好對象,安安穩穩過個好日子,這很好啊。那么現在呢?來這里之后呢?你現在有什么想法?”
徐文娟被問住了。想了片刻,才說:“我想做舅舅這樣的人。”
“啊呀,你可不能像我,我現在真像有些人說的,‘除了錢什么都沒有了,有什么好?”
徐文娟說:“既然有錢,怎么可能什么都沒有呢?錢雖然不能代表一切,但至少可以買到大多數東西,解決大多數問題。我看啊,說這種話的是自己沒錢,吃不到葡萄喊葡萄酸。”
“這么說你想做個有錢人?”吳冶平問。
徐文娟點點頭,但點得不是很堅定,仿佛有些不確定。
吳冶平說:“想做個有錢人沒有錯。但‘有錢不能算‘志向,只能算手段,是通過‘有錢來實現‘志向。比如你,如果‘有錢了,就有助于‘找個好對象安安穩穩過日子了。沒錢,好對象難找,日子也很難安穩。”
徐文娟非常認同舅舅的觀點,很認真地點頭。
吳冶平接著說:“所謂‘志向,是小時候形成的,也是不會輕易改變的。如果那么輕易改變,還叫什么‘志向?所以,我認為你現在的志向仍然是想‘找個好工作找個好對象安安穩穩過日子。這沒錯啊。至于你現在想賺錢,那是因為環境變了,你必須比在老家的時候有更多的錢,才能實現原來的‘志向。是不是?”
徐文娟點頭說是。
吳冶平說:“好。我們說具體的。說‘好工作和‘好對象。你對現在的工作滿意嗎?”
徐文娟遲疑。
“是不是既滿意,又不十分滿意?”吳冶平問。
徐文娟不好意思地笑了。
吳冶平也笑了,說:“沒關系。有什么不滿意的地方盡管說。我能幫你改善的就盡量幫你改善,實在解決不了的我也實話告訴你,舅舅至少不會對你打官腔。但是有一條,我希望你不要輕易說想回老家這樣的話。動物還知道‘好馬不吃回頭草,何況人呢?你可能不知道,那些和你一起長大的朋友以及你的同學,還不知道多少人羨慕你呢。你這時候回去,不是被人笑話?但如果你有更好的發展機會,比如深圳有家上市公司愿意請你當財務總監,我保證支持你,絕不耽誤你的前程。”
徐文娟笑著搖頭。
“你別以為這不可能,”吳冶平說,“萬事皆有可能。我覺得你眼下的任務還是學習。你是專科吧?首先應該完成專升本,然后再通過自考或在職學習爭取更高的學位。先把眼下的財務科長當好,再往財務總監的職位努力。過幾年,如果我們公司能夠上市,只要你能勝任,財務總監非你莫屬。萬一我們公司不能上市,而你具備了財務總監的實力,我保證支持你出去應聘,甚至,我幫你推薦。”
徐文娟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老了,”吳冶平說,“不想干了。你如果干得好,我可以把我的股份托管到你的名下,讓你代為行使我的股東權益,相當于公司的第二大股東。只要你有這個能力,別說財務總監,就是公司副總,公司老總,都可以讓你做。第一大股東當董事長,第二大股東當總經理,天經地義,怎么不可能?”
徐文娟的眼睛徹底亮了,但并沒有持續,她似乎還有些不信,不知道是不相信舅舅的話,還是對自己的能力沒有信心。
“你要有信心。”吳冶平說,“我真的不想操勞了,真打算把股權委托給你。你知道嗎?我已經把公司法人代表和董事長的職位辭了。”
“啊?為什么啊?”徐文娟叫起來。
“因為我老了,不想干了。因為你還不成熟,暫時不能勝任。”吳冶平說。
“現在誰當董事長?”徐文娟問。
“當然是林中,還能有誰。”吳冶平說。
“難怪呢。”徐文娟說。
“難怪什么?他們欺負你了?”
“那倒沒有。”徐文娟說,“只是……只是‘皇叔有點耀武揚威仗勢欺人的樣子。”
“知道。”吳冶平說,“他這種人膚淺,反而好對付,我一來,他不就軟了嗎?我說了,你今后不必上生產線頂班了。”
“那倒無所謂。”徐文娟說。說的聲音不是很大。
“不能無所謂,”吳冶平說,“這是原則。胡鬧。公司眼下沒有副總,就你們三個經理,相當于公司副總,哪有讓副總上生產線頂班的?招不到工人,是他管行政的失職,不能因為他的失職,讓其他兩個經理承擔后果。”
吃過午飯已經下午兩點。吳冶平開車把徐文娟送回工廠,自己卻沒有進去。主要是不想跟那么多人打招呼。
吳冶平認為承擔外甥女的學習費用,比私下給她加一份“工資”更有價值和意義。所以,鼓勵徐文娟在完成“專升本”的同時報了一個名牌大學的EMBA總裁班。徐文娟覺得太貴了,不好意思。吳冶平說,即便學不了多少東西,起碼能積攢人脈,一個班都是“總裁”,將來你在珠江三角洲該有多強的人脈啊。潛臺詞沒有說,他更希望外甥女能在班上找一個當總裁的老公。
吳冶平還支持徐文娟積極參與同學安排的各種活動,說這些活動是“總裁班”的重要內容和部分意義所在。每次活動之后,徐文娟都住舅舅家。這一次她卻打來電話向舅舅“請假”,說天太晚了,路又遠,所以就不來舅舅家了。吳冶平問她打算住哪里?徐文娟說住同學那里。吳冶平問男同學還是女同學?問完就后悔,心想自己老糊涂了,外甥女當然是住女同學家,不住女同學家,難道她還住在男同學家?endprint
徐文娟也沒想到舅舅會問這個問題,一時反應不過來,愣在那里。這時候,旁邊一個女生搶過徐文娟的手機,說:“住我家呀。你聽,我是男同學還是女同學啊?哈哈哈……”
該女生叫付安琪。
付安琪是真正的總裁,不像徐文娟他們這樣經理級別的“總裁”。
付安琪的老公當年來深圳創業,歷經千辛萬苦終于成功,命卻沒有了,留下一個企業和“總裁”的頭銜給付安琪。她感到力不從心,尋求學習提升,報名總裁班。
班上總共五名女學員,其中一個花枝招展,明顯是來傍大款的;另一個是富二代,開著法拉利上課,一來就被假總裁們團團圍著;剩下的一個像老姑婆,不言語,長得也非常一般,不知道她什么來頭。最終,只有付安琪和徐文娟成為閨蜜。
吳冶平之前聽外甥女說過付安琪,有些同情她,覺得付安琪一個女人掌管一家實體企業不容易,今天一聽付安琪說話,聲音透出大氣、豪氣、正氣,頓時產生進一步好感。
吳冶平仿佛不經意一般對徐文娟說,方便的時候可以請你那個同學付安琪來家里吃吃飯。
徐文娟說好,卻未見動靜,她并沒有在舅舅期待的日子里把付安琪帶到家里來。
吳冶平給徐文娟的母親也就是自己的姐姐打電話,說他嘴饞了,希望姐姐快遞一點家鄉的特產來。僅僅兩天,一大包黃池干子、咸魚臘肉、各色黃豆醬等等悉數收到。吳冶平當著徐文娟的面把紙箱子打開,每取出一件,就講解這東西該怎樣烹飪味道才最正宗。比如黃池干子,吳冶平就說其實是采石茶干的“兒子”,但如今已經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再比如各色黃豆醬,吳冶平說蝦米醬所用的蝦米必須是丹陽湖產的小紅蝦才好,而他自己則更喜歡什么都不放的純黃豆醬等等,聽得徐文娟當場流口水,恨不得馬上就讓舅舅做。
“不行,”吳冶平說,“你媽媽快遞這東西過來不容易,我們不能就這么隨便吃了。”
“沒關系,”徐文娟說,“吃完再讓我媽寄。”
吳冶平說:“你們這些當子女的呀,真是不知道心疼老人。你以為你媽又買又包又寄這點東西容易啊?注意到沒有,你媽沒有用快遞公司的包裝盒,她自己找了個紙箱子。”
徐文娟一看,說:“是呢,她怎么這么傻啊。”
“不是傻,是習慣。他們節省慣了。”
徐文娟伸伸舌頭,知道自己講錯了。
“所以,”吳冶平說,“我們不能隨隨便便就把這些東西吃了,要讓它吃得有意義。”
徐文娟一臉茫然,不知道該怎么吃才算“吃得有意義”。
吳冶平給外甥女憶苦思甜,說他們小時候嘴饞時,就盼望家里來客人。
徐文娟問為什么?
吳冶平說,因為只有來客人的時候,父母才舍得把家里藏的好東西拿出來吃。
徐文娟仿佛有點開竅了,說:“那我們也請個客人來吧。”
“好啊,”吳冶平說,“上次不是讓你把付安琪請來嗎?”
深圳沒有北方意義上的“冬天”,但在北方冬季時節,深圳的氣溫也明顯低于夏季。付安琪穿了一件短風衣。深米色,布料很厚,是那種現在已經很少見的純棉卡其布,好像是上世紀50年代流行“列寧裝”時候用的布料。大翻領,擔心領口過于空曠,脖子上扎了一條亮色的紗巾。白底,鮮艷的粉紅花,把付安琪潔白的臉龐襯成了一大朵盛開的花。
“歡迎,歡迎。”
吳冶平立在門內,身體筆直,表情可親,盡量讓自己像從好萊塢大片里走出來的中年紳士。
為了籌劃這頓午餐,吳冶平特意從家政公司請了廚師。但為了營造“家”的氣氛,主打的家鄉菜卻自己動手。當吳冶平腰扎圍裙親自將家鄉的美味端上桌的時候,付安琪忍不住笑起來。
“吳總還能有這手?”付安琪說。
“見笑,見笑。”吳冶平說,“你是我們家第一個客人,而且是這么漂亮的美女貴客,我必須親自下廚。不好意思,獻丑了。”
深圳的家政服務比內地市場成熟。請來的廚師一直在廚房里埋頭做事,開飯前,悄然離去,至于餐后的收拾嘛,早就有言在先,交由外甥女徐文娟“承包”。所以,那頓午餐只有他們三人,像是標準的“一家三口”,空氣中充滿“家”的味道。
吳冶平備了公筷,主要是為了給付安琪夾菜。每夾一道菜,就講解一下這道菜的特色。付安琪不時地稱贊兩句,說自己早聽說徽菜在傳統八大菜系中排名靠前,但之前感覺一般,原來是沒有吃到正宗的啊,今天吳總親自下廚,果然吃出“名菜”的味道來了。
吳冶平笑笑,說差遠了,他不是真正的廚師,做的也算不上真正的徽菜,沒有秤桿黃鱔和馬蹄鱉,也沒有臭鱖魚和清蒸石雞,連正宗徽菜的皮毛都算不上。
一直埋頭苦吃的徐文娟插嘴說:“什么時候舅舅給我們做一桌正宗的徽菜?”
吳冶平說做不了。一來自己沒那手藝,二來沒有原料,別說在深圳,如今就是回到安徽老家,也已經找不全原料了,即使找到,也不如當年正宗了。
徐文娟做了一個鬼臉,翹翹嘴,一臉可惜的樣子。
付安琪問:“是不是真正的傳統徽菜已經失傳了?”
吳冶平說差不多吧。比如石雞,如今哪有野生的,而飼養的石雞怎么能和當年野生的相比?秤桿黃鱔和馬蹄鱉也如此。
付安琪說怪可惜的。
吳冶平說是怪可惜的,失傳的好東西多呢,徽菜如此,其他菜又何嘗不是。除了八大菜系,中國好吃的地方菜多呢。幾乎每個地方的菜都有自己獨特的味道,而且越是不出名的小地方可能越是有自己非常獨特的味道。徽菜當初之所以出名,并不一定是味道比別的菜系更好,只是當時徽商很出名,淮軍很出名。吳冶平還舉出兩個例子,說在整個華北的語系當中,天津話最特別,與周圍的河北話、北京話完全不搭調,為什么?因為當初的天津是“天津衛”,駐扎這里的軍人是淮軍,所以天津話其實是安徽固鎮一帶方言的變種。再比如西北的蘭州方言,很多就是合肥土話,也是因為當年蘭州一帶是李鴻章淮軍的駐扎地。endprint
吳冶平的一番話不僅讓付安琪刮目相看,連徐文娟也聽傻了。她已經暫停埋頭苦吃,專心聽舅舅說。
不能過分。
吳冶平及時提醒自己要注意謙遜,不能一味地表揚與自我表揚,要注意表揚對方。于是馬上說:“其實哪里都一樣,比如你們湖南吧,‘沒有湖南人就沒有新中國,這話不假吧?”
“哈哈哈……”付安琪開心大笑,說,“雖然夸張,但仔細一想好像還真是這個道理呢。哎,我怎么從來沒聽人這么說呢?”
“是我不讓人家說的。”吳冶平故作神秘地說。
“你?為什么?”
“這是我的專利啊。我就是專門等著說給你付大美女聽的啊。”
“哈哈哈哈……”付安琪笑得更加開心。
“不是我捧你們湖南人,”吳冶平接著說,“中國軍隊抵抗日軍的侵略,東北沒有守住,上海、北平沒能守住,南京說是準備不充分,武漢應該準備充分了吧?可仍然沒能守住。只有到了你們湖南,日本鬼子才真正碰到硬釘子。特別是衡陽一戰,中國軍人只有兩萬人,對抗日軍精銳十萬,除了在你們湖南,在中國國土上哪里發生過?”
“是嗎?”付安琪高興得叫起來,“我就是衡陽的呢。”
“好!”吳冶平對徐文娟提議說,“讓我們共同舉杯,敬我們來自英雄城市的美女總裁!”
午餐后,吳冶平把外甥女徐文娟打發進了廚房,要求她除了洗碗之外,還必須把灶臺擦干凈,這樣,他就可以單獨與付安琪在陽臺上享受更多的午后陽光了。
吳冶平問付安琪是喝茶還是喝咖啡。
付安琪說隨便。
吳冶平說你總得有個傾向吧,客人太“隨便”,主人很為難。
付安琪說那就喝茶吧。
吳冶平說好,茶比咖啡更具有靈性。再好的咖啡,都必須經過研磨才能入口,端上來只能是沒有任何生命特征的黑乎乎的一杯液體,而茶就不一樣了,特別是綠茶,除了味道之外,還有造型,比如同樣是茗茶的太平猴魁和黃山毛峰,造型就完全不同,泡在透明的玻璃杯里,茶葉在水中慢慢舒展,翩翩起舞,千姿百態,不僅重新彰顯生命的活力,而且折射出豐富的文化內涵。
吳冶平對自己的這番“茶論”頗為得意,但付安琪似乎興趣不大,禮貌性地表示折服之后,馬上就轉移話題,問:“聽徐文娟說您把自己的企業托管給了別人?”
吳冶平愣了一下,露出笑容,說:“不能這么說吧。企業本來就是人家的,我只是參股,只能說我把自己股份托管給了合伙人。”
“那也不簡單啊,”付安琪說,“您必須有強大的自信,充分信任對方,對方還必須有這個人品和能力,值得您信任。”
“是,”吳冶平說,“你一口氣說了幾個‘信任,其實人與人之間合作關鍵是信任,而信任對方的前提是信任自己,相信自己的判斷力,只有充分相信自己了,才有可能相信別人。怎么,付總眼下就遇到這個難題了?”
“巨大的難題。”付安琪說,“我一個女人,能有多大的能量?很多事情必須依靠別人做,但眼下敢相信誰呢?又有多少人值得信任?連自己的兄弟姐妹都靠不住,怎敢靠外人。”
吳冶平矜持了一下,說:“我剛才講了,首先必須信任自己,你好像并沒有完全相信自己,所以才產生信任危機。”
付安琪似乎不贊同吳冶平的觀點,出于禮貌,不方便反駁。
吳冶平看出對方的意思,并未回避,接著說:“你剛才說到‘兄弟姐妹都靠不住,說明什么?說明你從一開始就不信任任何人,所以首先想到的只能是自己的兄弟姐妹,但兄弟姐妹對他們自己也不自信,不相信他們自己的能力和定力,也懷疑你只是暫時用他們應急,所以才有短期思想,能撈一把是一把,先不吃虧再說,結果讓你十分失望。說到底,這一切其實是你自己造成的呀。”
吳冶平知道自己這些話比較重,尤其對一個第一次接觸并且自己打算追求的美女總裁來說,更如此。但他必須與那些打她主意的男人有所區別,他必須表現出強大的自信,才有可能脫穎而出。再說,吳冶平不年輕了,耗不起,行就行,不行就迅速轉移目標,絕不拖泥帶水,所以,必須上來就用“猛藥”,要么見奇效,要么死翹翹。
付安琪沒說話,也沒喝茶,似乎有點發呆。
吳冶平見“猛藥”起作用了,就擔心它的副作用,決定再上點“補藥”對沖一下,說:“其實這也不能怪你。突然接手這一大攤子,兩眼一抹黑,萬事開頭難,誰都不認識,當然只能依靠自己的親人。”
付安琪這才回過神來,眼睛恢復活泛,對著吳冶平點點頭。
吳冶平說:“我也一樣。人啊,其實都是被逼的。你以為我愿意把自己的股份托管給合伙人啊?那是沒辦法。是被逼到這個份兒上。什么叫信任?逼到那個份兒上之后才不得不‘信任。不瞞你說,我是因為不信任合伙人,所以才把股份托管給他的。”
付安琪愣了一下神,問:“既然不信任,那又何必合作?何必把股份交給他托管?”
吳冶平放下茶杯,不小心弄出一點響聲。他把茶杯扶正,響聲消失,周圍恢復安靜,才說:“我說了呀,是被逼到這個份兒上,不得不這么做啊。”
付安琪瞪著大眼睛,像兩個巨大的問號,似乎在問:怎么會這樣?誰逼你了?怎么逼你的?
吳冶平說:“其實,我那個合伙人真是不敢讓人信任。你可能難以想象,我把公司法人代表和董事長的位置全讓給他了,他連總經理的位置都霸著不放。這還不算,整個公司下面兩個工廠,居然連個副總都不設,生怕別人和他分享權力和榮耀。這樣的人能讓人放心嗎?”
付安琪搖頭。
“可不放心又怎么辦?”吳冶平說,“我有選擇嗎?要么退股、散伙。但散伙對我有好處嗎?即便他守信用,不賴賬,想把我投入的錢一分不少地還給我,他能還得了嗎?打死他也償還不了。那怎么辦?只能等他慢慢還。他拿什么還?當然只能拿企業的利潤還。為了讓他能集中精力經營企業創造利潤,避免鉤心斗角產生內耗,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大權獨攬,所以我主動把董事長和公司法人代表的位置全部給他,相當于把我的股份給他托管。除此之外,我還能有什么更好的辦法?”endprint
“為什么會這樣?”付安琪問。
“因為他掌握訂單。”吳冶平說。
“我也掌握了訂單呀。”付安琪說。
吳冶平沒說話,看著對方。
“真的。”付安琪說,“我知道訂單是企業的生命,所以我接手工廠的第一件事就是牢牢抓住訂單不放。”
吳冶平先點點頭,然后又搖搖頭。
“你不信?”付安琪問。
吳冶平說:“我不是不信。我是說你其實并沒有真正掌握訂單。”
付安琪似乎想爭辯,但不知道是出于禮貌,不好意思大聲說出來,還是忽然感覺吳冶平不可理喻,不值得她大聲爭辯。總之,當時付安琪雖然使勁地搖頭,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吳冶平說:“第一,你的訂單不是你自己開拓的,你是繼承來的。第二,你的訂單是單一的,不是復合的。”
“這重要嗎?”付安琪不服氣地反駁,“有區別嗎?”
“區別大了。”吳冶平說,“自己開拓來的訂單不容易丟失,萬一丟失了也能再開拓。單一訂單相當于把自己的命運押寶在唯一的客戶身上,萬一有個風吹草動,你怎么辦?”
付安琪不說話了,仿佛被吳冶平一下子點到了穴位。
吳冶平感覺到付安琪想哭出來的樣子。他能想象得出,這段時期,付安琪表面上風光無限,內心承受多大的壓力和煎熬啊。
他忽然有些心疼付安琪。他是被逼到這個份兒上,付安琪又何嘗不是呢?區別在于,吳冶平是自己把自己逼到這個份兒上的,付安琪是被命運逼到了這個份兒上。吳冶平是自作自受,付安琪才值得同情。
這一刻,吳冶平只想幫幫這個女人。
總裁班的同學活動仍在繼續,但參加的人數越來越少,不斷有人因各種理由缺席,結果是黃鼠狼拖雞越拖越稀。
可活動還要繼續,因為當初說好輪流坐莊,誰也不愿意成為班上活動的“最后終結者”。
輪流坐莊的排序基本上按照公司的資產規模從大到小。徐文娟算不上“總裁”,干脆被班長安排當秘書,負責聯絡同學,協助“坐莊”的同學張羅。
這次輪到付安琪“坐莊”,徐文娟提前一天來到深圳。
吳冶平聽說是付安琪組織同學活動,很熱心,問得比較仔細。徐文娟自上次請付安琪到家里做客,大概猜出舅舅的心思,所以這次十分配合,有問必答,詳細介紹了他們班上的活動情況。
“這樣不行,”吳冶平說,“單純的輪流坐莊請客吃飯有什么意思?時間一長必然流于形式,甚至成為大家的負擔。”
徐文娟說對對對,是流于形式,確實成了負擔,只不過大家都不好意思說破罷了。
吳冶平說,不如從你們這次開始換一種形式,飯還是要吃,但吃飯不是主要內容,應該搞一個與EMBA課程有關的活動,比如請一個著名企業家與大家座談創業或守業的經驗,或企業風險防范方面的講座什么的,肯定受歡迎。
徐文娟說如果這樣,當然好,本來就是總裁班嘛。
吳冶平說,你給付安琪打電話,讓她來,我們具體商量一下。
付安琪的工廠在關外,但她恰好在市內辦事,接到徐文娟的電話,聽說吳冶平請她過來商量明天同學活動新創意的事情,很有興趣,似正中下懷,暗自笑了一下,說馬上過來。
徐文娟下樓迎接付安琪,上樓的時候把情況對她講了,所以,付安琪進門就說:“主意倒是好,可時間這么急,請誰呢?”
“最好是馬化騰。”吳冶平說,“他代表新經濟。”
“哇噻,馬化騰,好!”徐文娟歡呼起來。
付安琪看她一眼,說:“我也想啊,可能嗎?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馬化騰連潮汕商會和深大校友會的活動都不參加,能出席我們的活動?”
徐文娟伸了伸舌頭。
吳冶平說:“我知道請馬化騰不現實,但我們可以照著這個思路往下想。”
付安琪和徐文娟都不說話,看著吳冶平。
“我的意思是考慮請一個實實在在的深圳本地企業家,而不是請北京來的一個紙上談兵的學者或教授。”吳冶平解釋說。
“對對對,”徐文娟立刻贊成說,“每次上課都是請北京來的教授,規格很高,收獲不大,聽他們講,不如自己上網看了。”
吳冶平沒說話,他眼睛盯著付安琪。
“你別看我,我沒問題。”付安琪說,“哎,吳總,你是老‘企業了,認識的企業家一定不少,幫忙請一個吧,費用算我的。”
付安琪這樣一說,徐文娟馬上就把臉轉向舅舅,等待著吳冶平推薦一個企業家。
吳冶平說:“不行。付總說到‘費用,倒提醒了我。深圳的企業家不是北京的教授,給錢就能請來。企業家,尤其是成功的大企業家,像馬化騰王石任正非這樣的企業家,哪個為了錢能出席這樣的活動呢?”
第一個表示失望的是徐文娟。她長長地嘆出一口氣,脖子向后一仰,雖然沒說話,但意思已經表達出來了。那意思是:既然如此,您怎么建議我們請一位著名企業家呢?
付安琪比徐文娟淡定,她沒有責備吳冶平的意思,甚至沒有表現出對吳冶平的失望,相反,她表現得更熱情一些。付安琪用信任的眼光注視著吳冶平,鼓勵他繼續說,繼續想,大膽地想,大膽地說。
“除非……除非像我這樣,是個退居二線賦閑在家的‘二手企業家。”
“說對啦!”付安琪說,“就是你。”
“不行不行,”吳冶平一邊擺手一邊說,“我算不上企業家。”
“你怎么不算企業家?你現在不仍然是企業的大股東嗎?股東就是企業的老板,企業老板還不算企業家?”
“不行不行,”吳冶平說,“我是股東,但我并不參與企業的經營管理,哪里能算‘企業家。”
“錯。”付安琪說,“你這是‘無為而治,是企業管理的最高境界。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把企業托管出去。我不要多,只要每月按資產總額一個點的回報,每月坐收一百萬,不是更好?我正打算專門向你討教呢。得,天意。明天非你莫屬,就請你講。講講你的‘托管。徐文娟,快,發短信通知大家,說明天的同學活動是請某著名企業家談‘資本委托管理操作案例。我安排辦公室制作‘易拉寶,明天擺在門口,把氣氛造出來。”endprint
“不行不行,至少不能用‘著名企業家這個稱呼。”吳冶平抗議道。
付安琪想了想,說:“行。你自己說怎么稱呼吧。”
是啊,怎么稱呼呢?吳冶平想。叫“退休高管”?倒實事求是,但不能這么叫啊。稱“企業股東”?也符合事實,可更不好聽。看來,這打廣告的頭銜不能實事求是,只能弄虛作假。
“叫‘神秘嘉賓怎么樣?”徐文娟試探性地問。
吳冶平還沒來得及表態,付安琪已經一錘定音,說好,就叫“神秘嘉賓”。
徐文娟迅速把短信編寫出來,讓付安琪看,付安琪修改了兩個字,再讓吳冶平看。吳冶平發覺自己確實老了,反應不如年輕人快,論管理經驗,外甥女做他的學生都不夠格,可在手機上編短信,比他快許多。
短信內容是:“各位同學好!明天的活動將有神秘嘉賓出席。昔日深圳最著名企業的核心高管,以其真實的經歷,與您暢談創業容易守業難。案例真實,操刀人自述,機會難得。付安琪女士懇請總裁班同學務必出席,不得請假。時間地點另行通知。”
第二天開講之前,付安琪先對“神秘嘉賓”做了煽動性介紹。說老深圳人都知道,深皇集團是當年深圳最著名的企業,其地位相當于如今的華為或騰訊。今天我們有幸請來的這位“神秘嘉賓”,就是當年深皇集團的創始人和核心層高管吳冶平先生。吳先生的可貴之處在于,深皇集團大股東易主之后,斷然拒絕新股東請求其出任總裁的橄欖枝,自己重新創業。更令人欽佩的是,新型高科技企業步入正軌之后,吳先生又主動把公司托付給年輕人,自己退居幕后。下面,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吳冶平先生為我們開講!
“呼啦啦啦啦……”
吳冶平被付安琪這樣一介紹,立刻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他發覺之前小瞧付安琪了,從她剛才對自己的“介紹”可以看出,其“忽悠”能力不可小覷,能當上總裁,也絕不僅僅是繼承亡夫遺產這么簡單。如此一想,吳冶平就有點走神,忘記說什么了。幸好,他是師范本科出身,不怯場,所以短暫發愣之后,立刻調整到位。
吳冶平說:“謝謝美女總裁的介紹,但付女士太客氣了,有些夸張。我發覺自己確實是俗人,聽到正面的夸獎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心里非常高興,特別是這些夸獎出自貨真價實的總裁級美女之口,我更是忘乎所以,簡直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說了。”
下面有人笑了起來。
吳冶平等笑聲停了,繼續說:“不瞞各位,我為今天的交流做了一些準備,原本打算講講深皇集團衰落的教訓,以及之后我為守業而做的股權委托,但付總裁的介紹事先把謎底透露了,我如果再這么說,等于是強迫大家看一場已經事先知道比賽結果的足球賽,太沒意思了。所以,我不得不換個思路說,因此可能亂了條理,請大家諒解。”
外甥女徐文娟帶頭鼓掌,大家稀稀落落有點掌聲。
吳冶平趁機喝口茶,然后轉身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字——“諾基亞和騰訊”,再轉回身來,接著說:“我決定換一個案例,說說大家都熟悉的諾基亞和騰訊吧。大家都知道,諾基亞是家世界級超級現代企業,比深皇有名,從事的又是朝陽產業,但是這樣一家世界級知名企業,在它發展的鼎盛期,怎么就突然偃旗息鼓了呢?”
說完,吳冶平就停了下來,注視大家,等著大家回答。
可是,沒人回答。或者,這個問題突然,大家來不及思考,或者,這個問題他們在另外的場合已經聽過甚至談論過,早已知道答案,感覺問題太簡單了,作為“總裁”,沒必要回答這種“一加一等于二”的問題。
吳冶平說:“我們今天不搞‘一言堂,大家都是企業第一線的管理者,我們今天是共同討論,好不好?”
大家臉上的表情輕松了一點,但仍然沒人回答吳冶平的問題,甚至,有一兩個“總裁”露出不屑一顧的表情。
吳冶平看看付安琪。這是他的課堂經驗,以前在課堂上遇到這樣的局面,他就看看班長或學習委員。
付安琪心領神會,出來幫吳冶平解圍,說:“可能是諾基亞的管理層太保守了吧。”
吳冶平立刻點點頭,在白板上寫下“保守”二字。然后轉身,問:“還有呢?”
徐文娟回答:“沒有充分考慮年輕人的新觀念和新的消費潮流。”
吳冶平對外甥女的表現十分滿意,笑著點頭,在白板上寫下“年輕人、潮流”。
“還有呢?”他繼續問。
付安琪、徐文娟終于帶動了大家,大家開始說出各自的看法,一個接著一個。有的比較謹慎,用試探的口氣,有的非常自信,以肯定的口氣大聲喊出來。吳冶平一邊點頭稱好,鼓勵大家,一邊在白板上記下同學們的見解,很快,小白板寫滿了。
“很好。”吳冶平說,“作為總裁班的學員,大家要養成觀察和思考的習慣。不要以為諾基亞的衰落與你無關。如果不認真總結,很難說今天諾基亞發生的事情明天不發生在你們自己的企業身上。對你們各位企業的情況我不了解,不敢亂說,但我對付安琪總裁的企業有所了解,我敢說,她的企業現在正面臨和諾基亞類似的情況。”
下面先是“嗡”地一響,然后是輕微的交頭接耳聲。付安琪倒是很淡定,微笑著看著吳冶平,等著看他葫蘆里到底裝著什么藥。
“大家不要以為這是聳人聽聞,”吳冶平說,“也不是我故弄玄虛,因為,你們是總裁,至少是‘準總裁,我不敢也不需要故弄玄虛。”
付安琪的表情嚴肅了一些,徐文娟表情有點緊張,其他人也安靜下來。
吳冶平側身指著白板說:“你們剛才分析了這么多關于諾基亞突然風光不再的原因,都對。說實話,如果諾基亞公司早幾年把你們請去,認真聽聽你們分析,估計就不會有今天的結果了。”
下面笑了一下。
吳冶平接著說:“你們剛才分析的這些原因都對,但是太‘根本了,太抽象了。其實,諾基亞衰落的原因很簡單,就是他們把產品做得太好了。他們把手機做到了極致,逼得其他企業沒辦法生存,但這塊蛋糕實在太大,怎么可能讓諾基亞一家公司獨享呢?于是,其他商家不得不另辟蹊徑,被迫創新。大多數沒成功,但嘗試的人多了,總有一兩個運氣好的,于是,蘋果冒尖了,三星出頭了,華為跟上了,小米誕生了。他們的共同點是徹底顛覆諾基亞手機操作方式,迎合了年輕人的趣味和潮流。蘋果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它自己沒有工廠,蘋果手機其實是在中國生產的,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在深圳生產的,在付安琪總裁工廠旁邊的富士康生產的。蘋果因為沒有自己的工廠,所以沒有包袱,可以輕裝上陣,大膽創新,終于闖出一片新天地,覆蓋了諾基亞之前的陣地。但是,請大家相信,諾基亞的管理層不是傻瓜,他們也未必比你們笨,今天我們在這里隨便聊聊,就能找出諾基亞手機失寵的那么多原因,你以為他們當初沒有討論過這個問題嗎?他們沒有分析這些弊病嗎?”endprint
下面鴉雀無聲。也只有到這時候,吳冶平才感覺同學們的思考跟上了他的講課節奏。
吳冶平再喝一口茶,喝得比先頭仔細。先吹了一下浮在上面的茶葉,然后抿上嘴,小口地吸,等口腔吸滿了,才喝下。喝完了,他才接著說:“既然他們找到了原因,為什么還眼睜睜地看著企業一步步走向衰落呢?是他們沒有執行力嗎?是內部矛盾和斗爭嗎?或者是競爭對手為他們挖了陷阱嗎?大家不要以中國人的思維亂猜,都不是。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呢?對啦,還是因為極致。因為諾基亞太專業了,為了讓自己的產品盡善盡美做到極致,諾基亞甚至不相信任何加工企業,包括富士康。他們只相信自己,于是,諾基亞不惜投入巨資,建設自己的‘專業工廠。結果,產品確實做到盡善盡美了,但轉型卻不可能了,一旦轉型,意味著之前的投入成為一堆廢鐵。請問,管理層中的哪一位敢于承擔這么大的損失與風險?誰能肯定新產品一定能夠彌補這些損失?這筆賬在財務報表中怎么體現?”
下面更是沒人說話了。大家不是走神,而是思考。
吳冶平等大家略微思考了一段時間之后,才總結說:“所以,太專業、太極致其實成了巨大的包袱。最后,這個巨大、沉重且又舍不得丟棄的包袱把諾基亞壓垮了,拖死了。”
大家似乎還沒有完全從思考中走出來,吳冶平接著說:“付女士的工廠同樣很專業,專門代工某國際品牌的產品,也幾乎做到了極致。因為專業,所以極致。這話沒錯。但是,正因為太‘專業,設備、技術、管理都是圍繞著該品牌轉,你怎么敢保證該品牌一定長命百歲?別說萬一它像諾基亞這樣突然消失,就說它與時俱進實現產品升級轉型,付安琪你怎么辦?你的客戶在決定產品轉型升級的時候,沒有義務征得你的同意,為了保密,他們一定悄悄地進行,等到某一天突然通知你,對不起,我的產品轉型了,你怎么辦?你現有設備、技術、管理全部報廢?來得及嗎?你能負擔得起嗎?你們的合同是一年一簽吧?他到年底再通知你,并不違反合同,即便他們仁慈,提前幾個月告訴你,有用嗎?”
大家不約而同地看著付安琪,仿佛她的企業已經快倒閉了。
付安琪依然淡定,笑吟吟地坐在那里,微笑地看著吳冶平。
吳冶平說:“你們不要看付總,我只是與她比較熟,所以才敢拿她的企業作比喻,并不是付總的企業真出現了這個問題。另外,請你們相信,我既然提出這個問題,就一定想好了對策。至于是什么對策,今天我不占用大家寶貴的時間,找機會我與付總單獨聊。現在我們談第二個問題,說騰訊。”
下面輕松了一些,發出細微的笑聲。付安琪的表情一如既往,淡定如常。
吳冶平繼續講課。他說:“與蘋果顛覆諾基亞不同,騰訊的最大特點是對全世界公認的企業盈利模式徹底顛覆。簡單地講,過去的一切經濟活動結果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而馬化騰顛覆了這個慣例,變成‘羊毛出在狗身上。”
吳冶平再次轉過身,把白板擦干凈,只留下最上面“諾基亞和騰訊”幾個字,然后在下面寫上“羊毛出在狗身上”。
他說:“當初騰訊推出QQ的時候,很多人仍然用傳統的經營模式和慣性思維懷疑他,認為馬化騰是傻瓜。完全不收費,不是做賠本買賣嗎?這是有教訓的。就在騰訊推出QQ前不久,某國外知名品牌在中國剛剛遭遇了滑鐵盧。當時該品牌走的也是‘免費路線。先免費贈送該品牌洗滌液,培養中國老百姓使用洗滌液的習慣,以為習慣養成了,再高價賣給中國人,把之前免費送出去的錢賺回來。早年外國人向中國推銷煤油的時候就是這么做的,并且成功了,很長一段時期,‘洋油成了中國老百姓生活的必需品。但此一時彼一時,在互聯網時代,社會進步多快呀,今天中國的老百姓多有見識多么現實啊,結果,使用洗滌液的習慣確實養成了,但等到老百姓需要自己掏錢買的時候,卻是哪個便宜買哪個,才不上洋鬼子的當呢。”
下面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吳冶平也跟著笑了一下,說:“結果就不用說了。推出‘免費計劃的那個國外品牌因為按照‘羊毛出在羊身上的慣例,必須在后期收回‘免費的成本,價格肯定高于一般,自然無人問津,血本無歸。但是,大家知道,騰訊推出免費的QQ之后并沒有倒閉,他們到現在依然‘免費。不僅如此,后來還推出微信。微信不僅發短信免費,而且打電話也免費,還能免費視頻免費留言等等。既然都免費,騰訊靠什么生存呢?對,他們靠‘創新,靠顛覆傳統的盈利方式。馬化騰打破傳統‘羊毛出在羊身上的盈利模式,創新‘羊毛出在狗身上的盈利方式。這種創新是顛覆性的,比蘋果顛覆諾基亞更徹底。技術創新是量變,盈利模式創新是質變。好,我們現在請大家想一想,騰訊推出免費QQ和免費微信后,他們靠什么盈利?馬化騰是商人,雖然偶爾也做慈善,但他不是職業慈善家,馬化騰絕對不會做賠本的生意,他一定有顛覆傳統賺錢方式的創新盈利方式。下面,我請同學們幫我找一找,看有多少條‘狗在為騰訊的免費QQ與微信出‘毛。或者不是‘狗,是牛、是馬、是駱駝都行,請你們都把它們找出來。”
吳冶平停下來,掃視著全場的同學。他眼睛沒有在付安琪和徐文娟那里停留。這次他不打算請她倆解圍。老師給學生講課,不能總是靠班長或學習委員解圍。吳冶平相信課講到這里,沒有人解圍,他也能突破重圍。
果然,一位同學說:“是廣告收入吧。”
“很好。”吳冶平說,“廣告收入。”
吳冶平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廣告收入”幾個字。
“還有呢?”吳冶平眼睛看著大家問。
剛才回答問題的那位同學可能是班長,因為他的帶動作用比先前的付安琪和徐文娟更給力。同學們居然開始“搶答”起來。很快,白板就被吳冶平寫滿了。
吳冶平數了數,共十六條。
“好了,”吳冶平說,“謝謝大家。到底是總裁班,智商就是不一樣。說實話,你們的水平比我高,我想象不出這么多條‘狗來。今天時間有限,如果讓大家繼續想,我相信你們還能找出更多的‘狗、‘牛、‘馬、‘豬、‘兔和‘駱駝來。我想補充的一點是,在大數據時代,免費的QQ和微信掌握著每個人、每家企業、每個機構的秘密,騰訊除了獲得諸如廣告收入這樣能看到的‘毛之外,還可以在其他方面收獲我們看不到也無法估量的大量的‘毛。有些,他們可能暫時還沒有開發或利用;有些,他們或許已經開發利用只是你不知道罷了。好了,今天我和大家的分享就這么多。我要告辭了,還有另外的活動要出席。預祝你們今天的聚會成功愉快。謝謝大家!”endprint
大家不約而同地起立鼓掌。付安琪邊拍手邊移動到吳冶平身邊,說:“不能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吃飯嗎?大家意猶未盡呢。”
吳冶平抬起手腕看看表,說下次吧。下次一定。
徐文娟則沒有往前湊。她在班上的排名靠后,分量不夠。再說,事先說好了,暫時不在同學面前透露吳冶平是她舅舅,只說吳冶平是付安琪的一個“朋友”,所以,這時候徐文娟縮在后面,遠遠地看著付安琪、班長、副班長等數個貨真價實的總裁們將吳冶平送至門口,送上車,揮手道別。
吳冶平當然沒有“另外的活動”。他是欲擒故縱。故意以舉例的方式指出付安琪企業所面臨的危機,卻沒有說出解除這種危機的法子。本以為可以用這種方式把付安琪套住,沒想到兩天過去了,付安琪并沒有聯系他。吳冶平有些懊惱,想起自己當年教導林中不要耍小聰明,怎么自己也耍起小聰明來了呢?耍小聰明的本質是低估對方,如果你認為對方比你聰明,還敢在他面前耍小聰明嗎?吳冶平捫心自問,自己是不是小瞧付安琪了?以為她一個弱女子,突然接手一家實體企業,迫切需要像自己這樣有經驗的人輔佐,最好能讓付安琪對他產生依賴,然后一切順理成章,自己收獲一段金色的“中年后”愛情。看來,自己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也把付安琪想得太簡單了。
吳冶平給徐文娟打電話。表面上關心外甥女,其實想從她那里獲知付安琪的最新消息。
繞了幾個彎,終于說到正題。徐文娟說,付總出國了。
“哦,”吳冶平假裝不經意地說,“她去國外了?什么時候去的?去哪里?怎么這么急?”
“走好幾天了,”徐文娟說,“去美國。還不是因為你。”
“因為我?”吳冶平又驚又喜。
“是啊,”徐文娟說,“那天您指出她企業的隱患之后,付總很重視,第二天就訂機票。說您講得對,她不能蒙在鼓里,所以要趕快去美國公司看看,實地感受一下對方有什么新動向。怎么,您不知道嗎?”
“啊?哦。是。她一直說要去,總是這理由那理由耽擱了。這次真去了?”吳冶平打哈哈。
當天晚上同學活動結束后,付安琪想給吳冶平打個電話表示感謝,可她必須先給姜之彬打電話,因為姜之彬的電話更重要,所以就把吳冶平的電話耽誤了。
姜之彬是付安琪老公施明志的同學,也是付安琪的同學,因為,付安琪和施明志是一個班的。姜之彬后來出國了,混得不錯,逐漸掌握了公司訂單的發言權,于是,施明志就有了大單。如今,施明志走了,訂單繼承到付安琪手上,維護這個訂單的任務也落到她肩上。
其實也沒有什么可“維護”的。本來就是同學嘛。至于私下利益,付安琪當然也會認真兌現。但是,吳冶平的話還是引起付安琪的不安。她感覺一般的“維護”只能應對一般的風險,至于像客戶公司產品可能升級轉型這樣的大風險,就必須有更牢靠的“維護”。在公司沒有發生諸如產品升級轉型這樣的大變動下,老同學也不至于為了多一點利益而出賣付安琪,可一旦發生大的變化就難說了。好比醫生,絕對不會因為病人家屬不給紅包而故意把病人治死,但如果另外一個病人家屬給了大紅包,醫生先搶救給紅包的,耽誤沒給紅包的,則完全可能。
付安琪感覺自己和姜之彬之間缺少溝通。
這里面有個結。
他們全班四十來號人,三十多個是“狼”,只有六個女生,除了付安琪有點姿色外,另外五個連“一般”的標準都難達到。其中一個特別難看,被男同學背后戲稱“畫皮”,起因是當時正好放映一部電影《畫皮》,電影上女鬼奇丑無比,與他們班那個女生有一比。盡管是“畫皮”,但仍然是塊寶。男生未必真想娶她,但大學四年如果連一場戀愛都不談,也太憋屈和丟人了,所以,在女生嚴重供不應求的前提下,“畫皮”照樣有人搶。至于像付安琪這樣的美女,如果四年只跟一個男生談一場戀愛,太浪費了,對其他男生也有失公允,于是,付安琪就先后與幾個男生談了幾場戀愛。其中就有姜之彬。
他們的戀愛發生在大三。
這一年學校按照教育部統一部署,在理工學生中選拔精通外語人才。方式是考試。姜之彬脫穎而出,成為他們班超越團支部書記和班長的最耀眼的明星,自信心頓時膨脹,以成功者的姿態,大膽、公開、猛烈地追求付安琪。付安琪招架不住,乖乖就范。
此時的付安琪已經具有一定的戀愛經驗,加上姜之彬的膽大妄為,二人的關系進展迅速。這么說吧,要不是付安琪嚴防死守,兩人肯定突破了底線。但除了那道防線,姜之彬什么都做了。所以,在施明志去世之前,付安琪與姜之彬之間幾乎沒有直接溝通。偶爾姜之彬回國,幾個人聚會,付安琪心里還有些不好意思,現在老公走了,維護訂單的任務落到她頭上,與姜之彬更加“溝通不暢”。
付安琪曾經一度以為這輩子她就是姜之彬的人了,但最終還是不得不分手。
原因是姜之彬太自負。
最受不了的是他對付安琪開口“你不懂”,閉口是“笨蛋”。付安琪可能確實不如姜之彬聰明,但也不至于是“笨蛋”啊。他們那一屆工科女生,有幾個是“笨蛋”的?即便那個“畫皮”,雖然長相丑,卻也不是“笨蛋”,何況付安琪。最后,當姜之彬的自負進一步膨脹,對她的蔑視進一步升級之后,付安琪盡管痛苦,但還是毅然決然地與姜之彬分手。
付安琪一度對愛情失去了信心,直到畢業前夕,才與施明志明確了戀愛關系。
施明志的主要特點是低調,低調到給人平庸的感覺,雖然有點過分,卻與姜之彬形成鮮明的對比。大概這是付安琪選擇施明志的直接原因吧。
畢業前,系里公布大學四年里每門功課成績都達到八十五分的同學名單,誰也沒有想到,名單中沒有姜之彬,也沒有書記和班長,他們班在這份名單中唯一出現的名字,居然是看上去十分平庸的施明志。
付安琪忽然發現,他們班幾乎每一個男生都明里暗里追求過她,至少向她獻過殷勤,唯有這個施明志,居然一直對她敬而遠之。
付安琪對施明志產生了好奇,并由好奇發展到好感。最后,她采取了主動。endprint
本以為女追男隔層紙,沒想到還是費了點周折。因為施明志不自信,擔心便宜沒好貨,懷疑付安琪是被書記、班長、姜之彬破了身之后沒人要了,才主動追求他的。
當時正好臨近畢業,大部分同學為畢業去向四處活動,已經落實好單位的干脆出去玩了,宿舍沒人。施明志只含蓄地表達了自己的擔心和疑問,付安琪感覺自己受到莫大的侮辱,臉都氣紫了,“呼啦”一下把衣服脫了,讓施明志當場“驗貨”,看她是不是處女。
施明志當時有沒有“驗貨”,以及怎樣“驗貨”的細節,無人知曉,只是從這一天開始,施明志一反常態,開始追在付安琪的屁股后面。明明是付安琪主動的,怎么倒過來變成施明志“追”付安琪了呢?
后來,他們結婚了。
再后來,施明志就不聲不響地成為老板了。
在老同學姜之彬掌握公司訂單之前,施明志只是一個到處找業務做的小老板,姜之彬幫他獲得穩定的國際大單之后,施明志的工廠規模和效益立刻上了幾個臺階。可惜好景不長,他還沒有來得及好好享受人生呢,就突然得了不治之癥。
施明志走后,企業的重擔落到付安琪的肩上。維持與客戶關系的重任,也自然由付安琪承接。可是,因為與姜之彬之間的那段經歷,付安琪總是感到別扭。主要是施明志老實,哪里像姜之彬,盡管付安琪嚴防死守,他也能把防線之外的活動開展得有聲有色。有時候付安琪懷疑,在自己內心深處,到底是討厭姜之彬還是喜歡姜之彬?到底是更喜歡施明志呢還是更喜歡姜之彬?自己的身體,到底是被施明志“開發”得更徹底呢,還是被姜之彬“開發”得更全面?
此時,付安琪泡在浴缸里,想到明天就要去美國,單獨面對曾經對自己“有聲有色”的姜之彬,忽然有些沖動。
之前,付安琪躲著姜之彬,擔心姜之彬企圖對她重溫舊夢。如果那樣,她該怎樣面對呢?直接拒絕,太假了吧?當姑娘的時候就被對方“開發”過了,現在徐娘半老了,還玩什么堅守貞操。半推半就,太齷齪了吧?倘若是單純的老同學老情人關系,也就罷了,問題是穿插著客戶關系和商業利益在里面,半推半就不等于是變相的性賄賂?老同學之間,用得著性賄賂嗎?老公的事業,到了需要她用性賄賂維護訂單的地步嗎?大家都是同學,自己“半推半就”,也太侮辱丈夫施明志了吧?估計也讓姜之彬瞧不起,如果再讓其他同學知道,還有什么臉活在世上?所以,之前付安琪干脆躲著不見姜之彬。如今,施明志走了,付安琪是不是就“自由”了呢?倘若姜之彬再對她有“重溫舊夢”的表示,付安琪是不是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半推半就”呢?
自己家的浴缸知道深淺。付安琪只放了半缸熱水,身體躺下去之后,水面恰好到達溢水口,稍微晃蕩一下,就能聽見水從溢水口流出的響聲。流出的水不多,一涌一涌的,在水管里產生微弱卻清晰的回響,仿佛幽靜山谷里的潺潺泉聲。
浴缸里面的水很清澈,哪里像電影里滿滿的肥皂泡沫。付安琪能清楚地看清水中的自己。看著自己略微豐腴的身體依然潔白,她忽然有一種渴望被異性擺弄的沖動。
對,是“擺弄”,不是簡單的“做愛”。“做愛”,說得多好聽啊,其實對大多數夫妻來說就是“性交”,和動物的“配種”差不多。倒是當年的姜之彬,雖然未能得逞,卻照樣“有聲有色”,讓她在拒絕中體味對方的急切和渴望,在抗拒中感受自己的重要和神圣,在“不、不”中感知骨髓深處被壓抑的呻吟……
在清澈溫水撫慰下,付安琪產生幻覺,仿佛不是在自己的家里,而是在美國的某處,在姜之彬為她安排的某個賓館里,付安琪剛剛躺進浴缸,姜之彬就用事先準備好的另一把鑰匙把門打開,悄悄地推開浴室的門,無聲地站在浴缸旁邊,欣賞著付安琪徹底裸露的清水芙蓉。付安琪故作閉目養神。她不能主動,最多就是半推半就。當年,不讓姜之彬破壞她的處女之身是付安琪的最后防線,如今,她早已不是處女了,但必須有自己的防線,沒有防線就沒有尊嚴,堅守防線就是堅守尊嚴,付安琪的新防線是“半推半就”。在任何時候,無論是為了情欲還是為了訂單,付安琪都不可能對男人上桿子。如果那樣,她就覺得自己很賤。付安琪從小就知道,男人不能窮,女人不能賤。所以,盡管付安琪已經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但她依然不會采取任何主動,她最多就是等待對方的主動。
付安琪不著急。她了解男人。男人骨子里都是色的,不管他們一開始多么道貌岸然,最后一刻終會暴露本性。
付安琪相信,姜之彬很快就會俯下身子,跪在浴缸邊,把頭埋進水里。
姜之彬比當年沉穩。讓付安琪等待了很長時間。其等待的時間超過了付安琪的預期和想象。最后,付安琪悄悄地把眼睛睜開一道縫,卻發現姜之彬已經悄悄地走了。付安琪再猛地睜開雙眼,徹底清醒過來,才意識到是在自己家里,而不是在美國,哪里有什么姜之彬啊。
雖然是幻覺,卻也影響了付安琪的心情。
是啊,付安琪想,自己明天去美國,想好了半推半就,還不知道人家姜之彬是不是有這個興趣呢。半推半就的前提是對方主動,倘若對方不主動,自己怎么“推”,又怎么“就”?“推”誰,“就”誰?
再看看自己的身體,說“略微豐腴”太寬容了,其實是標準的“中年相”,而所謂的花瓣,也已經不是玫瑰色,硬要說是,也只能算是凋謝的玫瑰色。“凋謝的玫瑰”還是“玫瑰”嗎?
付安琪決定不給姜之彬打電話了。不要自討沒趣。
登機之前,付安琪仍然沒給姜之彬打電話。
倒不是想給他一個驚喜,而是不想搞得太正式,不能讓對方看出自己是“上桿子”。
付安琪假裝是為其他事來美國,或者干脆是來旅游的,只是“順便”拜訪一下老同學兼客戶而已。
到達舊金山是凌晨。太早了。她不想這個時候打電話把對方吵醒。付安琪先找家酒店把自己安頓下來,最好能睡一會兒,然后等到中午再給姜之彬打電話。
她感覺很困,卻睡不著。越是努力想睡反而越是睡不著。付安琪干脆把電視打開。她英文不錯,但英語不好。當年學的是所謂“科技英語”,上海交大課本,分析語法沒問題,日常聽說反而很差,現在看來是學“反”了。這時候看美國的電視,能偶爾聽懂一兩個單詞,卻不能把這些單詞串聯成一個完整的句子。也好,這樣似懂非懂更有利于入睡。果然,看著聽著,居然迷迷糊糊睡著了。endprint
一覺醒來已是暮時。
這個時辰,應該是下班之后晚飯之前吧?
付安琪撥通姜之彬的手機。
他果然在下班的路上。
獲知付安琪一大早就到了舊金山,事先連個電話都沒打,姜之彬一點都沒覺得奇怪,更沒有像國內同學那樣說“你怎么才給我打電話”一類虛假的客套話。
付安琪不清楚這是一種冷淡還是姜之彬已經被洋化了,連虛假的熱情都不會了。
這樣好,省得付安琪解釋和說謊了。
付安琪說如果方便,希望老同學能來陪她吃頓晚飯;如果不方便,她就自己出去找吃飯的地方。
姜之彬說因為突然,確實有些不方便,但你是遠客,優先,你在哪家酒店?我馬上過來。
真的變成“順便”了。
姜之彬既沒有認為付安琪是為他“送貨上門”,也沒認為她是來鞏固訂單,真的以為付安琪突然來美國是因為別的事,作為老同學,既然打了電話,當然要盡一下地主之誼。付安琪也不能自己說破,順其自然吧。但她希望有所收獲,總不能白來。
兩人見面,姜之彬問她吃中餐還是西餐?付安琪說當然是西餐,中餐可以回去再吃,天天吃。
姜之彬把她領進一家餐廳。
西餐好,不吵,便于說正事,也便于玩曖昧。
入座之后,姜之彬問付安琪這次美國之行的計劃,打算在舊金山逗留幾天。
付安琪說無所謂,這次來沒什么具體任務,就當是散散心吧。
姜之彬沉默。估計他想到了施明志,想到付安琪所謂的散心是因為施明志的離世。他想安慰兩句,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沉默。
“但也不純粹散心,”付安琪接著說,“我還是很關心貴公司產品升級或轉型的。”
這是她臨時起興這么說的。在業務上,她玩不起曖昧,必須直奔主題,上來就把問題點破。
說完,付安琪專注地盯著姜之彬,觀察他的反應。
姜之彬流露出一絲緊張,或者是一點詫異,問:“你怎么知道公司要產品升級或轉型的?”
因為時間非常短,燈光也不是很明亮,付安琪分不清姜之彬到底是緊張還是詫異,但她的目的達到了。她是美女,而且是對方曾經追求過的美女,她可以采取突然襲擊的方式詐對方,詐不出來就當是撒嬌,也不會有多大不良后果,沒想到居然這么容易就詐出來了。看來,美女的優勢不限于能給對方誘惑,還便于使詐。
付安琪隱藏住自己的得意,決定將“詐術”進行到底。她說:“你是了解我的。我與施明志的性格不太一樣。我肯定有另外的渠道。但畢竟我們是同學,這份單我是認你的,所以,第一時間向你求證。打電話不安全。自從你們美國出了一個斯諾登之后,我總懷疑跨洋電話是被監聽的,所以,專門飛過來當面問你。”
按說姜之彬也是中國人,但來美國時間久了,不知不覺習慣美國的思維方式,他完全沒有意識到是付安琪詐他,真以為付安琪在他們公司內部還有一個內線,并且該內線的職位比他高。
“產品升級一直都是有的,”姜之彬說,“至于轉型,我不知道。我負責采購這一塊,研發方面我不清楚。”
“是嗎?”付安琪問,“一點也沒聽說?”
姜之彬閉上嘴,搖頭。
付安琪腦袋一轉,笑著說:“其實我知道你不清楚,只是給自己一個來看你的借口吧。”
說完,付安琪不看姜之彬,眼睛盯著紅酒,余光觀察對方反應。
這已經不是“半推半就”了,而是赤裸裸的“上桿子”。
當然,付安琪也不一定真打算怎么樣。這仍然是女人的優勢。女人可以隨機應變,隨時耍賴。如果是男人,主動出招之后,假如對方接招,男人就沒有退路,就只能把上桿子進行到底。女人則不一定,比如此時,付安琪主動拋出繡球之后,如果姜之彬順桿子爬,并不表示付安琪一定會獻身,即使上了床,她也可以臨時變卦,且不需要理由。但如果倒過來,是姜之彬主動挑逗付安琪,等付安琪“半推半就”兩人上床了,他總不能臨時變卦說自己陽痿吧?付安琪此時主動突破“半推半就”的底線,“上桿子”挑逗姜之彬,并不意味著她寂寞難耐,真想和姜之彬做愛,而只是想進一步發揮自己作為女人的優勢。即便姜之彬接招了,作為女人,付安琪還可以隨時變卦,至少,可以臨時轉換角色,在臨門一腳的時候,反過來讓姜之彬求她,然后她根據形勢的發展和自己的心情采取“半推半就”或干脆拒絕。
美國思維或許讓姜之彬變得有些遲鈍,但并沒有真的讓姜之彬變傻,最多只是反應慢半拍。半拍之后,姜之彬似乎反應過來,他冷靜地看付安琪一眼,然后打起了太極,說:“啊,哈,謝謝,謝謝。受寵若驚,受寵若驚。豈敢,豈敢。”很有風度,很儒雅,很淡定的樣子。姜之彬并沒有順桿子爬。并且這“桿子”是有彈性的,姜之彬好比做了一個準備順桿子爬的動作,卻并沒有真往上爬,眼看要爬了,突然一松手,“桿子”在彈性的作用下反抽到付安琪的臉上,打得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事后付安琪反省,這是怎么了?自己千里迢迢遠涉重洋來到美國,不是打算改善與姜之彬之間的溝通嗎?不是打算鞏固與姜之彬之間的關系嗎?不是希望打探公司在產品升級或轉型方面的動作或動向嗎?不是已經做好了為達目的不惜“送貨上門”的思想準備嗎?怎么事到臨頭,突然“臨時起興”,耍起了聰明,玩起了使詐,結果,聰明反被聰明誤,適得其反了?
太把自己當“美女”了吧?太高估自己的“美女優勢”了吧?如果自己對姜之彬真誠一些,也許不至于一無所獲適得其反了。
付安琪有些懊惱。時過境遷,此一時彼一時,她必須擺正自己的位置,端正自己的態度,彌補自己的過失。她甚至后悔來之前沒有認真向吳冶平討教一番,如果她向吳冶平討教了,或許吳冶平能提醒她,她可能不至于犯這么大錯誤。
不行。吳冶平哪里知道自己和姜之彬之間的微妙關系。不知道,怎么提醒她?再說,出現這個結果也不能完全怪自己臨時起興耍小聰明,任何美女在自己曾經的追求者面前都會使點小性子玩點小聰明撒點小嬌,問題是,自己還是“美女”嗎?最多只能算是“曾經的美女”。“曾經的美女”還是“美女”嗎?從根本上說,是自己老了,在姜之彬面前沒有魅力了,無論自己是不是一時起興,是不是使詐,是不是自作聰明,估計都是這個結果。endprint
付安琪很沮喪,不禁黯然神傷,暗自感嘆,女人,哪怕曾經是班花的女人,一旦老了,就不能再把自己當美女了。但她似乎又不服氣,人到中年難道就真的一文不值了嗎?即便自己主動上桿子“送貨上門”,也無人接招自討沒趣甚至自尋欺辱了嗎?
這么想著,付安琪就覺得人活著沒什么意思。有那么一刻,她簡直就不想活了。不過,她很快就重新振作起來,因為,她想到了吳冶平。想到吳冶平自作聰明地給她下了那么大的套,自以為很巧妙,其實早就被她識破了。這么想著,付安琪就不禁笑了起來,就獲得少許安慰,從自責、自卑、自悔中掙脫出來。
付安琪回國后,打電話請吳冶平到她的公司看看,還說要來接吳冶平。
吳冶平說不用那么費事了,你發個衛星定位給我,我自己開車過來。
本以為既然不用對方來接,付安琪就會在門口迎接,結果沒有。門衛還不讓進,吳冶平打通付安琪的電話,把手機遞給保安,大門才為吳冶平敞開。
泊好車后,見付安琪仍然沒有迎出來,吳冶平感嘆女人到底是女人,善變。剛才還熱情地說開車到關內接我,一轉眼連出門迎接的禮節都省了。
吳冶平也沒有急著上樓。他必須對付安琪的失禮有所表示。先在廠里轉轉,讓付安琪等待一會兒,打算等到付安琪下樓找他才上去。
付安琪的工廠比林中和吳冶平的工廠大,起碼,單門獨院。吳冶平想,假如這個院落是她老公當初買下的,那真是一筆巨大的財富啊。即便遇上客戶產品轉型她跟不上,工廠關門了也沒關系,單拿這塊地皮與開發商合作,收益估計比開一輩子工廠賺的錢都多。
這么一想,吳冶平就產生了新思路。
邊想邊走,吳冶平已經繞著廠房轉了一圈。大太陽下,總不能再轉一圈吧。
吳冶平走進大樓。
這是一棟特殊的大樓。在標準廠房的迎面加了半棟寫字樓。所謂“半棟”, 就是標準廠房的正面成了寫字樓的背面,一墻二用。嚴格地講屬于違建,但因為在工廠院子內,不侵犯別人的利益,只要無人舉報,就不會被查處。
吳冶平走進大廳,左右都是走廊,往里的右側是樓梯,左側是通向標準廠房的過道。吳冶平知道付安琪的辦公室在樓上,他本應該沿著右側的樓梯上樓,但因為付安琪既沒有到工廠的大門口等他,也沒有到樓下迎接,還沒有打電話下來找他,吳冶平心里多少有些抱怨,他并沒有上樓,而是沿左側直接往里走,進入生產車間。
大約是門衛比較嚴格,所以里面反而很松懈。寫字樓與生產車間這道門,居然無人把守。萬一不是吳冶平,而是競爭對手,這樣大門敞開不是留下隱患?
吳冶平繼續往里走,發現與他和林中的工廠不一樣,這里設備偏輕,工人卻比較多,吳冶平立刻判斷,這是勞動密集型企業,不像他和林中的工廠偏重資金與技術。
吳冶平這么走著想著,有些尷尬,因為大家都在埋頭忙碌,沒人跟他打招呼,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仿佛他是隱形人,完全被忽視。
“你,干什么的?!”
突然,他被嚴厲喝住。
吳冶平抬頭一看,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壯漢攔住他,并用手指著他。
吳冶平怔了一下,馬上說,我是你們老板的朋友,是你們老板請我來的。
“老板的朋友?”對方似乎不信,“老板的什么朋友?”
吳冶平非常想說“男朋友”,但他只是心里想想,嘴上卻說:“好朋友。您可以打電話問一下她。我叫吳冶平。”
對方翻著白眼,一邊不禮貌地繼續瞪著吳冶平,一邊打電話。
很快,來了另一個男人。年齡比這個略長幾歲,氣質和形象也好一些,雖不一定是老板,但一看就是管理者。
壯漢迅速上前幾步,悄聲說:“姐夫,就是這個人,他說是你的朋友。”
姐夫?
如果壯漢是付安琪的弟弟,那么后來的這個管理者就是付安琪的老公。
付安琪的老公沒有死?還是確實死了,但她已經另外找了一個?如果是這樣,玩笑可就開大了。吳冶平似乎頓時理解付安琪為什么忽冷忽熱,為什么主動打電話請自己來,還說要開車去接他,可等吳冶平到了之后她又躲了半天不出來。
吳冶平發覺自己非常可笑。用他們老家的話說,這叫還沒有摸到墳塋就亂磕頭。用自作多情來形容一點都不過分。這么一把年紀的老江湖了,居然還自作多情,不是很可笑嗎?
年長的管理者友好一些。起碼,臉上的表情比較淡定,不像壯漢那樣不可一世。他說:“您是……”
“吳冶平,付總的朋友。”
“哪個付總?”對方問。
“付安琪。”吳冶平說。然后問:“怎么,你們這里還有幾個‘付總嗎?”
對方笑了一下,說:“我是他哥哥。”
吳冶平伸出手,熱情地握了一下,說“你好”,心里卻立刻想到付安琪說的“兄弟姐妹都靠不住”,又想起剛才自己說是“老板的朋友”,竟被對方如此警惕。
吳冶平立刻給付安琪打電話。他不能再擺架子“等”對方下來找他或打電話給他了。
付安琪手機占線。
吳冶平攤了一下手,對付安琪的哥哥說:“占線。您帶我去找她?”
路上,吳冶平沒有說話,一路走一路想心事。決定先不要說與開發商合作的事,不要自以為是,關于付安琪以及她的工廠,自己其實了解得很少,看來這里面水很深,水面之下到底隱藏著什么自己不清楚,眼下需要多聽少說。先聽聽付安琪怎么說。
付安琪的辦公室在頂層東頭第一間。
其實是兩間。東頭的兩個標準間合在一起,加上把南面的走廊包在其中,所以辦公室很寬敞,很明亮。
付安琪靠在大班椅上專注地打電話,見吳冶平進來,起身,示意哥哥給吳冶平讓座倒茶,自己手機卻始終沒有離開耳朵。
付安琪終于放下電話,非常抱歉地走到吳冶平身邊,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
吳冶平理解做實業的難處,他從付安琪的臉上看出疲憊,有些心疼付安琪。真想告訴付安琪放棄實業,就拿這塊地皮與發展商合作,再和發展商聯手跟村里合作,即便最終只分得這塊地皮開發收益四分之一,也足夠她吃喝玩樂幾代人,干嗎這樣死磕實業內外交困呢?但是,他暫時不能和盤托出。他已經想好一個兩全其美的策略。策略的第一步是明確自己的身份。名正才能言順。endprint
吳冶平有自知之明,知道眼下迅速成為付安琪的“男朋友”不可能,別說付安琪本人不一定接受,就是付安琪樂意,她的那些兄弟姐妹也肯定反對。吳冶平從工廠里有多個“老板”就看得出,付安琪的兄弟姐妹已經把她的工廠看成是他們整個家族的企業,這時候付安琪突然冒出一個“男朋友”,不管這個人是誰,他們都認為是來爭奪家產的,殺了這個“男朋友”的心都有,哪里還能容得下他?所以,吳冶平必須換一個主攻方向。
吳冶平決定今天先不說,讓付安琪自己說。最好能讓付安琪在他面前訴苦,只有這樣,才便于他在另一個主攻方向上發現突破口。
付安琪看著吳冶平面前的礦泉水,皺了一下眉頭,輕微地搖搖頭,立刻起身為吳冶平泡茶。邊張羅,付安琪邊解釋說,真抱歉,我這里暫時沒有你們安徽的毛峰或猴魁,只有湖南的猴王和廣東的鐵觀音,并問吳冶平喝哪一種。
吳冶平說喝猴王吧。
“你喝過?”付安琪問。
吳冶平說沒有,正因為沒有,所以才想試一試。
付安琪說既然是嘗試,那就喝黑茶吧,我們湖南的黑茶。
吳冶平說好,我聽說過黑茶,卻從來沒有喝過。
吳冶平第一次品黑茶,感覺味道確實跟綠茶不一樣,但他今天不打算談論茶道,而是直奔主題,問:“剛才那個人是你的兄弟?”
付安琪說,是我哥哥。
吳冶平問,你還有弟弟?
付安琪點點頭,說我家兄弟姐妹四個,除了哥哥弟弟,還有一個妹妹。
吳冶平說你是老二?
付安琪想起“老二”的另一個含義,忍不住笑起來。
既然想讓付安琪訴苦,吳冶平就不打算讓氣氛太開心。他問:“剛才我明明聽見你讓你哥哥泡茶,他怎么只給我拿一瓶礦泉水?”
付安琪收起笑容,又像剛才那樣無奈地搖搖頭。
吳冶平接著問:“剛才在樓下,我說找‘老板,他們怎么不把我領到你這里來,而把你哥哥找來了呢?你們這里有幾個‘老板?”
付安琪躲開吳冶平的目光,端起茶杯,認真地喝一口,放下茶杯,才深深嘆出一口氣。
吳冶平火上澆油,說:“這個問題看起來不大,其實不是小事啊。”
付安琪沒說話,看著吳冶平。
吳冶平說:“這叫‘亂綱,可以說是天大的事。要是古代皇帝的兄弟姐妹也稱自己是‘寡人,那是要殺頭的。”
付安琪笑了一下,說:“沒這么嚴重吧。”
“平常當然無所謂,”吳冶平說,“可一旦攤上什么事情就難說了。不是我聳人聽聞,一個企業雖然不是一個‘王國,但對內的管理也不能‘亂綱,否則后患無窮。‘安史之亂你總知道吧?莎士比亞《王子復仇記》你看過吧?古今中外,殺父弒兄的例子多呢。”
突然,吳冶平意識到自己說多了,過于聳人聽聞了,他趕緊收口,假裝喝茶,喝黑茶。
付安琪笑笑,說:“我知道你是想故意把我震醒。其實道理我也知道,但已經習慣了,哪能一下子糾正呢?”
吳冶平等的就是這句話。
聽付安琪這樣說,吳冶平立刻放下茶杯,認真道:“我們可以互幫互助。”
付安琪真的笑了,問:“互幫互助?怎么幫,怎么助?”
吳冶平說:“我所面臨的情況和你差不多,甚至比你更嚴重。你知道,我等于把自己股權完全‘托管給合伙人了。你以為我真想‘無為而治嗎?那是沒有辦法,是一開始就壞了規矩,現在騎虎難下,要徹底糾正,等于徹底翻臉。可我現在能翻臉嗎?敢翻臉嗎?”
付安琪認真地點頭,表示理解,也表示同感。
“所以,”吳冶平說,“剛才你在打電話的時候,我突然冒出一個大膽的設想,干脆我們換股。”
“換股?”付安琪問。
“對。”吳冶平說,“就是我拿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換你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這樣,我們等于都建立真正意義上的‘股份有限公司,就可以按現代企業制度的規矩治理企業。比如對你兄弟姐妹,有些話你不好說,我可以說,或者你假借我的口來說。我那邊也一樣,你跟我的合伙人不是‘兄弟,不需要顧忌面子,也不存在‘翻臉,完全可以按規矩辦事,按照公司法辦事。這樣,對兩家公司的發展都有好處。”
付安琪沒說話,沒點頭,也沒搖頭,甚至也沒看吳冶平,她的眼睛是“散光”,就是根本沒看任何地方。
吳冶平知道,這是付安琪在認真聽他的建議,并且聽到肚子里面去了,現在正在仔細咀嚼他的建議。
過了兩天,付安琪在電話里問吳冶平:“你開什么玩笑?”
“我?開玩笑?”吳冶平不明白。
付安琪問:“是不是你說拿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和我換股?”
吳冶平說是啊。同時想說,如果你覺得吃虧了,兌換比例可以商量。但他忍住沒說,這是多年的職場經驗,討價還價的事還是等對方先說,并且,在對方說出來之后,明明是合理的要求,也不能一下子答應,要找出對自己有利的理由反駁,比如說自己公司的資產規模雖然不如對方大,但盈利能力卻不比對方小,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一年分紅就超過百萬,你那公司一年能保證超過五百萬純利嗎?說自己和林中的公司雖然小,但技術含量高,專利多,擁有自主知識產權等等。
“你自己在公司占多少股份?”付安琪問。
“百分之二十啊。”吳冶平回答。
“在哪家公司占百分之二十?”付安琪又問。
“三家公司都占百分之二十啊。”吳冶平說。當初吳冶平退出德邦公司法人代表和董事長位置的時候,和林中有言在先,條件是把林中獨資的中榮公司并到德邦來,林中當時答應了,后來林中對吳冶平說,考慮到公司將來上市和融資的需要,最好把中榮和德邦兩家公司都裝到林瑞公司來,因為林瑞公司注冊地點在深圳,注冊時間更早。吳冶平當然沒意見。凡是對企業發展有利的舉措吳冶平都沒意見,他還對林中說:“你怎么做都可以。”所以,按照吳冶平的理解,要么,他自己在三家公司里都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要么,他只占深圳林瑞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但惠州的中榮和德邦都是林瑞的全資子公司。兩種情況吳冶平都接受,他都沒有任何意見。endprint
“好。就說林瑞吧。”付安琪說,“你在林瑞公司的股份是多少?”
“百分之二十。”吳冶平肯定地說,“我最初把五十萬借款轉換為股份的時候,林瑞公司的注冊資本是一百萬,我一下子投資五十萬,相當于百分之五十的股份,為了匹配百分之二十,在股權轉讓見證書上只寫支付轉讓費十萬,為此,林中還對我解釋半天,我說不用解釋,我懂,還說等將來公司發展了,我們把注冊資本改了就是,改成二百五十萬注冊資本,我的五十萬就正好占總股本的百分之二十了。”
“哼哼,”付安琪說,“確實改了。第一次從一百萬變更成一千萬,第二次又從一千萬變成了三千萬。你知道嗎?”
吳冶平略微遲疑了一下,說算知道吧。
“什么叫‘算知道?”付安琪問。
吳冶平說:“他對我說過要增資,好像確實是兩次,但具體增資到多少我不知道,我想反正需要我簽字的,但他一直沒找我簽字,我以為他辦事拖拉呢。”
“你自己上網看看吧。”付安琪說。
放下手機,吳冶平立刻上網,在百度上輸入“深圳市林瑞科技有限公司”,冒出一大溜,逐個打開,分別是公司的產品介紹和企業黃頁,并沒有找到公司注冊資本變化的頁面。
因為事關重大,吳冶平比較心急,所以不得不撥通付安琪的手機,報告搜尋情況。
付安琪說,不愧是大企業的高管,高高在上,這些具體的事情不用操心,告訴他要上“深圳市市場監督管理局”專門網站,然后再輸入要查找的公司情況。
吳冶平說你批評得對,我笨,你不要掛掉電話,一步步指導我再試試。
過程蠻復雜,最后通過“商事主體”打開“變更事項”,一看,吳冶平立刻被氣傻了。他居然只占公司0.333%的股份,還怎么拿百分之十的股份和付安琪互換?這不是騙人嗎?不是笑話嗎?
吳冶平第一個想法是翻臉,徹底翻臉,走司法途徑。但他不告林中本人,而是告深圳市工商監督管理局,他沒簽名,為什么就把他的股份變了?他覺得不翻臉則已,要翻臉就把事情鬧大,除了整垮林中之外,還可以在付安琪面前證明自己清白。
“冷靜,”付安琪說,“不著急。說不定是好事。”
吳冶平這才意識到,付安琪還在線上呢。他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好事?”吳冶平不解。
付安琪說,我們要換股,必須爭取林中同意,我本來擔心他不配合,現在既然他理虧在先,估計要將功補過,會配合的。
“好。我冷靜。”吳冶平說,“你能過來嗎?到我家來。我現在需要你在我身邊。”
“現在?都半夜了。”
“是。我的心涼透了,需要你的溫暖。真的很需要。從來沒有這么需要過。”
吳冶平的聲音有些顫抖。那一刻,他很虛弱,似乎有點恐懼,精氣神被抽干的感覺,人飄浮起來,一下子飄到遙遠的過去,飄回到自己的故鄉,重新飄進母親的子宮。
付安琪在電話那頭沉靜了很長時間,輕輕說出一個字:“好。”
付安琪的單純溫暖了吳冶平的心,也讓他重新振作。
單純?付安琪單純嗎?
是,在吳冶平看來,付安琪就是單純,太單純了。
并不是說付安琪給了吳冶平足夠的溫存,吳冶平就認為她單純,而是付安琪連吳冶平和林中的工廠都沒見過,就答應與吳冶平換股,并且一點都沒有討價還價,同意一比一換十股,讓吳冶平準備好的一大堆討價還價的托詞根本沒機會說出口。在吳冶平看來,這就是付安琪的單純。
將心比心,換上吳冶平,既沒有看到對方的工廠,也沒有見到營業執照,網上資料顯示對方只占0.333%的股份,怎么就能答應與對方一比一兌換十股呢?這不是笑話嗎?不是癡人說夢嗎?不是傻到極致了嗎?
對,就是傻到極致。傻,從某種角度看就是單純。
不對,不是傻到極致,是無限信任,是付安琪在這一刻表現出對吳冶平的無限信任。付安琪相信從吳冶平嘴里說出的每一個字,因此,她不需要看吳冶平和林中的工廠,不需要看公司的營業執照,就同意按一比一兌換十股。
感動,激動,慚愧,讓吳冶平淚流滿面。
吳冶平發現,自己的最大毛病是精于算計,一輩子精于算計。人生苦短,算來算去,費盡心機,算到最后,最終被算計的其實是自己。自己算計自己,不慚愧嗎?不是比付安琪更傻嗎?
聰明到極致就是傻,比如吳冶平自己。反過來,傻到極致反而是一種聰明,比如付安琪。既然已經傻到極致了,吳冶平如果再跟付安琪耍心眼,他還是人嗎?
吳冶平主動對付安琪說,一比一換股,其實你是吃虧的。
付安琪說,你人都是我的了,什么吃虧占便宜。
吳冶平說,你那塊地皮很值錢,可以找有實力的開發商合作,再和開發商一起跟村里談,比做實業合算。
付安琪說,我喜歡做實業,實實在在開工廠,心里踏實。
吳冶平說,賺了錢,再找便宜的地方重新開廠,不用這么辛苦。
付安琪說,再說吧。先把你自己的事情處理好,再處理我的事。你的事急,我的事不急。
吳冶平說,對,對。
付安琪還開導吳冶平,林中那樣做,當然很出格,但責任并不全在他。
吳冶平看著付安琪。
付安琪說,如果一開始你自己按規矩辦事,按公司法辦事,不拿固定分紅,估計林中也不至于這么做。你自己不管公司經營好壞都分紅,所謂的投資,不相當于借款了嗎?既然是“借款”,又怎么能享受真正股東的權利?
這話要是林中說,吳冶平肯定不服,兩人吵起來也說不定。吳冶平肯定會說是你林中喜歡大權獨攬,連真正的財務賬目都對我保密,派去的外甥女說起來管財務,其實被架空。我不拿固定分紅,怎么做?難道天天和你窩里斗?但是,同樣的話,出自付安琪之口,吳冶平就不能反駁。畢竟,付安琪說得對啊,不管怎么說,林中這么做是因為股東之間一開始就沒有嚴格地按規矩辦造成的。endprint
付安琪提醒吳冶平,要做好思想準備,換股之后,公司要走正軌,他就不能再拿固定分紅了,要與其他股東一樣,履行股東的責任,承擔股東的風險。
吳冶平給林中打電話,不知不覺使用了對方的語氣,手機里發出吳冶平難以壓抑的興奮叫喊:“林中啊,你好,告訴你一個特大好消息。”
“大哥好,大哥好!”林中反而有點像吳冶平了,問:“什么好消息?”
“當面說吧。你在哪里?”
“剛從山東回來,在機場。”
“正好,”吳冶平說,“快過來。我在老地方等你。”
“這樣啊?”林中似乎有些為難。
“一定過來,”吳冶平的口氣熱情,但不容商量,“保證給你一個意外的驚喜。”
老地方就是吳冶平家附近的那間香港人開的茶餐廳,重新裝修之后,林中好像一次都沒來過。再次進入這里,有些陌生。好在地段還是那個地段,位置還是那個位置,老板還是那個老板,不會錯的。并且,老板認識林中,非常周到地親自把他帶到吳冶平那間包廂。
一推門,林中看見里面坐著兩個人,除了吳冶平之外,還有一個女人。一個看上去很有身份的女人。
吳冶平立刻站起來,迎上前去,右手拉住林中,左手拍著他的手臂,熱情地對女人說:“這就是我的合伙人,我的好兄弟,林中,林老板。”又轉身對林中說:“這是你嫂子。”
林中愣了一下,馬上伸出手,笑容可掬地說:“嫂子好!嫂子好!”又轉身對吳冶平抱怨道:“這么大的事,怎么才告訴我。”
吳冶平笑道:“幸福降臨得太突然,我自己也像做夢,剛醒過來,就立刻給你打電話,第一個告訴你。今天不管你多忙,不管有多少事情要處理,都暫時放一放,就當是飛機晚點了,好嗎?”
林中當然說好。
三個人剛入座,林中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重新站起來,雙手畢恭畢敬地向付安琪敬上一張名片。付安琪笑吟吟地回敬一張。林中端詳著付安琪的名片,驚喜道:“嫂子是大老板吶,還是深圳市女企業家協會副會長,區政協委員。失敬,失敬。”
付安琪說哪里哪里,徒有虛名。做代工的,沒技術含量,賺個辛苦錢,還是林總年輕有為,企業技術含量高,自主品牌,前途無量,還望多關照。
林中自然又謙虛一番,同時繼續恭維付安琪。
吳冶平說,都是一家人,就不要互相謙虛和恭維了,今后多合作,互相支持。
付安琪笑著點頭。林中則說,我要向嫂子學習,向嫂子學習。
付安琪想再次謙虛,被吳冶平打斷,他認真地對付安琪說:“我這兄弟是山東人,實在,同時也是我的合伙人,你幫他就是幫我。你在企業界比他資格老,企業也比我們做得大,各方面關系熟,將來真的需要你關照,尤其是企業融資、上市這方面。”
林中趕緊附和說,就是,就是。
付安琪見吳冶平這么嚴肅認真,也就沒再謙虛,抬起手腕看看表,說我們也不要在這里閑聊了,干脆去我廠里看看,在我那里吃晚餐。
吳冶平看著林中。
林中說聽嫂子的,給嫂子添麻煩了。
到達工廠的時候正好趕上下班。人流涌動,甚為壯觀。三個人逆流而進,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通道,其中不乏一兩個骨干或基層管理人員喊“董事長好”,付安琪笑著回應,腳步卻沒有停下。
林中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眼睛不夠用,吳冶平卻在紛擾中捕捉到異樣的眼神,正是上次遭遇的付安琪哥哥和哥哥的小舅子。隔得比較遠,他假裝沒看見,更沒有打招呼。那幾個親戚沒對付安琪打招呼,付安琪也沒對他們說話,帶著吳冶平和林中徑直步入門廳。付安琪沒有乘電梯,拾階而上,一層一層對他們介紹起來。
上到頂層,上次吳冶平沒注意,這次才注意到,付安琪辦公室的隔壁不是秘書間,而是法律顧問室。此時,其他部門下班了,法律室卻燈火通明,似有緊急事情要處理,或隨時聽候付安琪的調遣。
在付安琪的董事長辦公室,她既沒有讓座,也沒有看茶,只僅僅是“看了”一眼,林中還沒有來得及恭維,付安琪就說:“去餐廳坐吧。”
是接待貴賓的小餐廳。付安琪沒叫其他人,就她自己和吳冶平、林中。
菜品不是很豐盛,但質量卻不錯。付安琪特意讓廚師為吳冶平和林中做了山東產的海參,告訴林中:這是你家鄉山東濱州特產。
林中很感動,說謝謝嫂子,嫂子太細心了!
付安琪對林中說,為了緊密合作,我想和吳總換股,拿我公司的十股,和吳總兌換他名下你們公司的十股,你看如何?
林中沒有立刻表態,好像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側過腦袋看著吳冶平。
吳冶平沒接林中的目光,卻對付安琪笑著說,那我就占你便宜了,你這規模,別說是做實業,就拿這塊地皮跟萬科、金地、招商或世紀星城合作開發成房地產,也比我們公司值錢。
林中這時候才說,是吶,這塊地皮很值錢呢。
付安琪說,地皮不是我的,土地都是國家的,我只有幾十年的使用權。
吳冶平說,那也一樣,不都是這樣嘛。又轉臉對林中說,我想勸她把工廠搬到惠州,和我們做鄰居,建議你嫂子拿這塊地皮跟開發商合作。
林中說那好啊,希望和大嫂做鄰居。
“一家人,”付安琪說,“我說了,我打算和老吳換股,也成為你的股東。你還沒說歡迎呢。”
林中說歡迎,當然歡迎。如果可以,我還想跟嫂子換幾股呢。
“那是以后的事情,”付安琪說,“今天我們第一次見面,先談和老吳換股的事情,老吳說他沒意見,但他說此事必須要你同意。林總同意嗎?”
林中略微遲疑了一下,說同意,我當然同意。
“好。”付安琪站起來,舉起酒杯,說,“今后我們就是同事了。林總說話要算數,適當的時候,和我也兌換幾股,把你先進的管理和發展理念也帶到我這里來,讓我們老企業煥發青春。今后主要靠林總了。我老了,不想做了,想老吳帶著我周游世界呢。”endprint
“哪里哪里,我年輕,經驗不足,還仰仗大哥和嫂子多指教,多關照。謝謝。謝謝。干!”
這時候,有人敲門。付安琪先皺皺眉頭,似討厭此時被人打擾,等他們干杯之后坐下,才讓對方進來。
進來的是付安琪的首席法律顧問。吳冶平和林中見過,就是董事長隔壁的那位。
首席法律顧問對吳冶平和林中禮貌性地點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后就嚴肅地走到付安琪身邊,俯下身子,湊在她耳邊嘀咕了兩聲,把一個文件夾遞給她。
付安琪仍然皺著眉頭,示意法律顧問出去,然后對林中擠出一點笑容,似乎說抱歉,問:“老吳說他在你公司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林中說是。
“你有三家公司?”付安琪又問。
林中仍然說是。
“我聽說老吳的股份主要體現在林瑞公司,而中榮和德邦都是林瑞的全資子公司?”付安琪繼續問。問話的口氣比較嚴肅,氣氛不如先頭那么友好熱烈。
“這個呀,”林中說,“當初是征得大哥同意的。主要是考慮林瑞公司注冊地點在深圳,歷史也比較長,對企業融資和將來的上市有好處。”
吳冶平似乎坐不住了,趕緊替林中解圍說:“是,林總是對我說過,我也認為這樣不錯。”
林中沖著吳冶平感激地點頭,付安琪卻只是瞟了吳冶平一眼,目光仍回到林中的眼睛上,問:“就是說,老吳的股份體現在林瑞上,他在林瑞公司持股百分之二十?”
林中說是。
付安琪把文件夾遞給林中,然后不說話了,低頭喝湯。
吳冶平似被他們嚴肅的氣氛弄糊涂了,看看付安琪,又看看林中。
“胡搞!”林中看了一眼文件夾之后拍案而起,憤怒道,“這個熊總,怎么這樣弄?!誤會。他完全誤解了我的意思。我讓他辦增資,但并沒有讓他把增資額全部算在我頭上。他怎么能這樣搞?我馬上給他打電話。”
說著,就擺出一個要打電話興師問罪的樣子來,被付安琪攔住。她問林中:“熊總是什么人?”
“中介公司老板,”林中說,“專門幫人辦理工商事務的。”
付安琪說別生氣,這種人你怎么能相信?這種涉及公司股權變更和增資擴股的大事情,必須由自己的法律顧問室來操作。
林中說是是是,我沒經驗,公司小,沒有專門的法律室,回去就建,回去就建。
付安琪說不用,都是一家人了,我的法律顧問就是你的法律顧問,將來再遇到這類事,千萬不要找不靠譜的中介了,一個電話,我這邊幫你搞掂。
“謝謝嫂子!謝謝嫂子!讓嫂子見笑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付安琪笑著說,“來,我敬林總一杯,祝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林中重新恢復到笑容可掬。
放下酒杯,付安琪像親姐姐一樣對林中說:“林總啊,如果你真拿我當嫂子,我就對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真拿您當嫂子,”林中信誓旦旦地說,“嫂子請講。請講。”
付安琪更加誠懇地說:“你也應該想到,我這是在給你演一場戲呢。其實我和老吳有換股這個想法之后,就立刻讓法律室對你本人和你的公司進行了全面的調查。不調查清楚,我怎么敢跟老吳換股呢?怎么還希望跟你換股呢?在商言商,你能理解我這么做吧?不生你嫂子的氣吧?”
“能理解。能理解。不生氣。不生氣。”
“老吳真拿你當兄弟。”付安琪說,“按照法律室的意見,立刻起訴,因為老吳說了,公司兩次增資擴股,他作為公司副董事長和第二大股東,只是聽你口頭說說,其實根本就沒簽字。既沒有在董事會決議上簽字,也沒有在工商所辦理股權變更的窗口當面簽字,偽造股東簽名,你知道是什么性質的問題嗎?”
林中沒說話,點頭,擦汗。
付安琪繼續說:“當初老吳一個人的時候,他不敢跟你打官司,因為,即使官司贏了,他一個人也玩不轉整個企業,但現在不一樣了,我這里有全套人馬,我的企業也正好想轉型,正愁沒有好產品,你不會懷疑我也玩不轉吧?”
林中仍然不說話,似說不出話來。
吳冶平在替林中解圍,握住林中的手,說:“放心。我說過,我永遠不會和你翻臉。你永遠是我兄弟,無論你怎么做,我都理解,都不會和你打官司,不會告你。要告,我就告工商監督管理局。”
林中仍然沒有說話,似說不出來話來,或者根本不知道該說什么話,他在擦眼淚。
林中是真流淚,不是擠出來的那種,而是一涌一涌的,蠻多。
林中的眼淚讓吳冶平震撼,也讓他疑惑,因為,吳冶平不知道林中這次是真被感動了,還是被嚇著了,抑或,他又在裝。
責任編輯 苗秀俠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