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立楠
1
西伯利亞的冷空氣吹了足足五個月,卡布斯朗河的河床結了一米多高的冰。我站在河床上,搓著手,看著父親用一把十字鎬打鑿著河床,河床上冰花四濺。父親終究沒有成功,他鑿出一個個孔子,把電筒伸進一個個冰窟窿里,我以為真的會有魚游過來,事實上我們都錯了。
庫爾班老人是從河對面的村莊出來的,他趕著一群羊。我真不明白,這樣冷的天氣,周遭遍布大雪,山上能有什么草給羊吃。他騎著一匹棗紅馬,優哉游哉地走過來,跟在他身后的牧羊犬歡騰著,像是在為今天可能會獵到一只野兔而激動著。
“你這樣是撈不到魚的!”庫爾班老人在棗紅馬的屁股上抽了一鞭子,啪,馬朝著我們的方向刨著蹄子。
“為什么?”父親抬頭看了看他。
“卡布斯朗河里的魚太小,冬天都躲在石頭縫里,懶得不想出來了?!彼α诵Γ澳愕葋砟甏禾煸賮戆?,到時候我保證你滿載而歸?!?/p>
父親囁嚅著雙唇,想說什么的,始終沒有說。庫爾班老人又在馬屁股上甩了一鞭子,馬和羊群都朝著西面踽踽走去。
回到家,父親推開院門,把手中的十字鎬和漁網放在雞圈上。我們褪掉了手中的手套,鉆進屋里。
母親依然躺在右邊那間不起眼的屋子里,我撩開她的門簾,她顯然沒有察覺到我的腳步聲。為了讓母親的病能早日康復,父親幾乎已經花掉了所有積蓄,就在年后的這幾日,母親突然說自己想吃河魚了。
河魚是卡布斯朗河里的魚,沒有專人喂養,也沒有吃魚飼料。每年春末夏初,天山上的雪得了陽光,暖氣流動,雪水就化開了,流進卡布斯朗河里,河水融開冰床,歡騰地往下游游去,穿梭在一朵朵浪花間的就是河魚了。
母親的額頭上敷著一塊毛巾,這個冬天以來,她都是這樣度過的。這已經是她生病的第八個月了,身體每況愈下。我用手輕輕撫了撫她的毛巾,額頭上的汗水已經將毛巾濡濕,我決定給她換塊新的。
父親似乎在敲煤,我聽到了他敲擊煤塊的聲音。冬天很冷,燒在屋子里的爐子如果煤炭供應不上,那么暖墻就不會有熱氣,屋子里也不會暖和。
母親是在我為她敷毛巾的時候醒來的,她的眼角起了褶皺,眼皮耷拉著。
她說:“楠,你們都回來了?”
我說:“是的,可是爸爸沒有鑿到魚?!?/p>
母親握著我的手,看了看墻上的那些掛歷。掛歷是1997年的,本來是厚厚的一大本,是香港回歸祖國的紀念性掛歷,每個月附有一幅畫,總共十二幅。分別是香港的夜景、外景等照片,很美。
父親把掛歷分散開來,貼在墻上,這樣屋子里就添了不少喜氣。
母親說:“弟弟呢?”
我說:“出去玩了。”
自從母親去年秋天遭遇那次突然性的暈厥,她的病況就陷入了一種不良狀態。除夕前幾天,有位阿姨來看她。兩個人聊著聊著,母親就哭了。阿姨要回湖南了,母親想起了老家,她說自己已經六年沒有回過內地了,不曉得外公外婆身體如何。阿姨說,你現在得好好養病,病好了就可以回去了。母親一定是感覺世事浮沉,這位阿姨的告別預示著她們以后再也不會相見。
不是么?以前母親的朋友和她道別,最后總是會失去聯系。
弟弟走進屋子,父親對他很不滿意,問他這個早上跑去了哪里。我走出母親屋子時,弟弟正背著手,往屁股兜里塞一小盒擦炮。弟弟低著頭沒有說話,父親嚴厲地說,還不進屋做作業。
“大過年的,你別吼他?!蹦赣H的聲音從內屋傳來。
父親說:“你想吃點什么?”
母親說:“隨便吧,下午還得去看趙醫生呢!”
父親說:“那我做帶魚吧……”
2
父親送母親出門后,我和弟弟在屋里做作業。他從屁股兜里摸出那一小盒擦炮,我說:“你花多少錢買的?”
他說:“一塊錢?!?/p>
我心里不悅,盡管一塊錢不多,但是這個節骨眼上,家里已經很困難了。就在我們做作業之際,有人敲院門,砰砰砰的。我放下作業,朝屋外走去。
開了院門,站在門口的是克里木叔叔??死锬臼迨鍘е弊樱永甑?,嘴里習慣地叼著他的莫合煙。
“嗨,小巴郎,你大大在家嗎?”
“沒有,出去了?!?/p>
“哦……要是他來,你給他說我找他有事?!?/p>
“好的,克里木叔叔。”
其實我不知道他姓什么,只知道所有人都喊他克里木。年前的秋天,爸爸和幾個叔叔給他修過一次羊圈。我們的住所怎么說呢,是漢族人和維吾爾族人的交界處。那天晚上,克里木叔叔很熱情,他吩咐他的楊剛子做了一頓很好吃的拉條子,我們坐在一張毛毯上邊吃邊聊,毯子就擺放在他家的葡萄藤下。
送別了克里木叔叔,我又進屋繼續和弟弟做作業。八點過了,還不見爸媽回來,我決定把早上沒吃完的飯菜熱一熱。和弟弟簡單吃過晚飯后,我怕父母需要洗腳什么的,就打了一壺水燒著。九點過的時候,傳來了開院門的聲音。
是爸媽回來了。
父親用自行車載著母親,母親的頭發蓋著棉帽,這個冬天,她的身體越發虛弱。
母親是父親攙著進的門,母親說:“楠,你幫我打盆熱水吧。”
我從門口找來盆子,提起爐子上的水壺往盆里倒水,又摻了點冷水在里面,伸手調了調。我給母親找來一張小板凳,母親挽起褲腳,自己把腳伸了進去。
“聽趙醫師這么講,我是不能吃水果了?!?/p>
“是??!”父親站在一旁,弟弟也從內屋走了出來。
“我的兩個兒。”母親伸手攬我的頭,同時示意弟弟到她懷里。
“你不用太擔心了,現在醫術那么高,就算工資低,只要有機會,我都會把你看好的?!?/p>
母親嘆了一口氣,這口氣和前些日子嘆的一樣。有阿姨來看她,她向別人講自己的病狀。躺在床上,她感覺天昏地轉,早上起來本來要送弟弟上學的,結果才站起來,就暈倒了。弟弟跑了出去,朝著父親的工作車間跑。父親回來后,母親仍然昏迷不醒。父親用自行車把母親載去醫院,在一間不大的診所里,母親嘔吐不止,整整換了兩個盆,里面全是吐出來的血。醫生說,母親是煤氣中毒,父親不信,這才轉院,查出病癥。endprint
母親的腳洗好了,她說自己不想吃飯,想睡覺。父親決定給她熬點粥。熬粥的時候,我告訴父親,克里木叔叔今天來找過他,父親沉默了片刻,說知道了。
父親讓弟弟照顧母親喝粥,然后讓我把爐子封了,他去過克里木叔叔那就回來。
走的時候,母親說:“你就給他講,看能不能緩緩,如果不行的話,也不要耽誤人家,他可以找別人看看?!?/p>
3
克里木叔叔有一棟房子,這棟房子的正面朝著卡布斯朗河,屋子前后種滿楊樹柳樹。春天的時候,屋子被草地包圍,有牧民在草地上放羊。這是這棟房子的優勢,也是父親想買下它的理由。在母親沒有生病的時候,我曾聽到他們的聊天。
“孩子大了,我們總不能一直擠在這棟租來的房子里。”
“是的,這里很快就要拆了!”
父親從克里木叔叔家回來時,沉默不語。
我說:“爸爸,克里木叔叔不同意嗎?”
父親說:“嗯,畢竟他也需要錢,我再想想別的辦法?!?/p>
三月中旬的時候,父親還是沒有想出更好的辦法。春風來了,卡布斯朗河的冰開始消融,像往年一樣,水依然清澈無比??死锬臼迨宓姆孔又苓呍俅伍L滿綠草,柳絮紛飛。
我在小溪邊洗鞋,看到有人住進克里木叔叔的那棟房子。那天,克里木叔叔幫著他們搬箱子,還清理了堆放在院墻下的麥垛。
我跑回家,告訴父親,克里木叔叔的房子住進了人。
父親說:“正常的,他等不了我們。”
母親在吃過趙醫師開的藥后,氣色像春風一樣,漸漸地舒展開來。
父親說:“房子的事情先擱著,你媽的病多虧了趙醫師,要不是他,可能現在還不知道走多少彎路?!?/p>
母親說:“看怎么感謝人家。”
父親說:“我打算買點羊肉送去?!?/p>
母親說:“庫爾班老人的可能會便宜些,你可以去那里買?!?/p>
父親聽了母親的話,晚上帶著我去了庫爾班老人家。庫爾班正在用噴火器燒一只羊頭,他家還沒吃晚飯。
“庫爾班大叔,我想買兩腿你的羊肉。”
“哦,你該早點來的,早上殺了一頭,要買的話,后天才能再殺了?!?/p>
“是買給孩子補補的嗎?”庫爾班停了停手中的噴火器,目光從我的身上掃過。
父親從衣兜里摸出一包煙,遞給庫爾班。庫爾班把羊頭放下,在褲兜里摸打火機。父親見狀,給他點上。
“不是,我買來送人的,所以你看可以便宜點不?”
“你楊剛子的病好些了沒?”
“好多了?!?/p>
“該給他們補補的。外面買四十一公斤,我給你三十吧,后天早上來,我挑最好的給你。”
“好的,不過我還有事情拜托你。”
“什么?”
“可以幫我物色一棟房子嗎?我們住的地方要拆了,想物色個房子,最好寬敞點的?!?/p>
“這個沒問題,找到了我給你講。”
從庫爾班老人家出來后,我問父親,為什么我們住的地方要拆呢。父親說,那里快要被拆來搞綠化了,據說會種上大片大片的楊樹。這樣講,我沒有懷疑,此前我們已經住過很多地方了。
有一次搬家,母親和父親吵架。那是在三年前吧,我們才剛剛搬到那里,只住了三天,就有人來說那個片區也要拆了,讓我們趕緊走。母親埋怨,說沒有一個固定的住所。
父親只是點起煙,若有所思地沉默。加上我和弟弟一直沒有當地戶口,上學總是要花高價,這不是長久的事情。父親在心里謀劃著,早點有一棟自己的房子,不管遮風避雨還是長久居住,都會比現在好很多。
不料,沒多久,母親就生病了。
4
趙醫師家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很多。他家住在卡布斯朗河邊上的一個小區里,走進那片看起來較為豪華的住宅區,我就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孩,東瞅西望。在沒有到達趙醫師家時,父親囑咐我到了別人家要有禮貌,懂得喊叔叔阿姨,還有,不要像現在一樣東張西望。
我站在父親的身后,他按了門鈴,開門的是一個阿姨。不用想我也知道那是趙醫師的夫人。
阿姨開門讓我們進去,我照著父親的樣子換了鞋子。
父親說:“也沒有好的東西,帶了點羊肉過來,感謝趙醫師了?!?/p>
阿姨說:“來就來了吧,還買什么東西呢!”
她說話時,父親把裝在蛇皮口袋里的羊肉遞了過去,她朝廚房提去,并喊我們坐下。我和父親都坐了下來,稍微環視了下屋子,總覺得不習慣。她從屋里走出來,端來兩杯茶。你們坐會,趙醫師出去了,一會回來。
在她家屋里待了半晌,依然不見趙醫師來,父親就給阿姨說下次再來,趙醫師忙,先不打擾了。
我和父親是走著回去的。路上,我心里有些不悅。那塊羊肉花了幾百塊錢買的,買來的時候,父親一直掛得挺高,我和弟弟都夠不著,起先弟弟還以為是買來一家人自己吃的,要是他知道是買來送人的,不知道有多失望。
我說:“爸爸,媽媽的病還有多久才能好呢?”
父親說:“趙醫師說的,你媽胃不好,這三年里不能吃冷的東西,包括水果,大肉也少吃?!?/p>
我想到母親三年都不能吃大肉,心里有些難過。母親在沒生病的時候,每天給我們做飯,還養了十來頭豬。在她養豬之前,鐵熱克鎮要在卡布斯朗河邊上修堤壩,母親跟著工程隊干活,每天在河壩里篩沙子,抬石頭,就是這樣飽一頓餓一頓,才把胃弄壞的。有一次我和弟弟去河壩玩,母親和兩個阿姨篩沙子,弟弟圖好玩,接過母親的鐵鏟鏟沙子。其中一個阿姨笑著說,讓他體驗下,看看錢的難掙。
和父親走到家,母親問:“送了?”
父親說:“送了,只是沒遇到趙醫師,不然想問問那事他能不能幫上忙。”
母親說:“順其自然吧,生這次病,我都沒想那些了?!?/p>
母親說的這話,其實我是明白的,父親一直想給我和弟弟把戶口落下來,趙醫師雖然不是政府部門的人,但是醫生總是和農民工不一樣,身份高,路子也會寬些,或許能找到門路。母親在生病后,就開始想家,想那個遠在千里的南方。很多次,她都會和來看她的阿姨說,昏在床上的時候,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死在了這個地方,我的兩個孩子怎么辦,他們都還那么小。endprint
弟弟是在天快要黑的時候回家的,他的數學不太好,周末的時候,數學老師專門騰出時間來給他和班上的幾個孩子補課。
弟弟到家后,最先看的是那塊羊肉。羊肉本來是掛在墻上的,現在不在了。
弟弟問:“羊肉呢?”
我說:“送人了,那是爸爸買來送給趙醫師的?!?/p>
弟弟不高興了:“我們都沒得吃,為什么要送人?過年的時候,過年的時候我們都沒有買羊肉吃。”
說著說著,他就哇的一聲哭出來了,眼淚順著臉龐撲簌簌地滾了下來。
5
那是一個明媚的上午,陽光從窗外透了進來。父親走進我和弟弟的屋子,快起來,今天我們去撈魚。撈魚是弟弟很喜歡的事情,距離上次弟弟因為羊肉鬧不愉快剛好一周,父親近來一直想著如何彌補他。沒有什么比撈魚更好了,不僅能得到一份美味的晚餐,還能改善他們之間的關系。
我和弟弟起了床,洗漱完走出屋子。父親爬到雞圈上找他的漁網,我們有幾個月沒有捕魚了。現在是春末,正是卡布斯朗河里的魚活躍的時候。
網子被一些舊木塊積壓住了,父親用力掀開木塊,一扯,網子不小心刮到一顆釘子,就這樣,嚓的一聲,撕出一個大口子。
看樣子是不能撈魚了,弟弟臉上露出擔心之色。
父親說:“沒事,你們找一只桶來,我去找網子?!?/p>
我和弟弟進屋,找到一只裝有水的紅色塑料桶,我們把桶騰了出來。父親拿著一只大漁網回來說:“怎樣?在庫爾班老人那里找到的,他今天要去放羊,說是有個地方魚很多?!?/p>
跟著庫爾班老人的羊群一路往南方走,那是一條大河,河的名字我不記得,也沒聽任何大人講過。庫爾班老人騎在棗紅馬上,說:“我不和你們去了,我的羊過不了河,我就在附近的柳樹林里放它們。你們過了獨木橋,繼續朝南方走,一直走到那個山腳下就到終點了。”
“那里有河嗎?”
“是的,那里的魚很多,不過得要耐力,正是考驗這兩個小巴郎的時候?!?/p>
父親決定帶我們去,和庫爾班老人作別后,我和弟弟、父親踏上了過獨木橋的路。橋不長,在父親的牽引下很快走過,岸的那邊,是一塊塊黑色的麥田。當然,田地里似乎什么作物也沒長。我們順著田埂邊的小路走,一直走到一條馬路上。
馬路修在山坡腳下,路邊有水渠,里面流淌著湍湍春水。柳絮早已經紛飛完了,現在都抽出了綠芽。透過路邊的柳樹林,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農莊。這個農莊具體叫什么名字,可能父親也不知道。拖拉機在地里犁地,發出噠噠噠的聲音。
弟弟說:“爸爸,他們在種什么?”
父親說:“還沒種,是犁地,準備種小麥?!?/p>
我看見人們拉運牛糞進入田地,同時拖拉機駛過,地里的土壤就像浪一樣,一層層地卷起來,又落下去。走到一處山腳下時,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岔路口,父親困頓了,不知道該往哪走。
我覺得該走左邊,弟弟說走右邊。爭論不下,父親說,走左邊吧,左邊是下坡路,而且那邊有人,我們過去問問,反正感覺應該離庫爾班老人說的地方不遠了。
走到一塊麥地邊時,父親問一個正在套馬的人:“你好,請問你知道前面是不是有一條河呢?”
“是的,你們是撈魚的吧?”
“對?!?/p>
那人把馬套在了一株老柳樹上,父親走上前去,遞給他一支煙。
他說:“你們這樣撈魚不好撈,缺一樣東西?!?/p>
父親說:“什么?”
他說:“鐵鍬?!?/p>
我和弟弟,還有父親,都愣住了。
6
大叔叫買買提,是當地的農民,靠種麥子和放羊為生。那天真得謝謝他的鐵鍬,否則我們就不會撈到一大桶魚。
準確地說,那不算是河,而是三條并肩流淌的小溪。溪水最后匯入卡布斯朗河,那是一處比較險峻的河口,我和弟弟走到那個河口時,卡布斯朗河正流入一處落差較大的地方。水聲嘩啦啦的,說實話,有些害怕。
起先我們是在稍微朝上一點的地方撈魚的。父親拿著那把鐵鍬不知道該怎么用,買買提叔叔下了馬。
他說:“網子布在下游雖然能撈到一些魚,但是這里的魚多是群體出動,往往發現一條就會有一群,這個時候最好的方法,就是利用小溪挨靠著的優勢,把一條溪的水截堵了,讓它改道進入另一條溪。”
他說完后,就跳在了馬背上,說是要去小溪的上游一趟。我們沒問是去做什么,他只是說,撈好了,鐵鍬放在他家門口就可以了。
我和弟弟一直觀察著溪水,溪水清澈見底,我們想看看到底有沒有魚。
還是父親眼尖,他在一處沙柳的背陰處發現了一群魚。二話沒說,就用鏟子鏟著溪水邊上的石沙,噼里啪啦地,全往小溪里鏟去,幾下就堵截了溪水,迫使水改了道。魚游不上去,只能往下游,父親讓我們快往下游去,找一個狹窄的地方下網。
新疆的地多是沙地,滲水快。魚群往下游動著,白花花的魚肚子開始翻騰,水越來越少,過了一會,基本沒什么水了。干涸的小溪溝里魚群翻滾著,跳躍著,有些最終落進了漁網,有些沒有落進,我和弟弟挨著一直撿,全部撿進桶里。考慮到小溪溝里可能有新產的魚卵,父親又把改道的溪水扯了回來。
那天我們去還買買提的鐵鍬,他已經不知何時到了家,正在屋子門口清理牛糞。
我說:“謝謝你,叔叔。”
他說:“不用謝,以后常來。”
買買提不知道,我也沒有想到,那是我第一次去那個山腳撈魚,也是最后一次,多年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當初借我鐵鍬的買買提叔叔。
我要抓魚給他,他說不用。
晚上,媽媽熬制了魚湯,那時候她的病已經好了很多。吃到一半的時候,克里木來了家里。父親喊他吃飯,他說吃過了。
克里木的樣子像是遇到了急事,來了也不坐,說是有事情要跟父親講,兩個人就出門去了。endprint
飯間,我問母親:“舅舅最近來電話了嗎?”
母親說:“來了,他們可能下個星期就到新疆來。”
“真的?”弟弟顯然被母親的話驚住了,我們從來沒有回過內地,也不知道內地是怎樣的,更無法記起舅舅的音容。
飯快吃完的時候,父親回來了。他說克里木的房子出了事情,房子賣給了別人,但是還沒收到錢。那人把他屋子里的東西搬走了,現在人找不到了。剛才來是報警的,順便想問問,看我們愿意買不。
母親緩了緩說:“算了吧,下個星期哥哥就要過來了。”
我明白母親沒有說出來的意思。
7
舅舅來的時候,家里很熱鬧,父親讓我和弟弟去商店搬啤酒,買好吃的。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我的舅舅長這樣。很小的時候見過,但那時候年紀尚小,歲月冗長,誰又能記得住呢!
舅舅來了幾天,發現沒事可做很乏味,他讓父親幫他找活。他們給他找了一個在鐵熱克老廠拆平房的臨時工作,具體房子拆后用來做什么,我們誰也不知道。
阿克蘇的天氣和南方的濕潤氣候是無法相比的,舅舅的體質適應不了這樣干燥火辣的天氣。他的鼻子開始流血,一連數日,他都流著鼻血,母親急著給他找醫生,醫生也沒什么良方,只是說水土不適。
舅舅決定要走,他和父母商量,把我們兩個小孩都帶走,這也是他來的目的。
母親說:“以前還想過買房子,那時候總是搬家,現在覺得沒買還好,這戶口一直上不了,讀書就一直花高價,現在是小學,等以后讀初中、高中了,肯定供不起。”
父親沒有說什么,這些道理誰都明白的。
三個大人陷入了沉默,唯獨我和弟弟很高興,我們沒有參與他們的談話,我正和弟弟玩著解毛線團的小游戲。說實話,我沒有父親那么多顧慮,我的內心對內地充滿幻想,這么多年,我們一直四處為家,卻一直沒有一處是自己真正的家,我多想回到那塊生我的地方……
舅舅帶我們走的那天陽光很好,我們坐上一輛開往拜城縣的夏利出租車,和我們作別的父母站在路邊揮手,越來越遠,原來越小……
大概一個多月的時間,我們的暑假就快要結束了,那時候父母還沒有真正下定決心回老家。他們可能只是想著,或許讓我和弟弟先回一趟吧,過了暑假,還可以再回新疆的。
有天舅舅給父親打電話,說要開學了,到底給不給我和弟弟報名。父親在電話那頭陷入了沉思。
再后來的一天,舅舅家里的座機打來電話。但舅舅不在家,電話里換了個聲音。
那頭說:“嗨,巴郎,你猜我是誰?”
我不用猜也知道他是誰。
我說:“你是克里木叔叔?!?/p>
他說:“是的,前天趙醫師來過你家了,說你媽媽的病沒大礙,如果能去氣候更好的地方,對休養更好??墒沁@可壞了,你大大他不買我的房子了,他還喊我給他干活。我買走了你家的一些柜子,我讓他送了我一樣東西?!?/p>
我說:“什么?”
他說:“鬧鐘。”
我說:“不行的,我們漢族人是忌諱送這個的。”
他說:“我不管,這個鬧鐘很漂亮,如果我不拿走,就會被庫爾班那個老頭拿走。他也在給你家搬東西呢?!?/p>
我笑了,我想起了卡布斯朗河,這兩天,河里的水一定又漲了,要是沒漲水,我可能會因為玩水再次被父親追得滿山跑了……
責任編輯 魯書妮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