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和奶奶的愛情

吳優

爺爺出生于一個大戶人家，據爺爺的親人回憶，爺爺過滿月宴的時候，小拳頭大的銀圓裝了整整三大箱子。爺爺的小名叫“應生”，取的就是“應運而生”之意。原本應該是含著金湯匙長大、富貴無憂的爺爺，卻因為父親賭博敗了家，母親參加外婆的葬禮，卻因傷心過度感染痢疾，不久后去世。于是年僅10歲的爺爺成了無人照顧的孩子，無奈之下，被寄養在和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舅父家。

如果說，不幸的童年是爺爺生命中最灰暗的階段，那么與奶奶的結合則是爺爺生命重獲色彩的開始。爺爺奶奶是鄰村，奶奶的父親是當地一位十分有威望的鄉紳，做過爺爺的老師，一直對這位鄰村雖然清貧但聰明上進的年輕人頗有好感。后來在奶奶父親的主持下，19歲的奶奶嫁給了大自己5歲的爺爺，而且一分錢的聘禮都沒有要。當時想求娶奶奶的人很多，個個都比爺爺條件好，所以太姥爺的這個決定遭到整個大家庭所有親人的一致反對，奶奶家的親戚譏諷爺爺說：“那窮小子估計家里窮得連擦屁股的土疙瘩都沒有。爹娘走得早，舅舅又不親，嫁過去還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奶奶的母親當時已經去世，家中的女眷都心疼奶奶，埋怨奶奶的父親狠心，不替閨女端詳一門好親事，就這樣把女兒往火坑里推。奶奶的父親當時找到奶奶，就說了一句話：“你別看這小伙子現在窮，你信爸的，以后他不會委屈你，別人有的，你少不了。”就這么一句話，算是將爺爺奶奶的婚事敲定下來。

奶奶出嫁那天還有一段花絮。按照當時的習俗，接新娘的轎子里需要放一床新被子，預示著新生活溫馨幸福、吉祥如意。但是，當時的爺爺窮到連一床新被子都拿不出來，轎子里只好放一床舊的代替。奶奶家的姑姑看到這個場景，當即就將早已積壓在心中的不滿發泄出來，認為爺爺不誠心，連最基本的禮數都不懂。眼看著已經到了上轎的時間，奶奶的家人絲毫沒有送新娘上轎的意思，他們讓爺爺回去換床新被子再來。后來，還是奶奶的父親出來圓了這個場。他說：“有粉誰不往臉蛋子上擦？家里但凡能拿出來，不會失了這些禮數。新的舊的不就是那么個意思。我都不計較，你們在這兒鬧什么！”說罷，便大手一揮，張羅著奶奶上轎。爺爺說，他一直都記得那天太姥爺戴著一頂黑色禮帽，身上穿著深色的緞面長褂，手里拄著一支梨花木拐杖，站在人群的中間。爺爺沒有說出口的那份感激與崇拜，已然融進了他敘述的語氣中。直到現在，奶奶每次說到自己當初稀里糊涂就跟了爺爺，我都會跳出來維護爺爺道：“爺爺是一塊被埋沒的金子，奶奶你應該慶幸我太姥爺有眼光，有品位，發現了爺爺這個寶貝。不然，你隨隨便便嫁給別人，哪有現在的幸福日子？”每次聽我這樣說，爺爺坐在一旁偷偷笑得像個孩子，嘴里嘟囔著：“看我孫子說得多好。”

爺爺奶奶68年的婚姻生活幾乎已經成為身邊親朋好友的愛情典范。爺爺屬虎，奶奶屬羊。脾氣暴躁，發起火來誰的門都不認的大老虎爺爺，卻在溫柔敦厚、賢惠隱忍的小綿羊奶奶面前一點兒脾氣都沒有。這么多年，兩個人沒有歇斯底里地吵過架，也沒有摔盆砸碗地拌過嘴。爺爺常常說，奶奶是我們這個大家庭里的功臣，沒有奶奶的隱忍付出，就沒有我們所有人今天的幸福生活。年輕時，爺爺常年奔波在外，家里5個子女都是奶奶一手拉扯大的。當時，奶奶除了要照顧子女，還要承擔地里的農活，家長里短的事都是奶奶操心，而且從來沒有對爺爺抱怨過一句。

爺爺退休后，沒有聽到他們之間有過一句甜言蜜語，但爺爺卻用實際行動彌補了這么多年對奶奶的虧欠。退休后的爺爺，每天6點準時早起，在爐子上燒開一壺水，灌在水壺里，為奶奶和自己泡好茶，準備好早飯，才叫奶奶起床。每天出門買菜，被奶奶挑剔菜買得不好時，也會發脾氣、撂挑子，但被奶奶三言兩語一哄，立馬雨過天晴了。在我們偶爾挑剔奶奶做的飯菜口味時，爺爺便豹眼一睜，開口道：“有意見給我憋著！免費伺候你們還不落好，不想吃就別回來！”嚇得我們趕緊閉緊嘴巴，生怕再惹到“大老虎”發威。爺爺生性嚴厲剛直，對待子女都是如此，只有在奶奶面前才會露出溫柔的一面。爺爺生前一直是奶奶的“私人助理”。他會細心地將毛巾圍在奶奶脖子上，替奶奶修剪頭發；會在陽臺坐一上午，用紙板給奶奶剪只蝴蝶、剪朵花兒；會在奶奶喊著眼睛疼的時候，將奶奶拉到亮光處，用鑷子替奶奶拔掉眼睛里的倒睫毛……

爺爺彌留之際，沒有留給奶奶多余的話，只是撫摸著奶奶的臉，緩緩閉上了眼睛，流下了兩行眼淚。其實，爺爺不說我們也知道，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奶奶。爺爺去世后，奶奶在我們一群哭天抹淚的人中顯得異常冷靜。她坐在客廳，沉靜地看著家人們忙碌的身影，從始至終沒有掉一滴眼淚，一直到所有事宜安排妥當，殯儀館的車來拉爺爺走的時候，奶奶才提出要進房間看爺爺一眼。她輕輕地給爸爸念叨著：“我就進去看一眼，看看他們給你爸把衣服穿好了沒。”說著就走進了房間。她看著靜靜躺在床上的爺爺，替他撫平了身上每一寸褶皺的衣角，輕輕撣去了爺爺衣服上的浮塵，最后兩只手緊緊拉住爺爺，突然放聲大哭。這哭聲聽得我們在場的所有人肝腸寸斷，悲痛欲絕。奶奶的不舍、依賴、痛苦、無助、思念都揉進這眼淚中，仿佛在經歷這人世間最哀痛的告別。

爺爺奶奶的愛情里沒有耳鬢私語的寒暄，也沒有甜言蜜語的橋段，有的只是平淡生活里互相關照的點滴。可能他們那代人的觀念里，愛情是個很模糊的概念，“我愛你”這句話更是羞于啟齒。可是他們的婚姻卻滿滿都是對愛的詮釋，他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生命中的好日子。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世間最幸運的事大約就是有人愿意一輩子包容你的壞脾氣。愛從來不是掛在嘴邊的，爺爺奶奶用最樸素的生活，教會我愛情與婚姻的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