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怡園,郭姍姍,王軍平
(甘肅中醫藥大學,甘肅 蘭州 730030)
田旭東主任醫師系甘肅省名中醫、碩士研究生導師,甘肅省中醫院脾胃病科、肝病科學術帶頭人,中華中醫藥學會脾胃病分會常委。腸易激綜合征(irritable bowel syndrome,IBS) 是一種反復腹痛,并伴排便異常或排便習慣改變的功能性腸病,該病缺乏可解釋癥狀的形態學改變和生化檢查異常[1]。羅馬Ⅳ將其分為4個亞型,即腹瀉型(IBS-D)、便秘型(IBS-C)、混合型(IBS-M)和不定型(IBS-U)[2]。近年來,隨著社會的發展、經濟水平的提高、生活方式的改變、飲食結構的調整、運動鍛煉的缺乏等,IBS-C的發病率呈逐年上升趨勢。多數IBS患者存在焦慮、抑郁等情緒狀態。相關研究[3]顯示:20%~30%的IBS患者常伴有較為嚴重的焦慮、抑郁癥狀。本病發病機制尚未完全闡明,西醫學認為其可能與腸道動力學、內臟高敏感、腦-腸軸互動異常、腸道感染與菌群失調、免疫功能異常、飲食、精神心理因素等相關[4]。本病病程長,病情易反復,西醫學對癥治療遠期療效欠佳,而近年來中醫藥在本病治療方面略顯優勢。筆者有幸隨師侍診,受益匪淺。現將田旭東主任醫師論治便秘型腸易激綜合征經驗介紹如下。
中醫學雖無“便秘型腸易激綜合征”的病名,但根據其臨床表現,多將其歸屬于“便秘”“腹痛”“郁病”等范疇。本病病因主要包括感受外邪、飲食不節、情志失調、先天稟賦不足等,基本病機為大腸傳導失司。辨證多從虛實而論,實者多因寒凝、氣滯、血瘀導致臟腑氣機阻滯,腑氣不通;虛者多緣肺、脾、腎虧虛,氣、血、陰液不足,腸失榮養。導師在臨床中發現大部分IBS-C患者都伴有不同程度的抑郁、焦慮或軀體化癥狀等精神心理情緒,且是本病反復發作及加重的主要誘因;同時認為本病病位雖在大腸,但與肝、脾、肺密切相關,其關鍵病機為肝失疏泄,氣機郁滯,橫逆犯脾,脾失健運,大腸傳導失司,而發便秘。
脾胃屬土,同居中焦,脾主運化升清;胃主受納腐熟,以通為用、以降為順。二者升降相因,共為樞紐,正如葉天士的《臨證指南醫案》云:“脾宜升則健,胃宜降則和。”二者相互協調,共同完成對飲食水谷的消化、吸收和輸布。肝為剛臟,體陰而用陽,肝司疏泄,喜條達而惡抑郁,具有疏通、暢達全身氣機,調暢情志之作用。肝疏泄功能正常,則五臟之氣通而不滯、散而不郁。故而脾胃升降運化之功的正常發揮,必依賴于肝主疏泄、調暢氣機的作用。“大腸者,傳導之官,變化出焉”且“六腑以通為用,以降為順”,故腸腑通降自如、傳導正常,亦與肝主疏泄密切相關。正如唐容川《血證論》云:“木之性主疏泄,食氣入味,全賴肝木之氣以疏泄之,而水谷乃化。”
脾胃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脾胃運化功能健全,精、血、津液化生充足,方能濡養肝臟,保證肝主疏泄功能的正常發揮,正如吳謙《醫宗金鑒》所云:“蓋肝為木氣,全賴土以滋培,水以灌溉,若中土虛則木不升而郁。”若憂思惱怒,情志不暢,長久易致肝氣郁結,失于疏泄,木郁土壅,脾胃運化失調,大腸傳導失職,糟粕內停,而致便秘、腹脹。亦如《癥因脈治·大便秘結論》云:“怒則氣上,思則氣結,憂愁思慮,諸氣怫郁,則氣壅大腸,而大便乃結。”
肺主宣發肅降,調節全身水液的輸布,而肺與大腸相表里,肺氣清肅下降,氣機調暢,布散津液,則能促進大腸傳導,便于糟粕排出。唐宗海《醫經精義》云:“大腸之所以能傳導者,以其為肺之腑,肺氣下達故能傳導。”《黃帝內經》記載:“諸氣膹郁,皆屬于肺。”若肺失清肅,氣不下行津不下達,則致腑氣不通,腸燥便秘。正如《癥因脈治·大便秘結論》云:“氣壅大腸,大便乃結……肺氣不能下達,則大腸不得傳道之令,而大便亦結矣。”
便秘的治療主要以恢復大腸傳導功能、保持大便通暢為原則。辨證當論虛實,對于熱結、氣滯、寒凝等實邪導致邪滯腸胃、壅塞不通的實秘,眾多醫家多予泄熱、理氣、溫散、通導之法,使邪去便通;而對于氣血陰陽虧虛,導致腸腑失養,推動無力的虛秘,眾醫家多用益氣溫陽、滋陰養血之法,正盛則便自通[5]。《景岳全書·秘結》云:“陽結者邪有余,宜攻宜瀉者也,陰結著正不足,宜補宜滋者也。”而導師認為:本病治療當同調肝、脾、肺3臟,以疏肝健脾、理氣導滯、潤腸通便為治則,切忌一味峻猛攻下,同時注重預防調攝,方取遠期療效。
脾胃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脾氣虧虛,運化功能減弱,無力行舟或氣血津液生化乏源,腸道干澀,失于濡養,則見便秘之癥。《靈樞·口問》云:“中氣不足,溲便為之變。”脾胃為氣機升降樞紐,脾升胃降,氣機得暢,腸腑乃和。若升降失常,清氣不升,濁氣不降,大腸傳導失司,可致腹脹、便秘。臨證中,導師常用白術、茯苓、炙甘草健脾助運,《本草求真》謂:“白術既能燥濕實脾,又能緩脾生津,且其性微溫,服之能健脾消谷,為補脾臟第一要藥。”同時伍以桔梗、枳殼一升一降,使清氣得升,濁氣得降,調理氣機,使五臟之氣暢達。
肝主疏泄,調暢氣機,有助于六腑的通降。若肝疏泄失職,肝氣郁結,氣滯不行,腑氣不通而便秘。唐容川《醫經精義》云:“大腸傳導,全賴肝疏泄之力,以理論則為金木交合,以形論則為血能潤腸之故,所以肝病宜疏泄大腸,以行其郁結也。”《醫學入門》載:“肝與大腸相通,肝病宜疏通大腸;大腸病宜平肝經為主。”故而老師在IBS-C治療過程中強調疏肝解郁,調暢氣機。擅長用柴胡、當歸、白芍養肝體、助肝用,疏肝、柔肝并重。
肺主行水,通調水道,布散津液;大腸主津,為傳導之官,以降為順。肺氣宣降功能正常,人體津液布散于腸道,則大腸能夠正常發揮其傳導和主津的功能。肺津耗傷或肺氣不足,不能輸津于腸道,則大腸之津液不足,易致便秘。故老師常用杏仁、蜜枇杷葉、桔梗,意為提壺揭蓋,調理肺氣,即所謂“上道開,下竅泄,開天氣以通地道之功”。
導師認為:IBS-C治療當慎用峻猛攻下之品,因患者就診前多濫用導瀉之藥,又加之病程長、易反復,長此以往,必損耗脾胃之氣,而致腸道菌群失調,腸道調節功能紊亂,久治難愈。《醫學綱目》云:“如妄以峻利藥逐之,則津液走,氣血耗,雖暫通而即秘矣,必更生他病。”故在治療上須時時顧護脾胃,培補后天,萬不可圖一時之快而一味峻下,耗氣傷正。
由于情緒不暢為本病誘發因素,再加之本病病程長,病情易反復,患者常背負沉重的心理壓力,易產生軀體化癥狀和抑郁、焦慮等負面情緒。而這些不良情緒反過來又使機體對內外環境刺激更敏感、強烈,加重患者病情,故導師在藥物治療本病的基礎上,強調多與患者溝通,囑其預防調護的重要性。治療前耐心向患者解釋病情,使其正確認識該疾病以消除緊張情緒,在生活中保持良好心態,避免情志刺激;日常飲食叮囑患者少食辛辣、油膩、寒涼等刺激性食物,增加水果、蔬菜、粗纖維的攝入;平素加強身體鍛煉,避免久坐少動;定時排便,集中注意力,必要時可采用馬桶墊腳凳,養成良好的排便習慣。
田老師從“肝脾相關”理論出發,基于“木郁達之”的原則,以逍遙散為基礎方,結合多年臨床經驗,遵循組方配伍原則,自擬“疏秘湯”治療IBS-C,輒獲良效,藥物組成:柴胡、當歸、白芍、茯苓、白術、萊菔子、枳殼、桔梗、蜜枇杷葉、杏仁、干姜、炙甘草、生姜、大棗。方中以柴胡為君藥,疏肝解郁,條達肝氣,《本經》謂:“主心腹腸胃結氣,飲食積聚,寒熱泄氣,推陳致新”。當歸養血和血、潤腸通便,白芍養血斂陰、柔肝緩急,二者與柴胡共用養肝體,助肝用。肺與大腸相表里,且“諸氣膹郁,皆屬于肺”,故用蜜枇杷葉、杏仁、桔梗宣降肺氣、潤腸通便,萊菔子、枳殼理氣寬中、行滯消脹、順氣開郁,5藥共為臣藥。木郁則土衰,故以白術、茯苓、甘草健脾益氣,實土以御木乘;干姜降逆和中,辛散達郁;此4藥共為佐藥。炙甘草、生姜、大棗顧護胃氣、調和諸藥,為使藥。本方肝脾肺同調,健脾養肝并重,疏肝柔肝并用,行氣養血并行,諸藥合用,共奏疏肝健脾、理氣導滯、潤腸通便之效。對于老年人、體質虛弱的病人,可加郁李仁、火麻仁等潤腸通便;病久入絡,瘀血征明顯者,酌加桃仁活血化瘀;腹脹明顯,大便粘滯不爽,排便不暢者,加木香、檳榔。
患者,女,25歲,2017年4月17日初診。主訴:大便干結難解2年余,加重1周。刻下癥見:大便干結,4 d 1行,伴腹脹、噯氣,情緒煩躁,胸脅脹滿,納差,小便可,夜寐安,舌質紅,苔白,脈弦。患者自訴2年前,因學業負擔重,情志不舒而發便秘,大便干結,常4~5 d 1行,自服“潤腸通便藥”,可短暫緩解癥狀,但飽餐或生氣后上述癥狀易反復發作。1周前,患者生氣后再次出現大便干結難解,伴腹脹、噯氣,時有兩脅肋部脹滿疼痛,遂來本科門診就診。既往體健,否認手術史及其他特殊疾病史。輔助檢查:結腸鏡檢查、糞常規、肝腎功能、甲狀腺功能均未見明顯異常。西醫診斷:便秘型腸易激綜合征。中醫診斷:便秘,證屬肝郁氣滯證。治宜疏肝健脾、理氣導滯、潤腸通便。給予中藥湯劑口服,處方:柴胡10 g,當歸15 g,炒白芍20 g,茯苓10g,麩炒白術30 g,干姜5 g,蜜枇杷葉20 g,枳殼15 g,炒苦杏仁10 g,火麻仁10 g,炙甘草5 g,生姜10 g,大棗10 g。6劑,水煎服,1 d 1劑,分早晚溫服。同時囑咐患者保持心情舒暢,避免油膩及辛辣食物,定時如廁。2017年4月24日,二診:服藥后患者大便質稍軟,2~3 d 1行,腹脹,胸脅脹痛稍有減輕,胃口漸佳,舌紅,苔白,脈細弦。故將當歸加至20 g,柴胡改為15 g,另加炒萊菔子20 g,繼服14劑。2017年5月8日,三診:訴服藥后癥狀明顯緩解,情緒改善,舌淡紅,苔薄白,脈細,原方調理1周以鞏固療效,隨訪2個月未復發。
按 該患者初因學習壓力大,情志不暢而誘發本病,且在飽餐、生氣后癥狀反復發作,由此可知患者為情志不舒,肝郁氣滯,木失條達,疏泄無權,橫逆犯脾胃,使脾失運化,胃失和降,大腸傳導失司,通降功能失調,糟粕蓄之不去所致。方用柴胡疏肝解郁,條達肝氣;當歸養血和血、潤腸通便;白芍養血斂陰、柔肝緩急;蜜枇杷葉、杏仁宣降肺氣、潤腸通便;伍以火麻仁滑腸通便;萊菔子、枳殼理氣寬中、行滯消脹;白術、茯苓、甘草健脾益氣,實土以御木乘;干姜降逆和中,辛散達郁;炙甘草、生姜、大棗顧護胃氣。諸藥合用,共奏疏肝健脾、理氣導滯、潤腸通便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