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曹文忠 北京行知堂中醫研究院
口音類似的人一定是老鄉;相貌相仿的人多半有親緣。由此及彼,可以大略知道某地的風俗或某人的身世。跟這差不多,語言學家考證某個字的真實概念,往往通過另一個讀音相近的字來推求。比如《釋名》云:“籬,離也”,是說用柴禾、竹枝扎成的籬笆短墻,稀疏間隔參差,遠遠望去就像離離原上之草。中醫之“醫”,也可以用類似的聲訓方法表達,而且有趣的是遠不止一種,“醫者,意也”便是最廣為人知的一個。
醫者,意也,“意”即志,神志也。醫者,意也,是良醫治病的法寶,也是庸醫害人的幫兇,是矜持自得之輩的枕中秘,也是沽名釣譽之徒的口頭禪。拂清種種幻像,它原來是一種素質,一種境界,一種神奇。
醫者,意也,首先是大醫臨證時一種至精至誠又至繁至復的思辨行為。它包括經驗直覺、綜合分析、果敢判斷。其專致凝神有如《莊子》中的佝僂者捕蟬,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知有蟬;其細微復雜,則如在荊棘的尖兒上雕刻一只栩栩如生的獼猴。后漢針灸大師郭玉說:“醫之為言意也。腠理至微,隨氣用巧;針石之間,毫芒即乖。神存于心手之際,可得解而不可得言也。”唐代名醫孫思邈在《千金翼方·序》中繼承了這個觀點,也認為:“若夫醫道之為言,實惟意也。固以神存心手之際,意析毫芒之里,當其情之所得,口不能言,數之所在,言不能諭。”正因如此,其中精微幽絕之處,雖父不能傳子,雖夫不能授妻,何況師徒?所以,將門常出虎子,而大醫絕少嫡傳。
醫者,意也,有些仿佛文學、書畫、音樂諸藝術門類中的靈感,乃由時機誘發積蘊而來。杜甫詩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禮記》則說:“醫不三世,不服其藥。”三世之說,不是指父子相承行醫三代,而是指《黃帝針灸經》《神農本草經》《素女脈訣》三世之醫學經典。《脈訣》所以察證,《本草》所以辨藥,《針灸》所以祛疾,不習三書,不可言醫。沒有知識的積累,臨床的鍛煉,怎么會有熟能生巧?又如何會妙手偶得?
清代趙學敏《串雅內編·緒論》:“醫者意也,用藥不用意治未有效,必以意求。茍意入玄微,理自洞解,然后用藥無不驗。”這樣的觀點恰恰有絕好的醫案來佐證。清代名醫葉天士曾治一難產婦,某醫治療二天罔效,母子危在旦夕,倉惶間其夫持某醫方找到葉天士,天士看過藥方,只加梧桐葉三片,囑速煎服之或可救。藥后,果產立下。后有醫效之者,則又不靈。葉天士聞知,笑曰:“吾前用梧桐葉,以是日立秋故耳,過日用之何益?”《廣群芳譜》謂:“立秋之日,乃葉落之時,至期一葉墜,故云,梧桐一葉落,天下盡知秋。”蓋桐葉當是日定落,天人合一,取其落也,故惟立秋之日用之有效。此案,某醫治之其術非不精,亦非不用心,恐怕只欠靈感,葉天士顯然是以意用藥的高手,不能不慨嘆得心會神之難。
晉·程本《子華子》言:“醫者理也,理者意也。”以意用藥,絕非妄投,而是意在藥先,法乎自然,更離不開天道世態,物理人情。《東坡志林》卷三,蘇軾記當年與他的老師歐陽修談醫藥問題。歐陽先生講,有個人得了驚悸癥,醫生問其得病之由,答曰乘船遇風浪驚嚇所致。醫乃取多年船舵木把,自被舵工手浸漬過地方刮下木末,加上丹砂、茯神等藥煎服,飲之而愈。行船遇風,舵手則必緊握船舵泰然處之,而不能驚慌失措,此乃取物性相克之意。
俗話說,對癥下藥,量體裁衣,這只是泛泛而言,真正的量體下藥,須以意為之。“醫者,意也”的過程,則是廣覽博求后的超脫,深思精悟后的把握,這才是“醫者,意也”的神髓。

精湛高明的醫生治病不僅要有常規常法,更要有神韻和魅力。體現“醫者,意也”最有說服力的是那些神奇的醫案醫話。
清·徐昆《柳崖外編》中專門記載有山西名醫傅青主晚年逸聞,其中多蘊含以意行醫和以意用藥的神奇色彩。
其一,有撫軍母親患疾,延請先生視之。先生診脈畢,大怒曰:如此高齡竟何以患此病?拂袖欲去。撫軍強留婉叩,始告之,太夫人所患乃相思病也。撫軍聞此,似有慍色,忍耐不發,差人問太夫人。太夫人聞言嘆息說,先生真神醫也,老婦于幾日前看見了已故去多年丈夫的鞋,遂心中割舍不下,時時念之而得此疾。撫軍聽后再拜先生,先生釋然,開出藥方,一帖而愈。
其二,一民婦,因其夫好賭,家徒四壁,夫妻常年吵鬧,情志不舒,肝氣郁結,遂成氣臌。其夫問診于先生,先生隨手從地上捋了幾把草,鄭重囑曰,你在婦前用慢火煮之,臉色必須和悅,聲調必須柔下,侍奉好飯菜外,每天需煎煮十次。三日后,婦病告瘥。有人問醫理,先生說,余不過以草為媒,平其心和其氣而已。此非為藥理,而是人情,亦是以意用藥。如果不問情由,專用蒼術、香附、川芎、梔子、枳實等消脹藥物,好比揚湯止沸,非釜底抽薪之法也。
粗看傅青主這二則醫案抑或怪誕,細思之,其精深醫術幾欲成仙境。名滿天下的思想家、大學者顧炎武曾三次拜訪傅青主,將傅視為自己尊敬的老師,并喟然贊之曰:“蕭然物外,自得天機。”天機是什么?意也,是出自對對中國博大精深傳統文化禪定般修煉的結果,更是這種文化長期積淀后的升華和不經意間的迸發。沒有厚實的傳統文化底蘊做鋪墊,醫者之意是不會憑空而來的。
“醫者,意也”,對針灸臨床醫生有更高的要求。《黃帝內經·寶命全形論》中說:“凡刺之真,必先治神……經氣已至,慎守勿失,深淺在志,遠近若一,如臨深淵,手如握虎,神無營于眾物。”強調醫生在針灸治療過程中必須精神集中,專心致志,謹候經氣之得失,惟此才能達到“必先治神”的目的。這也只是對針灸具體操作即“術”的方面而言。對整個治療過程諸如理、法、方、穴、術哪一方面都有“意”的要求。人命關天,任何一個粗疏、不經意都可能造成無法彌補的過失。這應該是醫生對“意”至高無尚的追求。
“醫者,意也”這句代表古典中醫思想的話,曾受到當代許多人的責難與否定。但若是少了這句話,不僅歷代名醫失去他們醫學上自由創意的愉悅,所有那些精妙的醫術都會變得黯然失色,便連今天對中醫的敘說,亦復沒有多少趣味了。