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保青
余光中因寫下《鄉愁》一詩而成名,談到這首詩對他的意義和影響,余光中幽默自嘲說:“我寫過1000多首詩,而《鄉愁》好像變成了我的名片,這張名片大得把我的臉也遮住了,讓別人看不到我的真面目。有很多人對我說,我是讀你的詩長大的。結果他們除了《鄉愁》之外,都沒有讀過我的第二首詩。”余光中的錦心繡口是有名的,他把諧趣作為社交場合一件漂亮的服飾,他無處不在的幽默感,曾帶給人們無限的歡樂。
巧用反差,頓跌生趣
余光中1928年出生于南京,出生那天是重陽節。有一次,余光中回南京省親,聊到自己的生日,他說:“我對自己的生日很滿意,我是‘茱萸的孩子。重陽節是中國傳統習俗中登高的日子,我的母親和朋友在‘重九頭一天去登南京棲霞山,第二天凌晨生下了我,別人登高我落地!”余光中和幾位文人聊到演講費,有一位文人說他拿過一個小時一萬元,有一位說他拿過兩萬元,有一位說他拿過三萬元。接下來,輪到余光中出聲了,大伙兒以為他會繼續加碼,余光中卻說:“我拿過一個小時五百元的。”
余光中的“別人登高我落地”“他人上萬我五百”,語義跌宕起伏,前后反差強烈,情節動人心弦,有著出其不意、奇巧怪譎的諧趣,讓人啼笑皆非。
亦莊亦諧,表達出彩
余光中的家庭是女性世界,他和妻子育有四個女兒。有一次跟人聊天中,談起家庭與婚姻,余光中風趣調侃道:“我們家有五個女兒,就我一個男人,妻子是我最大的女兒。我住在‘女生宿舍里,我是‘舍監。家是講情的地方,不是講理的地方,夫妻相處是靠妥協。婚姻是一種妥協的藝術,是一對一的民主,一加一的自由。我有一條嚴格的選婿標準,中文必須精通。因為中文不通,將禍吾孫!平時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陪妻子和女兒逛商場,我搞不懂,商場有什么好逛的。明明可以很快買好,為什么能逛那么久,不能買了就走嗎?”惹人捧腹。
余光中一生從事詩歌、散文、評論、翻譯,談起這四樣寫作,余光中自我調侃說:“我雖非狡兔,卻營四窟。寫詩,是為了自娛;寫散文,是為了娛人;寫批評,尤其是寫序,是為了娛友;翻譯,是為了娛妻,因為翻譯工作平穩,收入可靠。”接著,他又打趣說:“這四樣東西的版權,將來正好分給我的四個女兒。”
2015年11月,余光中攜妻子和兩個女兒回到祖籍福建永春,參觀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余光中文學館。他在發言中說:“今天我的家人跟我一起來,妻子來了百分之一百,女兒也來了百分之五十。”幽默表達令在場的人笑噴。
余光中的語言創意表達可圈可點,看似平常的事情,他總能運用新穎獨到的詞語來闡釋自己的思想和感情,把話說得莊諧有致,意趣橫生,耐人尋味。
插科打諢,妙趣橫生
有一次,余光中來海南參加“兩岸詩會”活動,在觀賞黎苗文化實景演出時,一位苗族姑娘走下舞臺,熱情地向余光中送上一份獨特的祝福。苗族人民對尊敬的客人表達歡迎和祝福的獨特方式是“捏耳朵”,而且“捏得越痛,愛得越深”。余光中在接受祝福時,不無詼諧幽默地說:“捏得還可以再痛一些。”引得現場觀眾一片笑聲。在觀看苗族青年嬉戲的表演時,看到苗族小伙子赤手空拳快速爬上5米高的檳榔樹,余光中的幽默感再次爆發,他說:“看來苗族同胞也跳‘鋼管舞。”逗得大家再次笑聲一片。
還有一次,余光中來杭州,友人請他品嘗“乾隆宴”。晚宴間,余光中指著杭州特色小點心蔥包燴打趣說:“蔥包燴包的是秦檜,老百姓因為恨秦檜而把他吃下肚去,但是杭州還有一道特色菜叫東坡肉,其字面意義那可是‘蘇東坡的肉。秦檜與蘇東坡融合在同一個肚子里,不會忠奸不分吧?”引人大笑。
余光中總能把所見所聞轉化為幽默的談資,順勢插科打諢,既愉悅自己,也愉悅別人。一個妙趣橫生的人,怎能不讓人感到親近可愛呢!
談言微中,妙語解頤
同是臺灣作家,李敖頻頻“相輕”余光中。在鳳凰衛視《李敖有話說》中,李敖甚至把余光中稱為騙子,說他有嚴重的人格問題,而且文學水平也比自己差得多。很多人都為余光中鳴不平,但余光中從不反擊。有一次,余光中來南京講學,記者問他為何不回擊,余光中說:“李敖好斗,好攻擊,愛找人家麻煩。他一直罵我,我則保持沉默,我不理他,這說明,他的生活不能沒有我,而我的生活可以沒有他。現在都講文明和諧,不需要斗。一個人把別人的缺點找出來才有成就,何苦呢?一個人的理想生活境界,應同時包括兩個方面:別人對你拿得起,而你自己放得下。我更希望把有限的時間和精力多放在寫作上。”
有一次,記者問:“‘小時候,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如今交通和通信方式很發達,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不再遙不可及,現在的年輕人還會有鄉愁嗎?還能體會鄉愁的滋味嗎?”余光中回答說:“現在有電腦,有互聯網,有智能手機,甚至已經在研究外星科技。將來人類如果移民到月亮,就是另外一種鄉愁,李白的詩就要倒過來寫了,叫‘舉頭望地球,低頭看明月。不同的時代,鄉愁也跟著變了,但不能否認的是,它是一代代人共有的一種情感。”
余光中看問題洞若觀火,所以總能一言中的、精辟透徹、情理兼備、俏皮動人。他的慧言趣語,無不閃爍著迷人的思想光芒,令人嘆為觀止。
詩意聯想,智慧畢現
有一次,余光中應邀到一所大學演講,他走到講桌前,靠近麥克風,卻發現一只大大的花籃擋在面前。余光中個子不高,臺下觀眾只見花籃不見人,場面有些尷尬。工作人員一看不妙,忙上臺把花籃搬走。這似乎讓人更加不悅。這時,只聽余光中從容幽默地說:“唐代詩人崔護有詩云:‘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有唐詩為證,我就從崔護的名句開始吧。”全場笑聲四起,掌聲雷動。
2017年10月23日,臺灣中山大學文學院為余光中舉辦九十壽誕宴會,這是他最后一次公開亮相。席間,人們都祝愿他活過一百歲,余光中擺擺手,幽默地說道:“我不想當百歲人瑞,《戰國策》里有‘行百里者半九十,如果這句話當真,那我還有一半的路要走。”如今這已成為他留給世人最幽默的絕響。
余光中每每從容不迫,詩意信手拈來,面對花籃擋人又被搬走的尷尬,他能立即聯想“人面不知何處去”的唐詩,為自己圓場。面對“人瑞”的祝福,他又能巧妙曲解“半九十”之義,抒發自己的志向。巧聯妙引趣解中,盡顯他的才情智慧。
2017年12月14日,余光中因病去世,享年90歲。斯人已去,但他的諧趣永遠讓人在笑聲中回味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